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夜晚可以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有很多人會死,有很多人的命運會被改變。
天未亮,吳老鬼拄著木杖來到了荒城的中心廣場,他先是立在了蕭雪神廟前,在蕭雪大神慈悲的目光下,低頭禱告。
一百年前,吳老鬼還是一個乾瘦少年的時候,這座神廟就已經立在這裡了,它見證了荒城太多的變化。
吳老鬼很喜歡回到這裡,看看過去的自己。
禱告完畢,他轉頭離開神廟,來到了廣場邊的一座官署面前。
官署的朱漆大門兩側各有一座石像:頭如牛,毛發青,四足似熊,雙目明亮有神,額前生著獨角。
這是司法神獸獬豸,傳說中它怒目圓睜,獨角崢嶸,能知人性,辨是非,明善惡。
獬豸所立,這裡當然是負責執行法令、審判罪犯的荒城正法司。
吳老鬼來到大門前,兩頭獬豸石像的雙睛立刻泛起靈光,獨角中醞釀雷電。
他停下腳步,吳老鬼不會像洛寧羽去找吳定邊一樣翻牆而入。
第一,他和王移並沒有這麽深厚的交情,直接翻牆而入很可能和正法司的人打起來。
第二,正法司有著很強的守護陣法,哪怕他是先天圓滿級數的高手,也沒法直接翻牆。
吳老鬼並沒有動作,任由獬豸眼中的靈光投向自己。
很快,獬豸石像恢復正常,正法司的側門走出一名衙役,領著吳老鬼進入正法司。
正法司的前院是辦公的地方,白天,正法司的衙役、捕快、文書都在這裡處理公務。
穿過前院的正堂、二堂、後堂,往庫房邊的小門轉進後院,眼前的風景便迥然不同。
異香撲鼻而來,如果說斬風堂裡侍養的花草只是沙漠中的一處綠洲。
那麽正法司的後院就是直接進入了書中描述的煙雨江南,亭台樓榭,燈火通明,花鳥池塘,生機勃勃。
花園中的一座精雅小樓上,司首王移一身便裝,側臥在一張綿軟的虎皮上,眼前是扭著腰肢辣舞的少女,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吳老鬼到來後,王移擺擺手,歌姬舞女立刻撤了下去,樓台上隻留王移和吳老鬼兩人。
“王司首好雅興,只是不知道這份雅興還能持續多久!”
吳老鬼開門見山,語氣冷厲。
王移給自己倒上一杯酒,一飲而盡,有些頹然的笑道:“太白居士《惜樽空》中有雲: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何必太在乎將來會發生什麽,且來飲酒!”
王移苦笑著將一杯又一杯酒飲入腹中,絲毫不管站在一旁的吳老鬼。
後者再次說話:“吳定邊已經開始行動了,很快我們都會死!”
“我當然知道,他直接越過我,向我手下的捕快下令在荒城中推行編戶齊民,這就是一個信號。”
王移再次倒了一杯酒,幾次張嘴卻欲飲又止,最後只能看著杯中那倒影放聲大笑。
笑聲停下後,他冷眼瞪向吳老鬼:“十年前我就想過要推行編戶齊民,是你攔住了我,用大把大把的靈石。”
吳老鬼當然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許橫山和王移兩個人能被留在荒城鎮守一方,當然不是無能之輩。
許橫山霸道專橫,但精通兵略,王移貪玩好色,但執法公正。
荒城貧瘠,魚龍混雜,留守荒城是一份苦差事。
起初王移是將自己享樂的期待降得很低,但他真正到了荒城,卻發現別有洞天。
很多在安城不被允許的玩法,荒城可以找到,他沉迷其中,樂不思蜀。
貴為正法司司首,王移月俸是下品靈石五百枚,這在滿足一名先天境修士的日常修行和消費之外,還有許多富余。
奈何他這幾年來實在吃的太多,玩得太瘋,花起靈石像潑水一樣。
正法司司首已經是這荒城裡有數的大官了,先天境也是城中有數的高手了。
但下館子、賭博、找胡姬、勾欄聽曲也是要給錢的!
