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夠回到過去,你最想做什麽?
“你怎麽總是這樣?!”
伽萬尚且稚嫩的聲音竟幾乎蓋過了海浪的聲響,怒氣衝衝:“這些魚能換來很多錢,尤其是現在商隊在村裡。”
“好不容易打到的魚,為什麽每次又要放回去?”
漁船都還沒靠岸,父子倆就又吵了起來,這已經是這周的第三次了。
“這是福光稅,孩子。”
父親伽爾絲毫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將船上近一半的魚獲都放生回了大海。
這無疑加劇了伽萬的不滿,但饒是伽爾在一旁激烈吵鬧,伽爾還是表情平靜地做了個簡單的禱告。
“願大天使雷米保佑……”
伽萬不滿地踢翻空魚簍,嘴裡嘟囔著:“切,我和妹妹餓肚子時也沒見他保佑過……”
他不敢講大聲,因為對大天使不尊敬的言語一旦被父親伽爾聽到,下場會很恐怖!
禱告結束後,伽爾才轉身面對兒子,柔聲解釋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伽萬。”
“但福光稅是規矩,這樣在危機時刻,大天使雷米才來得及為你降下祝福……
而且最近晚上,遠方海面上的黑霧總是格外濃厚,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還是小心些為好!”
伽爾說著又將最後一批魚獲放回大海,隨後擦拭起了負於背後的重劍:“魚兒總歸是能再捕的……”
看到父親那把鏽跡斑斑的重劍,又想到好不容易捕來的魚獲只剩下了堪堪維持生計的數量,伽萬終於忍不住了。
“整天的黑霧、亡靈,整天的天使、規矩,你說的都有誰見過?
不過是老太婆們用來哄小孩的故事,在我看來遠不如餓兩天肚子、打兩個海浪來的可怕!”
說話時剛巧一個海浪打來,伽萬定在不閃不避地讓浪花濺到身上。
伽爾見此搖了搖頭,眼神裡透露出堅決與無奈。
哀歎一聲說道:“傳說……”
只是才剛剛開口,就被伽萬無情打斷了。
“傳說,傳說,整天都是傳說!”
“這些話用來哄小孩剛好合適,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每次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滿載而歸,就咱們……生活都磕磕巴巴的!”
伽萬叫嚷一通後,眼疾手快地背起一筐魚穿過樹林朝小鎮走去。
父親伽爾的表情犯了難,他想再說些什麽,卻突然面色一愣,隨即皺起了眉,他分明在伽萬背後看到了一抹一閃而過的紅光。
那是……福光?
福光雖好,但毫無預兆的出現,可並不是好兆頭!
但只是一閃而過,快到連伽爾也無法確定,萬千心緒隻化為一聲叮囑:“伽萬,太陽下山前回來!”
“一定要在天黑前回來!”伽爾又強調了一次。
伽萬今年11歲,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剛剛叛逆,加上時常從村裡聽來的閑言碎語,腦子裡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所以即便他聽到了父親呼聲也堅持沒有回頭,甚至還賭氣地想今天一定拖到天黑再回家!
背著重筐,一邊穿林而過,一邊在腦海中盤算著如何多賣些錢,如何與路過的商隊討價還價。
“老頑固……”
小鎮裡,迎面而來的便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各式各樣的小販叫賣聲,路經此地的商隊完全調動了全鎮人的興致。
“要是再多賣一筐,一定能為老爹尋一把上好的佩刀!”伽萬數著手裡的銅幣喃喃道,心中不免又埋怨起父親將大部分魚獲歸還大海的行為。
實際上,他想捕更多的魚只是想趁著商隊駐扎這段時間多攢些錢下來,好為父親淘一把更趁手的佩刀而已。
父親背後一直背著那把鏽跡斑斑的大劍出海,在他看來……既不方便也不趁手……
他早想為父親換一把趁手的佩刀了,但更想把這件事作為驚喜,卻沒想到成了父子矛盾的誘發劑。
商隊的營地裡。
伽萬將魚筐放在一旁,學著大人模樣在刀具販的貨台上挑挑揀揀,尋找著最適合父親的武器,希望以此來彌補今日的爭執。
也許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想證明自己的成熟和獨立。
時間在討價還價中慢慢流逝,伽萬最終在老鐵匠那裡找到了一把造型簡潔、鋒利無比的短刀。
“什麽味道?”
