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人生沒有遺憾?
誰的人生完滿無缺?
別人的人生如何,程輝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這一生一點都不完滿,遺憾太多太多,簡直失敗。
“如果上蒼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我一定……
第一件事情我會把煙戒了,要不是這謀財害命的玩意兒,自個現在就不會是小細胞肺癌晚期。
第二件事情我不會人到中老年還去買那狗屁的商品房。我如果不去隨大流買房,墜入資本家們聯合精心設下的陷阱,從而成為悲催的房奴,婆娘就不會為了早點還完那該死的房貸而不聽勸阻起早貪黑拚死拚活,最終在十數年前……
第三件事情我會好好地教育那個兔崽子,子不教父之過,若非自己對他的教育嚴重欠缺,兔崽子就不會闖下大禍,一生盡毀!
第四件事情咱小棉襖多懂事多貼心啊,可恨自個這個當爸的能給予她的太少太少!
第五件事情弟弟妹妹們……
第六件事情……”
門窗關閉的客廳裡,一盆木炭在燃燒,上方氣體隱隱升騰,隨著呼吸進入程輝體內。
彌留之際,程輝強忍著胸腔內刀絞般的疼痛,回溯畢生,心裡湧起無盡的不甘與無奈。
一陣劇烈咳嗽,直咳出幾兩血來。
“咳咳……誰的人生又能重來……”
吸入體內的一氧化碳漸多,程輝隻感覺腦袋越來越沉,眼皮子愈來愈重。
“喵……”
這時一聲貓叫聲傳來。
程輝強撐起精神,循聲望去。
只見一隻狸花貓從廚房的窗戶翻躍進來。
接著用爪子熟練地扒開廚房客廳間的地推門,擠進來後再關上。
“黑炭你怎麽回來了?進來幹嘛,快出去!”
程輝表情痛苦地皺起了眉頭。
黑炭貓如其名,渾身黑如煤炭,唯兩隻耳朵尖尖上有一小撮白毛。
它是程輝在妻子走後時常倍感孤單,收養的一隻流浪貓。
十幾年來一人一貓朝夕陪伴,感情極深。
為了避免自個走後黑炭失了歸宿,貓到老年再次成為流浪貓,程輝今早上特意把它托付給了隔壁小區的一個老朋友。
沒想到它竟然在這個時候找回來了!
程輝想把它趕出去,可整個人昏昏欲睡,坐在椅子上起身都困難,實在是有心無力。
程輝很著急,一氧化碳能送走他,也能送走黑炭啊!
“喵……”
黑炭步履優雅地走了過來,隨即躍入他的懷中,貓臉貼了貼他蒼白的臉頰,依偎在他懷裡靜靜地趴下。
這一刻程輝心急如焚。
而後眼睛無力一閉,徹底失去意識。
……
不知過了多久,興許是一秒,興許是一個世紀。
“大嫂,我不去上學了,大哥都這樣了。嗚嗚,都是我害了大哥。要不是為了給我攢上大學的學費,大哥就不會……嗚嗚……”
渾渾噩噩中,程輝隱約聽到一個女孩飽含傷心自責的哭泣聲。
“唉……”
緊接著是另一個女人一聲沉重的歎息,歎息聲中夾雜著濃到化不開的酸楚。
聽到這些似遠在天邊,又似近在咫尺的聲音,程輝睜開了朦朧的雙眼。
訝然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罩著蚊帳的硬木板床上。
白色的蚊帳陳舊到泛黃,上面補丁連著補丁……似曾熟悉?
程輝坐起身,揉了揉腥松的睡眼,透過蚊帳密密麻麻的小孔往外看。
這一看程輝直接就怔住了。
當下他所在的環境是一間臥房。
這間臥房的牆體是幾近無任何刷飾的土磚牆,地面是原始的泥土地面,天花板壓根就不存在,僅有幾根木橫梁孤零零橫在半空中,再往上便是黑黝黝的瓦片。
臥房裡除了他所睡的這張古樸的大木床,還有一個油漆斑駁的高腳櫃,一條磨得發亮的長椿凳,一條矮小的馬扎,以及一台半新的縫紉機。
這……
我嘎了?
還是沒嘎?
這是哪裡?
這間臥房,所有這些,為何如此眼熟?
等等。
還有剛剛那倆個女的,她們是……
程輝意識到了什麽,扒開蚊帳,翻身下床。
火急火燎地一把推開房門。
門外是同樣土牆土地面的堂屋。
堂屋裡的布置非常簡陋,家具少得可憐,正中間有一張八仙桌。
桌畔,坐著一名年芳二十八九歲的村婦。
村婦身段子修長,瓜子臉柳葉眉,模樣兒秀氣,但臉色很憔悴。
她的穿著非常樸素,上身是一件花布短袖,下身是一條粗布長褲,均洗到泛白,打了不少的補丁。
當看清楚這個女人,程輝情不自禁濕了眼眶。
女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同甘共苦大半輩子、卻先他而去十數年的妻子蘇雅。
不過不對,眼前的這是年青時的蘇雅……
管她呢,反正她是蘇雅就對了!
