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一米三幾的個頭,身材單瘦,頭髮枯黃,但一雙眼睛格外有神,像隻成了精的毛猴兒。
他不是別人,正是程輝的兒子程小滿,今年九歲,在群山鄉小學上三年級。
這小子多動貪玩,調皮搗蛋,學習成績在全班向來都是倒數級別的存在……屬實讓人糟心。
程輝瞪著嚷嚷著往家裡而來的小子,想著後世記憶裡他將越走越偏,最終犯下大錯……
霎時程輝就氣不打一處來。
瞟見牆角的一根竹棍子,程輝就想掄過來好好賞他丫的一頓竹筍炒肉。
後世就是因為鮮少收拾這崽子,所以他才愈走愈偏,愈來愈叛逆……
不打不成人,竹棍子底下出好人。
對待這種不成器的逆子,古人傳承下來的棍棒教育不信奉不行。
不過……
今天是自個重獲新生的大好日子,姑且不揍他丫的,往後看他的表現。
如若不佳,絕不手軟!
所謂父母皆慈多敗兒,這話可不是瞎扯淡。
想到這裡,程輝抓向竹棍的手收了回來。
而程小滿多雞賊,他爸才去摸竹棍,他眼見形勢不妙,立馬扔下書包撒丫子就跑了。
眼瞅著程小滿一溜煙就沒了影兒,程輝不由得搖頭又點頭。
暗忖兔崽子腦袋瓜子其實是很靈泛的,如果教育引導得當,將來……
“小妹,去你大伯家借兩升米,你大哥的腿傷好了,今晚咱們吃頓好的慶祝慶祝。”
兒子的行為蘇雅早就習以為常,撿起地上的書包,拍打著上面的灰塵,對程玉麗說道。
“嗯。”程玉麗答應了一聲出了門。
“大輝你休息一下,我去張屠戶家賒兩斤肉。咱們家都好久沒吃肉了,小滿小米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太缺營養了,看他們瘦的。還有你的腿傷剛好,也要好好補補。”
蘇雅說完抬腿就要往外走,程輝卻是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婆娘的手小巧而秀氣,可手掌心盡是老繭。
程輝大手磨砂著她手掌的粗糙,不禁一陣心疼。
婆娘是多賢惠多勤快多好的一個女人呐,從十九歲跟著他到現在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的累?
前世自己無能,致使她……
重來的這一世,必當讓她好好享福!
程輝再一次將女人攬入懷中,深情脈脈,憐愛滿滿。
“大輝,乾,幹嘛呢。天,天還,沒黑,沒黑呢。”
蘇雅秀氣的臉頰兒酡紅,氣息都有些紊亂了。
“想啥呢,你待家裡,我去搞肉。”
羞答答的嬌妻在懷,程輝確實有股子衝動,但這會肯定不是時候。
在婆娘額頭上輕啜了一口,出了屋子。
……
程家的房子還是他父母親在世時修建的,座落於勝利村村西的半山腰上。
那是一幢帶後院雜房、佔地兩百來個平方、木梁黑瓦的土磚房,歲月的痕跡斑駁,年代氣息十分濃鬱。
程輝來到屋外。
站在屋前的土坪裡,縱目四望,大半個村落的景況盡入眼簾——
但見上百幢與自家屋子大同小異的土磚房星羅棋布在村子各處。
然後……
除了村落外圍的一座座山,除了池塘水庫、小竹林小樹林、房子,偌大的村子幾乎全是田地。
而且幾乎所有田間地頭的各種農作物長勢極佳,水稻、玉米等莊稼綠油油的一片連著一片,叫人賞心悅目。
見之程輝不由得想起了三十多年後的村莊面貌。
到那天偌大的勝利村的變化可謂翻天覆地——
土磚房將一幢也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白瓷片硫璃瓦鋁合金門窗的小洋樓小別墅。
可……
只看到漂亮的房子卻看不到幾個人——平時村裡就剩下些許留守老人小孩婦女,青壯幾乎不見蹤影。
那些田地絕大部份荒廢——雜草PK莊稼絕對的碾壓之勢。
總而言之,眼下人煙鼎盛的勝利村,屆時無處不顯露著蕭索頹敗。
“呵,我去想那些幹嘛,水往大海流,人往城裡走。像我們勝利村這種偏遠小山村,泯滅於時代發展的滾滾洪流中,是必然的。”
程輝無奈地搖了搖頭。
拋開雜念,他來到立於走廊上的一捆綁扎好的小竹子前。
這種竹子叫麻竹,因其筍筍殼葉麻麻點點、其筍肉直接炒著吃會麻舌頭而得名。
麻竹是蕭湘大地上很常見的野竹子,長不大,一般直徑最大也就三四個厘米。
麻竹與眾所周知的毛竹同期長筍,同期成竹。
不過麻竹的用處有限。
要麽用來當柴燒,要麽用來給藤生蔬果搭架子。
像程輝家屋前坪裡的葡萄藤,屋側的冬瓜藤、荷蘭豆等,都是搭的麻竹架。
當然,麻竹還可以用來製作釣竿。
程輝挑了一根四米來長的筆直麻竹。
再在走廊角落的一頂破草帽上拆了一段絲線。
絲線綁於竹尖端。
一根簡易釣竿製作完成。
程輝又進屋找了個蛇皮袋子,再出去時,一名小女孩迎面而來。
乍見程輝,小女孩開心到激動地喊了一聲,“爹!”
沒錯,小女孩正是程輝的女兒程小米,今年六歲多。
“哎!”
見是女兒,程輝霎時就眉開眼笑。
蹲下身,程輝寵愛地攬著自家小棉襖的肩膀,上下打量,遂鼻子不由得發酸。
女兒扎著馬尾辮的頭髮乾枯到開叉,臉頰乾乾瘦瘦,身子骨單薄……總之整個人渾身上下無處不透著營養不良。
穿在身上的衣服和褲子均是男式的, 皆有好些個補丁,且短了一截。
一看就知是她哥穿剩下的。
該情況倒很普遍。
畢竟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裡,農村小孩的衣服褲子鞋子都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可謂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再有……
女兒肩上斜挎著和她哥所用同款“為人民服務”書包,一隻手抱著個小馬扎,另一隻手抱著一大捆豬草。
抱小馬扎是因為村裡的幼兒園只有小課桌,孩子們上學都需自個帶凳子去。
而那捆草,是女兒在回家的途中扯的。
扯回來喂圈裡的年豬。
程輝一歎。
女兒才六歲多就如此懂事……
反觀那個九歲多的兔崽子……
果然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呐!
馬的,都是老子製造的,怎麽差距就那麽大?
“小米,家裡的事情你就別做了,去把作業寫完,等爹回來,今晚上咱們吃好吃的。”
程輝壓下心中的酸楚,輕輕地抱了抱女兒。
小米卻眨巴著因瘦弱顯得格外大的雙眼,認真地搖著頭,“爹,作業好少的,我把這些草剁了再做,做完我還要幫娘燒火煮豬食。娘好累啊,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
“好吧。”
女兒小小年紀就體恤父母的艱辛,懂得用稚嫩的肩膀來為父母分擔……得女如此,父複何求?
往後,必須讓她吃好穿好,方方面面都給她創造更好的條件。
不然枉為人父,枉為重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