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不一樣,老道身處在一個大堂的外屋,身旁圍滿了人,個個還都是熟面孔,只是他們仿佛都看不見老道一樣,一言不發,目光皆透過老道直直地望向人群中間跪倒在地的那個年輕人。
那跪地之人的頭髮散亂,正前方端坐著一位長須老者,表情嚴肅而陰沉,他雙手交叉在腿上,手掌下壓著一把戒尺。
老道暗歎:“好你個葛玄,偷襲不成就轉頭來揭人傷疤是吧?!”
“張修,淨室面壁已有三日,可有悔改之意?”老者問。
“本無罪,何來悔改之意!”跪地之人的每一個字都聽上去咬牙切齒!
“張修!你!”老者站了起來,高舉戒尺正欲打下,忽然人群裡擠出一人,倒頭就跪在張修的旁邊,抬頭朝向老者說道:
“族長,饒了張修這一回吧!”
“饒?那他之罪你來承擔?”
“這......”
人群開始騷動。
“張魯,這裡輪得到你來說情?”
“你是不是也和張修一樣造了反?”
“誒,對啊!他二人交情最好,肯定也參與了!!”
人群開始紛紛指責起了跪地的兩位年輕人。
“張修,你倒是為自己解釋一下啊!”張魯扭頭去看張修。
張修雙目噙淚,緊緊攥著拳頭,一言不發。
“啪!”老者一尺打在張修的背上,本來交頭接耳的人群迅速鴉雀無聲。
“如此冥頑不靈!不怕我將你上交給朝廷嗎?”
“不怕!”張修的聲音依舊咬牙切齒。
“你這頭強驢!”老者舉起戒尺,開始來回抽打著張修的後背,邊打邊說:
“快認錯!給族人們認個錯我就保下你!”
“不勞族長費心。”
戒尺抽打的聲音在人群中不絕於耳,張修咬著牙不再言語,只是每一尺下去,後背便隨著微微顫抖。
大部分的人帶著輕蔑的表情看著張修,張魯不曾看過火氣如此之大的族長,一時之間膽顫心驚,伏著頭也不敢言語。
老道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仰頭閉目不語。
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戒尺聲終於是停了下來,老者斜坐在凳子上,一臉無可奈何的神情中飽含著憤慨之色。
“既然你決意如此,那就交由朝廷處置吧。”
“我認。”
老者揮揮手,人群裡站出兩名中年人,手中早已經拿好了繩索,嘴裡罵罵咧咧地上前去一把拉起張修捆綁了起來。
正欲押走,忽然老者發出一聲長歎,放下戒尺,先是看了看依舊跪在地上的張魯,又朝人群環顧了一周。
“我還單獨和張修有話要說,說完再押走吧。”
兩名中年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畢恭畢敬地目送著老者走入了裡屋。
眾人再次議論了起來,張修也不解,扭動著身軀掙脫中年人的手,跟了進去。
裡屋的光線有些昏暗,窗戶緊閉,只有屋頂明瓦透進來的陽光撒在一座巨大的神龕上,兩側各吊著長長的木聯,右側刻著“天雨不潤無根草”,左側刻著“道法隻渡有緣人”,老者正站在神龕前燃香。
“你被捆著,這香我就替你敬上了。”老者頭也不回,只是對著神龕鞠了一躬然後小心翼翼把香插在了香爐裡。
張修全身綁著無法彎腰,但他也知道這裡是他們族裡的禁地,隻好收拾一下表情,莊重地望向神龕。
“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吧?”
“知道的。”
“那當著你母親的靈位我問你兩個問題。”
老者轉過身來看著張修,這次仿佛換了個人,表情平靜甚至帶有一絲慈祥。
“第一,你的教派怎麽辦?”
“......您知道此事了?”張修大驚,驚訝地看著老者。
“不然你怎麽和張角那廝妖人混在了一起......“
張修正欲辯解,只見老者擺了擺手,又說道:
“你母親生前曾多次給我說過這個事情,我知道她是擔心你所以想讓我出面來製止你.可我卻有我的看法,一來我看著你長大,知道你的性子善良沉穩不會瞎胡鬧.二來我見過你與人治病,不收取任何錢財只在病愈後收取五鬥米糧,這並不損我族顏面,但你為何卻突然輕信他人,拉著教眾去造了反?”
張修見老者言真意切,低下頭來鄭重地說:
“現在什麽世道您也是知道的,朝廷內外亂作一團,但苦的呢?卻都是老實巴交的百姓們,他們貧病交加的時候朝廷管過他們嗎?“
“怎麽,就輪到你去管?”
“我族歷來尋道問仙,信奉的是太清道德天尊,老君修天修地與大道而輪化,為天地而立根,布氣於十方,抱道德之至純尚且顯化為有形下凡布道。問仙我肯定是沒資格,可這問道我卻是悟到了。”
“何道?”
“人道!孔夫子的仁道是講給君子聽的,而我的人道,是為了追求生而為人的基本價值,可您看看現在的老百姓,他們本應有的人道被肆意踐踏,難道不應該有人去幫他們爭取一下屬於他們的道嗎?”
老者看著侃侃而談的張修,此刻這個年輕人的那股志氣和英氣無一不觸動著他的內心。
‘’罷了罷了,第二個問題已經沒有問下去的必要了。你走吧。”
張修呆在了原地,嘴巴尚未合上,滿肚子的話本來猶如洪水之勢一泄而出,卻突然又被關了閘。
“我知道你有很多話要講,但今天不是時候,你先隨朝廷的監察去,我自有安排。”
“嗯。”張修先是沉默不語,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不過,你以後便不要再回到族裡了。”
“嗯。”張修忍住了眼淚,轉身向堂外走去。
“你知道我要問的第二個問題是什麽嗎?”見張修出了門, 老者朝向身後問道。
老道一愣,他早已進來許久,明明這只是一個過往的幻景,眾人皆看不見他,為何這個無比熟悉的面孔卻朝自己的方向莫名問了這麽一句。
“第二個問題,時至今日,你後悔了嗎?”老者走到了老道的面前停下,語氣中帶有一絲歎息。
老道這下確信是對自己說的了,可是這過去之景如何對未來之人發生互動呢?難道是心念所致,這幻景重新對執念產生了關聯嗎?老道有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老者搖了搖頭,指著神龕兩側的木聯無不惋惜地說道:
“你若早明白這些含義,還會落得今天這個地步嗎?”
“一切皆為我願,不曾後悔。”老道如實說道。
“那我問你,你的道會一以貫之嗎?”
“自當始終如一!“
老者聽完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用手指著老道的衣服說道:
“看得出來,你很愛惜這件素袍,若我還在,定會親手來給你填上這窟窿。“
“......“老道望著方才和陸家三兄弟打鬥時在道袍上留下的窟窿沉默不語。
“時候到了,該回去了!”老者也轉身往外堂走去。
眼見又是一片霞光升起,老道知道幻景已經維持不了多久了,屈膝跪地,朝著老者逐漸模糊的身影跪拜了下去。
“兒子不孝,愧對您了。”
老者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聽到,只有抬起右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背影就消散了開來,四周又是白光一片,老道卻始終沒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