“蘇雅,是你嗎……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程輝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緊緊地摟住女人。
懷裡的人兒體感溫熱,真真實實存在。
激動的心,顫抖的手,程輝抱著女人,眼角余光瞟往堂屋中的其它,皆似曾相熟。
不對,一切似乎都不對……
程輝詫異的目光四下遊移,最後聚焦掛於正面牆壁神龕下的日歷,瞳孔不由得急劇縮收。
他看到日歷上面的數字顯示:1989年6月24日。
程輝驚得張大了嘴,感到難以置信。
掐一把大腿,痛。
再用力一掐,真的痛!
隨即程輝笑了。
笑中含淚。
不是做夢,亦非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他,如願重生了。
只是黑炭呢?
它應該也被一氧化碳帶走了,可它也會重生嗎?
希望它能夠重生,或者重新投個好胎吧。
程輝心裡默默地為老夥計祈禱。
……
“大輝,別,別這樣,小妹還在這呢。”
感受到自家男人骨子裡透出來的濃烈愛意,蘇雅心裡如同吃了蜜一樣的甜。
悄悄瞄了眼一旁的小姑子,秀臉上染上一層紅暈。
在男人的懷裡用力卻又依戀地掙扎。
“大,大哥。”
程玉麗看著在她面前毫不掩飾秀恩愛的大哥大嫂,抹乾淨淚水,不好意思地喊了一聲。
“小妹。”
望向豆蔻年華梳著條大麻花辮子,模樣兒水靈的小村姑,程輝心緒漸漸平複,松開婆娘,擦了擦眼角的濕潤,咧著嘴笑了。
遂寵溺地揉了揉了小妹的頭髮。
父母故於十來年前的一場山體滑坡,姊妹五人,他是老大。
正所謂長兄如父,四個弟弟妹妹中,他最寵的就是小妹程玉麗,實際上小妹也是哥哥們的團寵。
“大輝,你的腳……好了?”
這時候蘇雅後知後覺,驚喜地呼喊。
程玉麗亦喜不自勝地道,“是啊大哥,你的腳好了?都能下地了?”
“我的腿……好了?”
反倒是程輝愣了愣,旋即相關往事浮現腦中。
大概在一個月前,他為了給即將參加高考的小妹上大學儲備學雜費,冒險進入老獵戶們都不敢輕易進去的屺山最深處打野,不幸遭遇了幾條豺狼的圍攻。
在逃避豺狼群攻擊的過程中,他不慎跌下山崖。
虧得山崖下是個水潭,他只是腳磕到潭邊的石頭上,否則就不是腿受傷,而是當場就粉身碎骨了。
前世裡,正是因為他傷了腿,懂事的小妹故意在即將到來的高考中考得一塌糊塗,名落孫山,就此結束學業。
後來迫於現實早早嫁人……鬱鬱一生。
現在他重生了,腳也提前好了,那麽……
“大輝,傷筋動骨一百天,現在才多久?你腳肯定還沒好利索,快回床上去休息。”蘇雅關切地道。
“好了,好利索了。”
程輝感覺了一下雙腿,沒有任何異樣。
怕兩女擔心,以為他是強撐,於是原地蹦噠了幾下,以展示他腿腳沒毛病
“真好了。”蘇雅見之喜形於色。
男人的腿好了?
好啊,男人受傷就醫,花光了家裡本就不多的積蓄不說,還欠了一筆外債,致使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再有這段時間她柔弱的肩膀扛起整個家,要照顧臥床的男人,要管年幼的兒女,要打理田地裡的菜蔬莊稼,要喂雞喂豬等等等等,快累癱了。
還虧得是女兒懂事,幫她分攤了不少,不然她真的要撐不住了。
“哥,你不要再進屺山了,我不去讀書了。”
程玉麗先是欣喜地笑了,然後鄭重其事地道。
杏眸中飽含不舍,更多的卻是堅決。
她深知對於她這種農村家庭來說,一個高中生能拖累一個家,一個大學生更是能拖垮一個家……
其實以前讀大學是不要錢的, 可新政策出台,從今年開始收費了。
聽說要兩百多塊呢!
這是相當不小的一筆錢啊!
大哥為了圓她的大學夢,為了給她攢學費,已經受了一次傷,連累著嫂子……
她真心不想給已經不堪重負的大哥大嫂再增負擔。
“放心吧,學費的事情大哥會解決的。”程輝淡然笑道。
都重生了,如果連小妹的學費這種小事都搞不定,那乾脆再燒盆碳自我了結得了。
“大哥……”程玉麗著了急。
“少廢話,好好讀你的書,你要是敢在高考的時候故意不考好,以後就不要叫我大哥!”
程輝眼珠子一瞪,擺出兄長的威嚴。
“大哥……”程玉麗癟了癟嘴。
“小妹啊,你就聽你大哥的話,安心讀書,爭取考出優異的成績,成為咱們村……哦,是咱們鄉的第一個大學生。學費的事情你就別操心了,有你大哥大嫂呢。”
蘇雅人美心善,攬住了小姑子的肩膀,寬慰並鼓勵她。
“嫂子。”感動的淚水在程玉麗的眼眶裡打轉轉,大哥大嫂對她太好了。
心下暗暗發誓,不管有錢沒錢上大學,都一定考出最好的成績,絕不愧對大哥大哥對她的好。
……
“媽,我回來了,做飯了沒有?我都快餓死了。”
忽然大門外一名背著“為人民服務”土黃顏色帆布斜肩挎包的男孩衝了進來,開口就沒心沒肺地嚷嚷。
看到這個家夥,程輝先是喜形於色,接著臉就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