付錢時,一股刺鼻的腥臭味襲來,這讓伽萬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股味道跟近來海貨中時常出現的怪異腐魚相似,但比那來的更加濃烈,更加令人作嘔,但似乎只有他聞到了……
“喂,你怎麽了?”老鐵匠關切的看向伽萬。
“大叔沒聞到嗎?”伽萬皺眉道。
老鐵匠以為這臭小子又想賴帳,捂著銅幣一臉防備:“可不能再砍價了啊!誒,孩子你是不是病了,臉上怎麽那麽紅?”
“紅?不是,是臭……”
沒等伽萬說完,營地周邊的喧囂聲中毫無征兆的夾雜一聲驚厥的尖叫:“噫啊!”
毛骨悚然的尖叫聲猝不及防地劃破了夜空。
“發生什麽了?”
伽萬這才注意到天色已暗,心中莫名有種不妙的預感。
想起父親的警告,他想趕緊回家,但好奇心又驅使著他停下了腳步,猶豫是否該去查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好在驚叫聲後,露天酒館緊接著傳來一陣陣笑聲,又恢復了剛才的喧鬧。
“不清楚……不過聽起來該是營地裡那些人又在玩些出格的遊戲吧?”
老鐵匠盯著營地方向,不忍心地搖了搖頭。
隨即更擔憂地看了眼伽萬,他又看到伽萬額頭上那抹血淋淋的紅光。
血光之災?!
但隨即又消失了,老鐵匠一愣,揉了揉眼睛。
該是老花眼……
“女人嗎?”伽萬學著大人的語氣說道,以掩蓋剛剛內心湧現的恐懼。
聽到這話,老鐵匠隻好衝著伽萬溫和又責備地笑笑:“臭小子說什麽呢?還不趕緊回家去!”
“切,又不是沒撞見過……”伽萬低頭,紅著臉小聲嘀咕道。
迅即營地四周突然響起一連串更加驚恐的尖叫聲,淒厲至極。
“怎麽……”
剛一扭頭,伽萬隻覺得眼前一陣模糊,一道墨綠色的影子如閃電般掠過。
突如其來的衝擊將他撞飛了出去,帶起的腐臭味更是嗆得他喘不過氣來。
“咳咳,這是什麽味道……”
伽萬跌坐在地上咳嗽,濃烈的腥味兒帶著煙塵讓他睜不開眼睛,只聽到耳邊突兀響起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誒……大叔……大叔你怎麽了?“
呆愣地轉過頭,老鐵匠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隻渾身漆黑冒著幽幽綠光的怪物正伏在他的身上,漆黑的牙齒深深嵌入鐵匠的喉嚨,鮮血和血肉橫飛,惡臭腥氣瞬間彌漫開來。
老鐵匠的眼睛還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瞬間被剝奪了生機。
“……”
煙塵散去,伽萬看到自己剛剛站立的那塊地面分明被削成了平坡,猙獰的抓痕差點讓他喘不上氣來。
如果自己還站在那裡的話……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向後挪了幾步,倒吸一口涼氣。
同時大腦開始飛速的思考:剛剛的撞擊是怎麽回事?是大叔意識到危險將自己推出去了?
不像……反倒更像是在怪物撲擊下,自己被某種強大力量保護了下來!
對了,怪物!
沒來得及理清頭緒,伽萬又受製於本能的恐懼,停止了思考,甚至定格了自己的動作。
因為他看到了一張血肉模糊,恐怖到極點的面孔。
伏在老鐵匠身上的怪物恰巧抬起頭來,空洞的眼睛與伽萬驚恐的眼神碰巧對視,空洞中透露出的不僅是死亡,還有……瘋狂!
“那是什麽東西?”
