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時節,便是南方天地間也多有蕭瑟之象。
不過今天卻是個大好的天氣,冬日的暖陽張著大大的笑臉,燦爛極了。
夏春秋躺在有些許落葉的凌亂草地上,嘴角叼著根狗尾巴草,享受著讓人暖洋洋、懶洋洋的陽光,意態悠閑、神情愜意。
“這才是生活啊~”他似呢喃似呻吟地輕吐一口氣。
他喜歡冬天,尤其喜歡冬天的太陽,愛煞了都,或者是因為他出生在冬天?
話說在他出生前,天天翻字典想要給他起個好名字的老父親,愁掉了大把頭髮也沒能想出個滿意的名字。
然後就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小鎮下起了十幾年來的第一場雪——哪怕是很小的雪那也是雪。
父親看到醫院窗外的細雪,靈感爆發,給他定下了“春秋”這個名,生在冬季,姓夏名春秋,這四季不就全乎了?
言歸正傳。
今年25歲的夏春秋在省城一家不大不小的廣告公司上班。
上個月大老板下發了個手筆不小的激勵策略,業務部的小夥伴們就眼冒綠光地拚命拉業務,也確實拉到了數量不菲的大小單子。
於是,做為小設計的夏春秋自然而然地累成了狗。
只是累的話其實還好,他也不是受不得累、吃不了苦的嬌娃娃。
最主要的是單越多設計費也越多,打工人就沒有跟錢過不去的,一些設計群裡沒多少單的同行,都羨慕的要流口水了。
“奈何賤人作妖啊!”
夏春秋想起公司的糟心事,心裡哀歎一聲。
他在發工資那天,和部門小夥伴聊天時,無意間發現自己的提成似乎被少算了——工資保密條例多數時候是沒辦法讓員工真正遵守的。
隨後他又去別的同事那邊私下打探,最後發現他們設計部包括他在內的今年剛來的三名新員工,提成都少算了。
他便拉上其余二人一起去找部門經理詢問情況,被部門經理用一大堆複雜的計算工式和模糊的解釋給打發了,並且隱隱暗示後續的提成就會正常了。
三人都知道裡面有貓膩,但另兩人已經不打算再折騰了,反正因激勵策略,這一兩個月的提成即便被經理克扣,也還是比平常多很多——或許也是因此經理才會動手腳。
夏春秋卻還是心有不平氣,不是他不懂這社會就是這樣,很多時候是沒有公平道理可講的。
但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於是他直接找到了據說是大老板親戚、管轄設計部的副總,反饋了問題。
本以為這次能得到滿意答覆,他自己已做好以後被穿小鞋甚至因左腳先進門被開除的準備,可起碼能讓經理吃個處分。
不想結果卻大出夏春秋的預料:
副總了解情況並和經理單獨溝通了下後,表示他們三人的提成沒有算錯,是設計部其余人的提成算錯了,後續將都會給予正確的提成。
同時,為感謝他的提醒,給公司減少了損失,將會給予一定獎勵,這個獎勵就很巧的和夏春秋被克扣的部分差不多。
夏春秋被這一結果整得徹底傻了眼,這尼瑪是讓他裡外不是人啊!
設計部全部小夥伴都會減少提成,另兩位同樣被克扣的小夥伴也沒得到補償,唯獨他得到了好處!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見識到職場的殘酷,以及什麽叫上位者的生殺予奪,幾乎一瞬間他就覺得又長大了一次。
因此在隨後經理臉色不佳地(想來他也沒落得好)在部門宣布結果時,即使設計部的夥伴們紛紛表示反正特殊激勵時間沒幾天了,沒關系的,夏春秋依然以家裡有事為由提前請了假。
沒有直接辭職是他對祼辭有著極大的不安全感。
回家後夏春秋乾脆把工作機都關機了,不想去理會任何工作的事,隻想有個完整而輕松愜意的年前鹹魚生活,至於年後的事年後再說吧。
輕輕甩了甩頭,夏春秋將不愉快的思緒拋開,專心欣賞起如畫一般的天空。
今兒個的天空真個是極美的,明媚的陽光、幾乎不見一絲汙染的澄淨玉宇、再飄著幾朵潔白的雲朵,這樣的天空便是在沒什麽工業的小鎮也是不多見的。
看著看著,夏春秋的眼皮便有些不受控制地慢慢往下耷拉。
暖暖的陽光照著,鼻尖有清新的草木香氣傳來,著實是個睡大覺的好時間。
就在他越來越迷糊,眼皮不住顫動還不肯徹底閉上時,如睜似閉的視線裡,似乎有一物突兀地出現在空中。
飄飄蕩蕩的,是落葉?
夏春秋有些迷糊的腦海裡泛起這個念頭,他的身邊幾米外就有一棵榆樹,身下壓著的幾片落葉就是從那邊飄過來的。
但樣子看著不像,而且落葉不大可能飄到那麽高吧,那得有好幾十米了吧?
