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你還能找到這裡,看來你沒我想的這麽簡單。”
我回過頭,一隻角缺了個口的羊從樹叢中鑽出,牧羊人撥開樹枝緊隨其後。瞅見缺了的羊角,感覺它很熟悉,我抬起爪,它下意識地向後縮——果然是那天的山羊。
牧羊人蹲下來,解開它脖子上的繩子,拍拍它屁股。看著羊一溜煙從我身邊躥過,正準備問他,倒是他先開了口:“喲,又見面了。”
“是啊,又見面了。”我死盯自己爪子上的血痂,強忍住把它剝下來的衝動。
牧羊人向前走了一步,意味深長地說:“你竟然可以找到這裡,我現在對你很好奇呢!”
我推開他,從集市裡他似乎就一直跟著我,天知道這家夥是不是對我另有所圖。
他倒是一臉陪笑,很自覺地向後退出幾米遠,連忙解釋:“哎哎哎,你看好,我啥都沒帶,再說了,咱倆是同類啊。”
同類?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感覺怪怪的。我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怎麽也不相信他是所謂的“同類”。
“你是異獸對吧,我也是。那咱不就是同類了?”
“你離我遠點,我就算不是人類,那也不是你口中的‘同類’。”察覺到他向前挪了兩步,我踢起一根粗樹枝,握住末梢,把另一頭對準他。
看見我抄家夥,他趕緊雙手投降,連連賠罪:“別火氣這麽大,有事好商量!打起來我可打不贏你。”
“你倒是知道!”
“所以有話好好說嘛,有什麽不是能坐下好好說。你是人類還是異獸待會再談,你先把樹枝放下。”
“那你得先告訴我你的來路,不然……”眼前忽而一黑,四肢也綿軟無力,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恍惚間,我似乎看見有人衝過來趕緊拉住我。等我緩過來,才看見牧羊人一臉擔心地看著我。
“來的路上我就看見一地的血,果然是你的。失血這麽多就不要勉強,好好休息才是你該做的。”牧羊人小心翼翼地松開手,想到剛剛我不信任他後退了一步,但還是不敢走開太遠。
我扶著巨樹慢慢坐下,如他所說,失了那麽多的血,加上繃緊的神經,剛剛差點暈倒。
眼瞅著我沒事了,牧羊人摸模自己拉碴的胡子,開始用奇怪的目光打量我:“我更加好奇你了。”
“我能有什麽,在我的記憶裡,我就是個普通的人類。”他這麽打量我,很是不自在,把頭偏向一邊。
“人類?那你也不是普通人類,至少身體裡流著我們的血。”
“我怎麽知道,我也是好奇為什麽一覺醒來就成為異獸了,還突然間過去了四年,我怎麽知道……”
“你是不是還失憶了。噗,什麽老套劇情。”
我翻了他個白眼,他愛信不信。倒是他又湊過來,像是我們很熟的似地搭在我肩膀上。還不到他說話,我就嫌棄地把他推到一邊,順帶一對冷眼。
“好好好,我不靠近,不靠近。別板著一副臉嘛,多笑笑,沒啥是過不去的。”
這話不知道從小到大在木司嘴裡聽過多少遍了,耳朵都起繭子,雖然他還是會喋喋不休地說這句。想到這,下意識摸摸脖子,空蕩蕩地,心裡的落寞感又上一步台階。
“你歎啥氣啊,我說錯什麽了嗎?”
“啊?沒有沒有,只是想起一些過去的事了。”
“嘖,別太沉浸在過去裡。人嗎,總歸還是要向前看的……”
又開始說個不停,他是真的囉嗦,聽得我全身上下每根毛都晃個不停。就在耳朵要起繭的時候,聽見附近有人在靠近,趕緊扯開話題:“有人,誰來了?”
“嗨,算是特別好的一個朋友,不過是人類。要藏起來不?樹上不錯。”
點點頭,三兩下攀上樹乾,躲在葉叢間觀望下方。樹叢動了動,我探出一點點,而那邊出現的人影嚇得我趕緊縮了回去。
“牧伯伯……”
“哎呀,是苗羽啊,今天怎麽了,看起來臉色不怎麽好啊。”
我探出頭,正好望見戍牧走到苗羽身邊,摸著她的頭。望著這個景象,心裡很不是個滋味,爪子不自覺地扣著樹皮,不少木屑落下,恰巧落到苗羽頭上。苗羽拍掉木屑,疑惑地望著頭頂,撓撓頭,嘟起嘴巴。幸好樹葉足夠茂密,他們沒看見我。戍牧也抬起頭望向我藏身的位置,拉著她跑到樹叢後面。
他帶著苗羽坐到伸出樹根上,一邊摸摸頭,一邊關切地問:“怎麽了?看起來心事不少啊。”
“之前,在山上救回來一隻白狼。我……”苗羽眼睛耷拉下來,聲音越來越小,如果一旁有隻蚱蜢的話,我只怕都聽不清。
“哦……怎麽了嗎?”