好在他結識了許多講義氣的“朋友”,他們慷慨解囊,紛紛借靈石給他,只希望司首大人以後多多關照他們的生意。
王移不好意思拒絕了兩次之後,也就順其自然了。
照顧生意嘛,又不是違法亂紀。
慢慢的,照顧生意變成了,算商稅的時候,少數幾個數;允許他們做一些暴利但見不得光的買賣;特殊的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王移也曾在半夜驚醒,心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可再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麽。
難道這些商人還會頭腦發昏去安城舉報他,大家一起發財不好嗎?
但他終究不是傻子,終於有一天,他發現這些所謂的朋友都是吳老鬼、邵秋兄、邵秋武給他安排的,借給他那些錢,自然也都是他們的。
而那些人手中的把柄,已經足夠讓他丟掉腦袋上的官帽,發配到凶險的大荒去征討妖族。
他惶恐不安,既害怕東窗事發,又舍不得自己的權位,他選擇了沉默。
當一扇窗戶被打破,無人修繕的時候,房間的其他窗戶也很快會打破。
他是正法司司首,在荒城,沒人比他更熟悉都護府的法令條文。
起初,他的罪行不過會被貶為大荒士兵,但很快就變成了廢掉修為去挖礦修城牆;變成了受七火刑罰,魂飛魄散。
於是他看開了,縱情於犬馬聲色,哪管它洪水滔天。
但這並不代表王移甘心,他也會想,如果當時再謹慎一些,現在自己還會是這個模樣嗎?
此刻的後花園,側臥於虎皮的王移,將手中的酒杯捏的粉碎!
“吳定邊本就是代巡查使,八風蕩魔大陣建成之後,無論是名義上,還是武力上,我們再無勝算!
事到如今,你還想找我做什麽!總不會是想破壞八風蕩魔陣吧!我還有段日子可以享受的,不想死得這麽早。”
吳老鬼語氣冷淡:“我來不是和你商量怎麽死的,而是告訴你,怎麽樣才能活!”
王移微微愣神,隨即搖頭:“我有三件事躲不過。第一是正法司的執法檔案,我為了幫你們平息事端,造了太多的冤假錯案。吳定邊稍稍用力,就能查出一堆人證物證,輕易定我的罪。
第一是荒城的稅賦帳本在我手裡,但漏洞和虧空太多。十萬靈石,我補不起來。
第三就是邵秋雄、邵秋武、還有你!你們手裡有太多我的把柄了,一旦吳定邊逼起來,邵秋雄和邵秋武為了撇清關系, 肯定會把我賣掉!
我懶得為了這些事情掙扎,早就陷入泥潭了,還有一日,我便享受一日!”
王移說道這裡,反而輕松了起來,直接拿起酒壺,顧不得前襟淋濕,一飲而盡。
“舒坦。”
“就這?”吳老鬼呵呵一笑:“王大人,這點小事,就給你嚇到自暴自棄了。”
王移毫不在意:“那你倒是給我出個主意!火龍燒倉?殺死吳定邊?把荒城裡所有的人證物證毀得一乾二淨?誰看不出來這是欲蓋彌彰!”
“不知道這些事情和馭風者攻破荒城,還有魔器泄露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事情呢?”
吳老鬼的聲音傳到王移耳中,後者立刻瞪大了眼睛。
吳老鬼繼續說話:“貪汙是死罪,造反也是死罪,但借著馭風者造反把貪汙的事情抹平,就是活路。”
王移隻覺得腦中嗡嗡作響,看著吳老鬼有些不知所措。
……
半個時辰後,吳老鬼終於要離開這座小樓,剛剛轉身,王移無比怨毒的聲音就從背後傳來。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很想殺掉你!是你們一步步引誘我出賣了自己的尊嚴和正義,現在連我的靈魂都要賣掉了!”
吳老鬼微微一頓,頭也不回的邁步離開。
“和你們唐人的世家子弟相比,我只是一個鄙賤的流人。
你們可以出賣的東西很多,尊嚴、正義、感情、善良、熱情。最後才會選擇出賣靈魂。
但我不一樣,僅僅是為了活下去,從一開始,就要必須出賣自己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