“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反光的瓷磚牆，逐漸濃鬱的血腥味，仿生人笑眯眯地貼近。

　　嗅覺神經組是內置的部件，此刻粉碎的鼻梁不過是義臉的一部分，換而言之，只是一個裝飾品，不影響嗅覺功能。

　　“殺手。”

　　他說完，用眼角余光瞥見對方那淡粉的仿生眼微不可察地張大了些眼皮。

　　像是……興奮?

　　“那她是你要殺的任務目標嗎?”仿生人歪了歪頭。

　　“勉強……算是吧。不是任務，而是我自己見財起意想要她胸口的芯片賣錢。”楚綻咽了口清潔液，身體有些放松。

　　血腥味越是濃重，他便越是安心，在年幼時，這種鐵鏽般的味道充斥於家中，像是舊區的廢棄堆料場一般繚繞著楚綻朦朧破碎的回憶，死死咬住過去糾纏著無法拋棄。

　　這也是楚綻從未因殺人而痛苦的原因，他見慣了死亡，濃稠氧化發黑的血液乾涸在那宛如屠宰台的解剖床上，破碎的肢體，泡在藥水中的髒器。正是這些值錢的東西，支撐著楚綻溫飽，變成他的玩具與遊戲。

　　他不是天生的劊子手，但他可以是。

　　聽完回答的少女不知為何久久沒有發言，楚綻也不想打斷她，他怎麽搞得明白這個仿生人程序出了什麽錯誤，萬一因為自己某句話代碼串了暴走，那就遭殃了。

　　“你的任務酬金一般都是什麽價位?”

　　“啊?看難度唄。一條普通人命一般是在100DC左右，複雜需要追蹤的任務目標得加錢，如果難度極高，我會看情況加價，不加錢就拒絕任務。”楚綻隨口道。

　　“這樣啊……”少女有些感慨，楚綻察覺到抓著自己腦袋的力道松了，對方站起身，露出笑容。

　　她高興的朝楚綻喊:“殺手先生！”

　　“啊?”楚綻鬱悶抬眉。

　　只見身穿黑白女仆裝的仿生人正拿著不知何時掏出的手槍對著他的印堂。

　　楚綻噌地一下跪直身體，死死盯著她。

　　這個距離……就要交代在這裡了嗎?

　　白光灑下猶如天使的光環，水藍發的粉色瞳孔仿生人歪著腦袋，忽的綻放笑容，朝他認真請求道:

　　“我有一個任務想要委托給你！酬金是……”

　　楚綻盯著黝黑槍口。

　　“你的命。”

　　……

　　德勒市六環開外，那些工作不在市區的普通居民生活的地方，楚綻在德勒市有七個安全屋，這裡是其中之一，藏武器較少，生活物資類的更多些。

　　每年完成組織的指標後，他都會一個人躲在這裡一段時間，拿出自己儲存在床底的血漿，倒入衛生間的浴缸裡，再貼一層極其牢固的透明黏膜防止血液溢出，而後……

　　躺倒在這層黏膜上，就著厚重的血腥味在浴缸水床中安心睡去。

　　“噫~那你可真變態！”

　　少女認真聽完後點評道。

　　楚綻討厭這個沒禮貌的家夥。

　　“不過還蠻藝術的，紅與白的美妙結合。”

　　……雖然人不行，但眼光還不錯。

　　“你要的話這個屋子可以送你，我交了兩年的房租。”楚綻道。

　　他隻想快點結束這個用自己性命做酬金的任務，讓這位雇主早點滿意。

　　“算了吧，我是來德勒市找刺激的，住所不重要。”她擺了擺手，隨後又問:“你不睡覺去嗎?現在已經十一點了，義體改造人腦子也會困的吧?”