“沒怎麽……”眼睛快速地瞟一下戍牧,又重新耷拉下來。
他也不說話,一言不發地陪在女孩身邊,數著金色陽光緩慢地從自己面前挪到她面前。
苗羽也不說話,撿起地上一根樹枝掰成兩截,又掰成三節,然後掰成四節。
“他好像……是……”
“異獸,對嗎?”
戍牧注意到她像蜻蜓點水似的點了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遞過去:“給,是你喜歡的杏仁巧克力。”看著她撕開包裝,卻是心不在焉地吃完,連包裝紙落在地上也沒發現。
他彎下腰撿起塞在口袋裡,繼續問道:“不大能接受?”
見苗羽抖了抖腦袋,戍牧心裡慢慢也有了個底:“我記得你以前也不是很不喜歡杏仁巧克力來著?說又苦又酸,一點甜味都沒有,不還是這麽喜歡吃。”又拿出一塊巧克力遞給她,“喏,最後一塊了。”
“可我……我,還是不敢……”
“沒說現在啊,傻姑娘。”拍拍她的頭,從地上撿起糖紙塞進口袋。
樹上,望見他們跑得沒影,我越想越不爽,尤其是戍牧拉著苗羽的手走出我的視野時,恨不得掰下一根樹枝哐當一下砸他後腦杓,送他歸西。
我輕輕跳下,落在松軟的枯葉堆上,想必他們聽不見吧。一頭鑽進樹叢,我很能確定沒驚動他們,因為只有一隻蚱蜢罵罵咧咧地跳開了。
借著樹叢的遮掩,我看見他們的背影,眼瞅著戍牧的手抬起、接近、碰到苗羽。一瞬間,心裡一整醋意翻湧上來,化為尖刀般直直地從草叢飛出,插在他背後。
戍牧感覺到一陣不自在,下意識回頭看,看向我藏身的樹叢,什麽也沒發現。他撓撓頭,不過倒是手離開了苗羽。
“牧叔叔,那邊是不是有什麽東西?”
苗羽也看向這邊,正要站起來,被戍牧拉住:“沒啥,我在這兒,還能有啥閃失不成。”
一聽見他這麽說,我心裡的醋勁更大了,恨不得把他的頭夾道我的兩個犬牙中間,給他頭骨壓碎。
“其實吧,這事不算大,和當時的我一樣不是嗎。”
等到我緩過神來,我都沒聽見他們說了什麽。苗羽低下頭,兩隻小手放在腿上,似乎做了什麽動作,但背對著我什麽都看不到,嘖。
“他們在說什麽事啊,苗羽也有心理過不去的坎……哎!”正在這時,那隻五行缺德的山羊不知道從哪裡躥過來,一個衝撞把我頂出草叢,在他們背後摔了個狗啃泥。
氣氛瞬間尷尬到了極點,我把腦袋從樹葉堆裡拔出,看著他們兩人,毛炸得像個刺蝟一樣,心臟簡直比打點計時器跳的還快。慌亂之中,我還不知犯了什麽混,“汪”地叫了一聲。
啊啊啊!我在幹什麽!這這這……這下出了大醜了。這個叫戍牧的家夥在就算了,苗羽也在啊!而且這下我還怎麽解釋啊,路過嗎?鬼才信,都多老的套路了,怎麽看都不合適吧!這隻羊也真是的,說他不是故意的我才不信,有機會我一定要把它烤了!對,架火烤了,還要撒滿孜然和辣椒粉!
“小羽?”苗羽愣了一下,緩緩說出這兩字把我思緒徹底打上死結。此時,我的大腦已經徹底宕機,一動不動地定在原地,張著嘴巴神遊八方。
“小羽?小羽?戍牧叔叔,他這是……”
“估計是死了。”
“唉唉唉!不是吧!剛剛還好好的啊!”
