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聽罷,眼淚奪眶而出,心中明白巧賢話裡的意思,又磕了三次頭,才站起身來走到闞雲身旁,眼神充滿真誠的說道:
“你讓我明白了一些道理,此後我定虛心學藝!闞雲這個名字,我周放記住了!”
闞雲見周放說得誠懇,眼角還有淚痕,便把解開的九連環遞到他面前.
“這九連環的解法想學嗎?我教你!”
周放望了一眼九連環,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說道:
“謝了,我會有屬於自己的‘九連環’的!”
說罷,周放先是對著兩位長老和巧賢鞠了一躬,猶豫了一下,對著李達也鞠了一躬,抹了一下眼角,自顧自地擠出了人群.
“師傅,這個解環的小孩子是......”
素心見那周放離去也不在意,倒是見到那闞雲頗有幾分意外.
“哦,是我剛收的徒弟,闞雲!”巧賢說完對著闞雲使了個眼色,闞雲輕輕點了點頭.
素心、苦心面露驚訝,轉而朝闞雲拱手道:
“師弟看上去未到志學之年,卻有如此高超的造詣,當真是少年英才啊!”
見兩位白發長老對自己行禮,闞雲慌忙雙手亂擺。
“二位長老,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苦心長老又回頭對那李達沉聲道:
“蠢徒!還不過來見過師叔?!”
李達渾身一抖,顫顫巍巍走上前來,神情複雜無比,嘴角扯了半天拱手道:
“徒弟見過......!”
苦心長老見狀怒斥一聲:
”行跪禮!”
李達口裡帶著哭腔,隻得雙膝跪地。
“師...叔,徒弟有禮了.”
這下闞雲沒有客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巧賢也在一旁悄悄拿食指上下晃動指著闞雲,仿佛在說:這下你小子解氣了吧.
李達此時極度尷尬,繼續跪著也不是,起身也不是,見也沒人出來為他打圓場,隻得哭喪著臉繼續跪著罷了.
“各位都散了吧,今日公輸堂丟的顏面也是我們自己作的,大家就當個笑話看了吧,但是向大家保證,今後我和苦心當嚴加管理,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眾人見素心長老已然發話,紛紛作鳥獸般四散而去.
眼見廣場人的圍觀群眾走得差不多了,素心長老輕輕刮了一下福柔的鼻子.
“你這丫頭見風就是雨,看熱鬧不嫌事兒大,也速速回去睡覺吧,明天還有早課。”
“大爺爺,那福柔先走啦!”
福柔嘻嘻一笑,吐了吐舌頭,也隨著堂裡的學生們離開了廣場.
“讓師傅師弟見笑了,眼下事情也有了個了結,不如一同去公輸堂歇息了吧.”
“不去啦!”巧賢伸了個懶腰”我還有要事,下次吧.”
“師傅,上次一別已有數年,如今再見尚未一敘便又匆匆離去?”
“這公輸堂有你倆發光發熱就夠了,若非有事我決不會現身的,隻望你們能多教出一些能夠誠心誠意地給這公輸子”五體投地”的人呐!”
“弟子謹遵教誨!”
巧賢又從懷裡取出一把鑰匙,交於兩位長老.
“這塔山鎮裡有我一間屋子,裡邊有我近年來對匠藝的一些心得體會,合計八十一卷,如今我即將離開這廬城,就交由你們處理了.”
兩位長老心知這定是師傅的心血,得之乃受益無窮,便又要跪下,巧賢似已有預料,伸臂擋住,佯裝生氣地說道:
“再跪我就不給了!我也不曾如你們般對學生弟子盡力教學,這些竹簡權當捐給公輸堂了,也算有個好著落.”
“這...既如此,我與苦心便卻之不恭了.”
“這李達想必也長了記性,起來吧,日後專注修習才為正道.我和闞雲便就此告別了.”
“謝謝師公!我當銘刻於心!”