　　楚綻看著她自然的猶如在自己家的樣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默默離開了衛生間。

　　仿生人像是跟屁蟲一樣在他身後走著，左右張望著安全屋裡的東西。

　　楚綻乾脆把她當成空氣，他走到書架上，取出最下面的一本書，推動書下的暗扣，從彈開的隔板裡拿出了一張新的義臉。

　　他合上暗門機關，拿著義臉走近客廳那扇單人寬的落地鏡，右手無名指伸出不斷旋轉的自動螺絲刀，對準臉上幾個固定螺絲進行拆卸。

　　十二個小型螺絲掉在地上，仿生人彎腰將它們一一撿起放在手心，好奇的盯著楚綻撬下自己義臉，放置到一邊的矮櫃上。

　　卸下義臉之後的楚綻露出了銀灰色的金屬凹槽底座，兩個棕紅色的義眼有一半裸露在外，猶如猙獰的鋼鐵野獸，即使內部裝著一個活人的大腦，也讓人不自覺恐懼。

　　這醜陋的義臉底座並未暴露在外太久，楚綻將新的義臉貼在上面，調整好位置後扣緊，發出哢噠一聲。他從仿生人那裡索要螺絲，對方笑嘻嘻地抬高了手，可楚綻並未如她重新所願的去夠，而是從一旁放著破損義臉的儲物櫃抽屜裡挑出來合適大小的螺絲將臉安裝好。

　　仿生人不滿地鼓起嘴。

　　楚綻的新義臉是一張女臉，面中帶著一片雀斑，棕色的彎眉，圓潤的鼻尖，以及看上去不太高興的下垂嘴角。

　　他看了看鏡子，想起了什麽，將自己的黑發連帶仿真頭皮一起拆下，放到了儲物櫃最下方，然後從裡面抓出棕色卷發，往自己頭上貼合。

　　仿生人這才看出他換的臉是女的。

　　她嘶了聲，忍不住問:“誒你是男的女的?”

　　“男的。”

　　“那你怎麽給自己換成女臉啊?”

　　“……呼。”楚綻深呼氣，雖然不想和人聊天，但還是耐心和她解釋道:“我是殺手，更換身份是職業所需，有時一些任務目標用女性外貌更好監視刺殺。”

　　仿生人又接著追問:“那你能給我表演一下你扮演的時候怎麽說話嗎?”

　　她的仿生眼好像透露出一股期待。

　　然而楚綻注定要讓她失望了。

　　他說:“我一般比較常用的是SD-1302號聲卡配清風海潮14聲線，你可以在網上搜索自己去聽。”

　　聲音由聲帶決定，楚綻義體裡安裝的人造聲帶就是他現在的聲音發出來源，除此外他身上有三個備用發聲孔，配備了不同級別型號的聲卡以滿足各種類型的任務。就像他在自己的頸側、後腦杓、左腳踝關節都安裝了小型攝像頭一樣。

　　……睡不著。

　　德勒市的夜晚十分吵鬧，子彈噠噠噠的聲音像是你那只在晚上裝修的煩人鄰居，楚綻還真遇到過這種家夥，被他煩不勝煩直接宰了。

　　爆炸聲讓房子牆體跟著輕微震顫，玻璃窗發出塑料膜抖動聲，楚綻板直的正躺在床上，聽著腦機內放的歌。雖然不需要，但他還是給自己拉上了被子。

　　【Клетка-Molchat Doma】

　　[從這條街……]

　　穿透極強的貝斯音也無法掩蓋窗外的喧囂，楚綻平常都是將接收外界聲音的腦機程序調到最低，然而今天屋子裡有個外人，他並不想讓自己成為聾子。

　　仿生人正用楚綻的電腦玩著策略回合製單機遊戲，這已經是她第不知幾次開局了，她總想刷到那個智力9的開局角色，但又在刷到後玩崩盤。

　　五光十色的遊戲界面在黑暗的房間裡照射著她的臉，楚綻躺在床上歪著頭看她，忽然問道:

　　“你有名字嗎?”

　　不是每個仿生人都有名字，很多仿生人一般被用型號和數字來稱呼，但楚綻想，娛樂型仿生人大概率是有自己姓名的，他也許可以利用此找到這個仿生人的出處。

　　“嗯?”少女轉頭看了他一眼，“名字?我想想……”

　　楚綻見狀有些無奈，看來對方是打算現編一個了。

　　“林音。樹林的林，聲音的音。”

　　她松開鼠標站了起來，不知犯了什麽神經擺出一個難以形容的奇妙姿勢，自信的笑著道:

　　“在你面前的，是開元4963年最受歡迎的娛樂型仿生人，電子歌姬，林音——！”

　　楚綻怔愣著注視她，像是被吸引住一般。

　　片刻後，他張口喃喃道:

　　“完全沒聽說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