“去你的,哪有那麽容易死。”總算把打上死結的思緒理順,撿起一個樹枝朝戍牧丟去。余光看見苗羽盯著我,下意識地把頭偏向一邊。
戍牧把我扶起來,一邊幫我拍掉身上的樹葉,一邊打趣:“我說,之前被它耍過,你還能對他沒防備,還真是笨啊。”
“咩~”那山羊一跳就到了苗羽的面前,向著苗羽邀功。
戍牧走到苗羽身邊,和她說起悄悄話。聽完,苗羽哪怕捂著嘴巴笑個不停。
“連你也笑我,”耳朵耷拉下來,尾巴也有氣無力地垂落下去。
“好啦好……”苗羽剛拉起我的爪子就被我甩開,我也向外面走了一步。
我低下頭,想起我闖下的禍,還有這個月在苗羽家蹭吃蹭喝,還有……
不知何時,苗羽已經走到我的面前,一把我拉過來,塵土應風而落,露出了我原本潔白的毛發,還有大塊的血印。望見這些血印,苗羽這才注意到我爪子上極度猙獰的傷口。我像觸電似的抽回爪子,藏在背後,眼神躲躲閃閃也不敢看向苗羽,像個做錯事的小孩:“沒……沒事的,明天就恢復了。你就當我傷了人的懲罰吧……”我趕忙打斷苗羽,實在不想讓她但心我。
她一把揪住我臉頰上的毛提起來,看傻子似地看著我:“放心,他沒什麽事,就是被嚇暈了。那個家夥別看那麽唬人,其實連隻指頭大小的蜜蜂都怕,就是一下被嚇暈了,現在估計在家裡休息呢。”
“可是……他流好多血。”
“笨蛋,那是新鮮豬血,他自己壓碎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慢慢低下頭:“原來是這樣嗎?”
苗羽一把拽起我,看著我眼睛:“振作點,又不是什麽大事。”
一旁看戲的戍牧走過來,替我解釋:“其實他不只是因為這事才頹廢成這樣的。”
“夠了,別說了……”我撇開苗羽的手,從他們中間走過。
“羽!你想逃嗎?”
“是又怎麽樣?”
微風傳林而過,在這炎熱的時候,竟是冷冽如冬風嗎。苗羽的聲音便隨那風飄來:“我曾聽說過,人類也可以變為異獸,稱為異獸化。我猜的對嗎?”
風好大,這一身皮毛卻遮不住,好冷。
“我們又不知道你以前怎麽樣,小羽就是小羽,對我們沒什麽不同啊。”
我停下來,風也停了下來,思緒也停了下來,只是附和道:“啊,沒什麽不同呢。”
“那……”
“我就不添亂了,你們慢慢聊。”不等苗羽挽留,我一步鑽進灌木叢中。
說著走了,但最終還是兜了圈,趴在一邊的樹叢中望著他們。羽和戍牧坐在剛剛的樹樁上,像剛開始一樣。
“所以,你給他取名為羽不是巧合嗎?”
“是啊,他太像了,尤其是剛剛,我似乎又看見了羽站在我面前。”
戍牧撓撓頭,歎了口氣:“我曾經和他也有過一面之緣,但我感覺不是。”
苗羽轉過身,幾乎是央求著和他說:“戍牧叔叔,我求你查一下好不好,也算是為了鄉親們,大夥當時都是被他救下來的。我現在確定他和羽同一個種族,但是《異獸錄》上,他們的種族只有羽一個,就好像是個代號似的。如果他不是,那羽就不會寂寞了;如果是, 就更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這對羽的種族也沒印象,在‘震艮覺醒’之前,我甚至都沒聽過這種異獸。”戍牧揉揉太陽穴,皺著眉頭緩解頭疼。
“就算羽對我沒有印象,但是他一定知道震艮覺醒吧……小羽呢?”
“他失憶了,而且還是從四年前就失憶了,和震艮覺醒時間也對不上。”
“這樣啊……”
羽、異獸、震艮覺醒……我下意識覺得,那隻同族的異獸,和我有莫大的關系,而且很可能和我異獸化有關。
看來有必要去找找線索了,苗羽曾經見過羽,據她所說,那個家夥和我幾乎長得一樣。
“你就算找到了他也要小心,畢竟那個家夥性情不定,誰也說不好。”
“應該沒問題吧……傳言裡,雖然他不喜歡武器,甚至都能乾掉一個軍隊。但是從來沒聽過他對普通人下手。應該沒問題的……吧?”
看著苗羽天真的樣子,戍牧扶額:“你呀,應該應該,保不齊他一下發怒傷人呢?小羽身後有你拉著,他可沒有。”
歎了口氣,戍牧打斷話題:“對了,你不是說還一件事嗎?”
很明顯苗羽的心思並不在這上面,以至於讓戍牧重複了好幾次才反應過來:“嗯?哦……那個,我要去洞陽了,讀大學,過下周就走了。”
“啊?哈哈哈!好啊,多好!”戍牧又大聲的笑起來,聲音卻點顫抖,“去大城市,多好。”
“嗯……”聲音很輕,輕得像雲朵拂過山嶺。
洞陽啊……還真是巧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