李達撐著雙手便要起身,掙扎了半天卻沒有起來。
苦心的胡須翹了起來“師公大人不計小人過,你又為何不起?”
“師父莫怒...徒兒久跪多時,腿麻了起不來.”
眾人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
皓月當空,夏風徐徐,巧賢與闞雲借著月光緩步行走在廬城西外的大道上.
“巧賢先生,剛剛為何不帶我回去解環?何必把自己的身份也曝光了?”
巧賢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說道:”不妨你猜一猜.”
“實屬不知,胡鐵匠說巧賢先生來塔山鎮已有一年多,公輸堂卻無人知曉,想來先生定是刻意隱藏了身份.”
“我給你講個故事,從前有一名工匠,他尤為擅長木藝,年輕時便已聲名鵲起,他做的東西精巧無比令同行驚羨,他也為此沾沾自喜.
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位同樣很有名望的隱士,工匠十分看不起他,覺得逞口舌之人遠沒有乾實務的人有用,於是他拿出自己做的一隻木鳥,得意地說此鳥可在空中飛三日三夜而不落下,不料那名隱士隻了瞧一眼,便說那木鳥連一名普通的工匠隨便削的車轄都不如,車轄雖隻幾寸長,裝在車軸兩端就可以增加車子的負重。
有利於人的發明如果被稱為巧作,那這種木鳥一定就為拙作了,工匠聽了深感慚愧,遂避了世人,全身心地鑽研工藝,隻為能創造有利於人的巧作了.”
“巧賢先生便是那避世的工匠嗎?”
巧賢聳了聳肩膀,沒有回答反而繼續說道:
“也沒有真的避世一說,只不過暫且拋棄了這紅塵浮名,就算一輩子不入世,那些技藝仍會以器具的方式去入世,如果人們一直使用那些器具,避世和入世其實也都一樣.
至於你嘛,年紀尚小,這大千世界理應先親自去觀一觀,品嘗一番酸甜苦辣,說白了,你現在倒是需要入世,當著這眾人的面解環就要是開了那心智,我這一番苦心日後你自會明白.”
闞雲點了點頭,又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
“怎麽?你這小子有何高見?”
“巧賢先生,我是沒聽懂.”
巧賢一愣, 哈哈大笑”好你這小子,我當以為你靈光一閃了哩.”
一說到這個,巧賢又道:”此去路途遙遠,要不你也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尤其是怎麽見到公輸子的.”
“行啊,巧賢先生,不過您還沒告訴我這是要去哪兒啊?”
“荊州襄陽.”巧賢語氣平靜”也是此行才得了葛仙公的人情.反正這裡也待不了了.”
“襄陽?老道曾帶我走過,此去千裡之遙,我的故事可講不了幾日幾夜.”
“誰說光你小子講啦?我不也有嘴嗎?再說去那荊州也用不了那麽久.”
巧賢先生說罷,從一塊巨石後扯出一個物件,正是白日乘著前往棋盤山的那隻木鳥.
“騎這個去,一日可達!”
闞雲跑過去左看看右瞅瞅,好不驚奇,但看了看木鳥的大小問道:
“這木鳥當真栩栩如生,可實在太小了吧,如何坐得我二人?”
巧賢哈哈一笑,扭了扭身子,頃刻體型縮得和闞雲一般大小,隨即便騎上鳥背,手往後背一揮,指了指剩余的空間讓闞雲也騎上去。
巧賢一聲長嘯,闞雲趕緊死死摟住巧賢的腰,那木鳥晃悠了幾下就朝那夜空中飛去。
此時繁星密布穹頂,那木鳥越飛越高,濕熱的風在闞雲耳邊呼呼直響,他感覺那輪明月竟離自己如此之近,又如此之美,不禁也心生豪邁,半晌又笑道:
“巧賢先生,這就是那三日三夜不落的木鳥吧!”
木鳥在空中一歪,就聽巧賢的罵聲傳來:
“你這臭小子!給我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