管他呢!
犯困的腦子懶得去理會那玩意到底是什麽,眼皮直接徹底合上,將最後一絲視線遮住。
奈何還沒等他真正入眠,沒幾個呼吸,耳邊傳來一陣嘩啦啦的聲響,聲音不算很大,卻影響了他的入眠節奏。
“這是風吹動一些柔軟的物體發出的聲音。”
夏春秋還沒徹底清醒的腦子,已經先一步自動思考了起來。
“等等……這聲源怎麽感覺就在上空很低的位置,馬上要落下來了?”
夏春秋眼睛猛然睜大,睡意瞬間去了個七七八八。
然後就看到上空有一物正對著他的臉蓋下。
唰!
好懸沒被蓋了個正著,夏春秋眼疾手快地一把精準地抓住那東西。
誰知道這玩意髒不髒,怎麽能蓋到臉上甚至碰到嘴巴。
最後的兩三分睡意已經徹底消失,夏春秋盤腿坐了起來,將手中東西攤開平鋪在地上,仔細觀察起來。
這是一幅畫!
一幅遠比他一開始甚至以為是樹葉的猜測要大得多,足有約莫米長、尺余寬的水墨畫,畫中近處大片山峰聳立,山下是海浪翻湧的汪洋,其間有數十大大小小的海島,最遠處隱隱約約的似乎是大陸海岸線。
畫沒有任何裝裱,材質似布似皮,夏春秋手指微微用力,竟然還有一點玉質的溫潤感!
夏春秋對水墨畫並沒什麽研究,但畢竟是做設計的,也能跟繪畫稍稍扯點邊。
這幅畫給他的第一感覺是有些太逼仄了,畫中的山峰海島都太密集太小了,遠比常見的山水水墨畫密集、小,將整張畫放大個十幾二十倍還差不多。
只是多看幾眼,原本感覺別扭的夏春秋竟然又漸漸覺得越來越順眼了:
不大的山峰越發巍然,小如礁石的海島越發寬闊,無邊的汪洋裡微小的浪花也變成了洶湧的浪濤,甚至隱隱有海水翻湧拍打的聲音。
猛然,夏春秋如觸電般,身體一顫,手一抖,將圖畫遠遠拋開。
我草!我草草草!
夏春秋控制不住地爆了個粗口,不是隱隱,他真的聽到了浪濤聲!
幻聽?
他不信,若是前幾天在公司加班加得不知黑白時有一丁點可能,現在他可是精神極佳,又在這麽燦爛的太陽底下,他不信自己會幻聽。
有些驚魂不定地看著兩米開外的畫作,深吸了幾口氣,稍稍平複下心情。
夏春秋看了看雙手的皮膚,又摸了摸鼻孔,最後淘出手機,打開攝像頭,選擇自拍。
鏡頭裡的是一張有些小帥氣的臉龐,在家吃好喝好兩天,養足精神,沒黑眼圈,眼裡不見疲憊,又在太陽底下曬著,臉頰紅潤,看起來氣色極佳。
一番操作後,他終於徹底定下心神,沒流鼻血沒一副被吸乾精氣的倒霉樣, 一切正常。
收起手機,看向那幅山海圖,他的心底又忍不住泛起絲絲好奇,撓癢癢般,讓他感覺有些難以控制自己的腳,蠢蠢欲動。
或許只是裡面裝有極細微的喇叭;
或許是那奇特的材質裡,蘊含有某種極端巧妙的結構,可以將風聲轉化為海浪聲;
再不然真的只是他的錯覺,幻聽了。。。
抬頭確認似地看了看燦爛的太陽,這可是太陽底下,怕個啥!
夏春秋不自覺地握了握拳,緩緩挪向畫作,為了穩妥起見,他稍側著頭,隻用眼角余光瞄向畫。
兩米……一米……他慢慢蹲下身撿起畫,手指碰到畫時就大幅轉頭把視線徹底移開,連一點余光都不留。
將畫放到耳邊。
靜聽,細聽,凝神細聽。
沒有,沒有海浪聲沒有任何水聲。
雙手摸索著將畫展開,再聽。
依然沒有。
半晌,夏春秋有些遲疑地將畫從耳邊拿開,再放回地面,保持展開狀態。
還是得再試試看的!
再次抬頭眯眼看了看太陽,夏春秋深吸一口氣,猛地低頭將目光直刺向地上的山海畫。
嘩嘩~呼~
浪濤聲,海風呼嘯聲,比之前更清晰豐富的聲音迅速在夏春秋耳邊響起。
他有些驚恐地想要將目光移開,卻發現自己竟然完全控制不住身體了,轉動眼球、扭頭、閉眼,任何動作都做不了。
還來不及在心底泛起懊惱、後悔等情緒,他眼一黑,直接沒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