伽萬瞪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怪物的模樣。
但那怪物扭曲的軀乾散出滾滾的黑氣,遮掩住了表皮,只能看出是個類犬型的魔獸,以及在黑氣中森森燃燒的鬼火。
那仿佛要吸取一切生命的靈光,光是注視著就如同要拉人跌入恐懼的深淵。
“怪物……怪物啊!”有人大喊,下一秒就變成了淒厲的慘叫。
“這裡也有怪物!老傑克被……被怪物殺了!“又一位村民的尖叫聲在夜空中回響,無比刺耳,災厄此起彼伏。
尖叫是恐懼的信號,人群開始瘋狂地四處逃散,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生命最原始的恐慌。
伽萬被怪物的視線嚇得呆愣在原地,被來往的人群推擠著,卷入這混亂與恐懼的漩渦中。
怪物卻似乎沒有尊老愛幼的傳統,沒有時間為老鐵匠哀悼,已經衝著伽萬撕咬而來。
“別……不要過來啊!”
伽萬的聲音在黑夜中顯得尤為脆弱,他的腳步無序地後退,絆在一塊石頭上,跌倒在地。
他扭過頭閉上雙眼,一顆顆冷汗從額頭滑落,心中充斥著無盡的絕望。
死亡的陰風劃過皮膚,伽萬卻突然感覺體內湧出一股難以抑製地燥熱,那是一種激烈到幾乎痛苦的燥熱,宛如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沸騰了起來。
不受控制地,他抽出隨身佩戴的短刀,刀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無序的軌跡,揮灑出的紅光在黑夜中閃爍。
“嗷嗚……”
一聲異樣的嚎叫刺穿了夜空,伽萬試探性的睜開眼,只見怪物在他手中閃耀的紅刃下斷裂成幾塊,已經停止了掙扎。
只是手中的短刀刀刃,不知何時變得赤紅透明,延伸出半米長,猶如血晶。
“啊……啊……”伽萬一驚,松手將血刃扔了出去。
卻不想,那紅刃剛一脫手,紅光就暗淡了下來,等到落地時就只剩下裡面寸把長的短刀。
綠火熄滅,怪物的屍體化成了縷縷黑煙消散。
“怎麽回事……?”
伽萬愣在原地,呆看著自己的雙手,只是剛剛還散發著赤紅光芒的雙手,此刻看來也只是沾滿了泥灰而已。
沒等搞清楚狀況,身後,伽萬家的方向,一道血色光幕突然衝天而起,裂開了夜空。
血色中,一個六翼天使的巨大幻象緩緩顯現,羽翼舒展,光芒四射,神聖、莊嚴又帶著絲血腥氣。
“伽林、老爹!”伽萬突然驚叫,想起了父親和妹妹可能也已經碰上了怪物,焦急地向家的方向跑去。
紅色光幕外,黑霧如同一頭覺醒的巨獸,向島上的每一寸土地侵襲而來。
這霧比最深的夜還要黑,比死亡還要冷,即便是有光幕阻擋,人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感受到那種遮蔽天地的壓抑。
樹木無風自搖,歡欣的篝火逐漸燃成攝人心魄的墨綠色,仿佛連它們都感受到了即將到來的恐怖。
跑動中,由於分心,伽萬竟然沒注意到身側又一隻怪物向他撲來。
怪物的身影在夜色中幾近透明,漆黑的利爪已經距離伽萬的脖頸僅剩毫厘之差。
死亡似乎已是不可避免,但時間的鍾擺在此時卻宛如停滯。
四周的一切像是被慢放了十倍,一柄柄血色的利刃,憑空出現在伽萬視野范圍內每一隻怪物的頭頂。
它們好似停滯時間裡的唯一主宰,一氣呵成地貫穿了它們的顱骨。
甚至來不及哀鳴,只看到怪物身上原本燃燒的幽幽綠火,瞬間被細小而猩紅的血光所取代,然後星星點點匯聚成流,匯入那血色光幕之中。
“福光……!”
伽萬周身紅光大盛,他竟從血光中感受到了莫名的熟悉與安心感,不自覺地念出這兩個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