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而翠綠的山林今日卻是不同尋常,到處都是受了驚撲騰翅膀的山雉、野兔,還有被攔腰折斷的灌木叢在默默控訴剛剛發生的暴行。順著這剛剛開辟的小道,前方是一隻全身不是那麽潔白、四肢也沾滿了塵土的狼。
已經不知道過去多久,身邊整齊的田野風光早就變成雜亂、毫無章法的灌木叢,不知道城鎮理我有多遠。變回獸人,仔細看著陌生卻熟悉的身體,興許是太久沒清理,好幾處毛發都開始發黃了,尾巴都塌得沒型了。
“你還想著回去嗎?”苦笑了一下,憤憤地把身邊的樹皮劃出四條指頭深的抓痕,“這不廢話嗎!誰願意一輩子呆在野外啊!”
一邊漫無目的地遊蕩,一邊時不時留下一些爪痕,為了泄憤,也給自己留下路標。越是這麽抓,心裡就越燥得慌,正好一顆歪脖子樹擋住我的去路。
“滾啊!”樹乾哢擦一下發出痛苦的悲鳴,倒在一片翠綠之中。我放下爪子,模糊不清的傷口、崩斷的爪子、還在滴血的毛發,疼痛卻似乎被什麽阻斷了,只剩陣陣抽動傳回大腦。
“嘖……”盯著那截被崩斷的爪子,越看越像根刺,插在心頭,攪得肉疼。來不及思考,我緊咬最後那節斷甲,奮力一拔。頓時,爪子像開香檳一樣的噴出一股股冒著熱氣的血流,陣陣抽痛源源不斷地從爪尖出發、路過前臂、經過脊髓、直衝大腦。
陣痛讓我暫時安靜下來,抬起爪子,“血肉模糊”這個詞最鮮明的例子就在我眼前,純淨的白色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只有一片暗沉的紅色淹沒了整個爪子。暗紅迅速在眼前溢出,化成一團粘稠的液體滴落在地面,又像是有生命般,席卷、淹沒、吞噬整個森林,接著夷為平地。
待我回過神來,眼前只有一望無際的血紅水域,無風無浪,明淨空遠,如不是指尖的血液滴落水面激起的波浪,我一度懷疑自己踏入了地獄。
我一人遊蕩在這片詭異的水域,這裡除了自己,沒有第二個人。
“奇怪……這裡為什麽總感覺不止有我。”
“喂——有人嗎!”
偌大的空間裡,我的聲音激不起一點風浪,等待許久,卻連回聲都不曾出現。猩紅海冷漠地吞沒了我的腳印,早就不知道走出多遠,又身在何處,面前只有看不見盡頭的深紅海洋,空蕩得簡直不像話。
我低下頭,鮮紅的水面像是被打磨過的剛玉,倒映著我的臉龐,但似乎身上多了不少花紋,可看著自己身上並沒有那些花紋。一道道傷口遍布在“我”的全身,像血紅的花紋,卻不知原因遲遲無法愈合。
在我疑惑之際,我察覺到水底隱隱有一隻巨大蜘蛛的身影,它就靜靜地趴在水底,八隻巨大的蛛腿時不時顫動一下,似乎在睡覺。
水面開始泛起不少漣漪,我站直身子,周圍仍然安靜的可怕,連水花撞擊聲都沒有。
“無風起浪……是水底嗎?”看向身下,那只看上去極度危險的蜘蛛睡得很安穩,我長出一口氣。
但水面更加躁動不安,焦躁的波浪取代了原先若有若無的漣漪,一下、兩下、三下拍打我的腳踝——不過前方仍然空曠得令人窒息。
指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結了痂,以我的恢復能力估計過幾個時辰就好了吧。話是這麽說,但是如果這時候又遇上什麽猛獸我可不一定打得贏。
水面毫無征兆的劇烈晃動,激起幾米高的大浪差點把我卷進水中。不等我站穩,霎時水底冒出一隻狼形異獸,擒住我的爪腕就死命把我往水裡拖。
“怎麽?!你想得美!”我反抓住他的小臂,壓低重心,全身肌肉瞬間爆發,“給我上來!”
隨著嘩啦一聲,他被我強行拔出,看準機會對我的胸口猛踹一腳,一個簡單的後空翻穩穩落在水面上。連連退後幾步才停下來,穩住身形,抬頭就瞧見他騰空飛踢,趕緊側身才勉強躲過。不等我喘口氣,他落地便穩住身體,瞬接回旋踢。趕忙抬起前臂擋下回旋踢,哪知他對準頭胸兩連踢,來不及後撤還是硬吃了這兩下。
扎扎實實地挨了這兩下,我眼冒金星單膝跪地,差點沒喘過氣來。恍惚間,我感覺似乎在哪見過他。來不及思考,下意識地向側邊翻滾,原先停下的位置如爆破般炸起半人高的水花,絲毫不肯給我休息的機會。強撐著身體一躍而起,一拳把他撂倒,騎在他身上,鎖住四肢。
“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你是誰!”
他和我完全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無論是臉龐、肌肉、還是眼神中的憤怒與我無異。如果說哪裡不同,那就是他身上像是被侵蝕般的黑色紋路,還有他那雙被血紅浸染的雙眼。
他沒有回話,咬著牙強行把我從身上甩飛,打挺往後退了好幾步,和我保持一定距離。
擺好架勢緊盯著他,我和他就這麽互相僵持,都不敢貿然行動。忽然,我注意到他身下一片空蕩,水中並沒有倒影,低頭撇見自己腳下也沒了倒影。
他是我的影子!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個事實,難怪他對我的動作如此熟悉,也不怪開始被他踹上那腳。
看見我分神,他瞬間飛身躍起,扭動全身化作炮彈瞄準頭部,勢必要把我踢出個腦震蕩。知道我會後撤步躲開這一步,他落地立馬順勢對著我下盤橫掃,接著以身化為陀螺,接連不斷的腿技,他有把握把我掃倒。
可惜算錯一步,我是向前翻滾,並不是後撤。回過頭看他,如此大開大合的動作簡直就是給一個大劍獵人真蓄的機會。不等他起身,一記重拳對準他的胸口,帶著我的怒氣把剛剛那下還給他,讓他連滾帶翻飛出好幾米。看著他捂著胸口爬起來,心裡狠狠出了口惡氣。看見他再次擺好架勢,正準備問他,他到率先開口:“你不如先問問自己,為什麽會做出那些事!”
“哪些?別告訴我和苗羽有關!”急速直拳卻被他隨意躲過,腳下甚至連點水花都沒激起。
“還沒說呢,怎麽自己先說出來了呢!”他的身形飄忽不定,轉瞬便出現在我身後,一把勒住我的脖子,“你很清楚不是嗎?”
“唔……哪又……如何!”擒住他的爪子,下盤站定,全身發力將他背摔出去,卻被他帶入這片赤海中。
溫熱感一瞬間漫過頭頂,失重迫不及待地包圍我,讓我極度不適應,四肢直接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無力地撲騰。而他本就來自這水中,現在更是肆無忌憚糾纏在我的身邊。
“你配得上她嗎!”
“她溫柔體諒,即使是欺負她的人都會去幫一把;你呢,連路過的山羊都要欺負一下。”
“你天生留著異獸的血,自然也凶殘冷漠。你還是離她遠點,對大家都好。”
“閉嘴!”猛地一甩前臂,卻不見見他的身影在我眼前聚合,“好不好這不是你說的!無論如何,傷人也不是……”
他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勒住我的脖子,強行打斷我:“這是事實!你就是傷人了!你怎麽也無法逃避這個事實!”
“唔……”他說的沒錯,無論如何,我傷了人,這就是最大的錯誤。
“你必須要回到你該去的位置!這裡不是你該待的!”
哪裡是我該去的?哪裡是我該待的?我心裡根本沒有答案。
水底躁動不安,我勉強睜開一隻眼睛,瞅見前方暗沉的血紅中浮現八隻金色的眼睛——是那隻蜘蛛, 並以極快地速度接近。那隻蜘蛛抬起了自己形似鐮刀的前肢,向我刺來,不由自主地閉上眼,做好疼痛的準備。
沒有預感而來的疼痛,也沒有撕心裂肺的慘叫,只有蛛爪停在我心臟前,還有4對寶石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盯著我。
然而,面對如此巨大而猙獰的面容,我卻沒有絲毫恐懼。相反,還有點親切?
“若羽翼凡……好久不見。”
“我們,很熟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他的蛛腿收回,便默默地轉身離開。
“等下!能問你個問題嗎?”
似乎一直在等這句話,他幾乎是馬上停下,轉身像剛剛那樣盯著我。
“我……是誰?”
“你認為自己是誰呢?”他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感和變化,如同一顆真正的寶石,亙古不變。
這樣一句反問,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或者說,對我現在而言沒有答案。
“沒有答案啊,這樣嗎?”他像是,不,就是知道我在想什麽一樣,隨口便把我的想法說出來,轉身準備離開。
明白了這點,我驚恐的盯著他,下意識地想遠離,但無論怎麽劃動四肢也移動不了分毫。
“你不就是你,還能是誰?”說完,他消失在前方,將我留在一片血紅之中。
“喂!你回來!這算什麽答案?”
血紅之中沒有回答,周圍卻變回鬱鬱蔥蔥的樹林,眼前一顆楓樹佇立在面前,遮天蔽日。
“到底是什麽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