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鬧劇結束,山道上的濃霧趁著不斷攀升的日頭逐漸散去。
烈陽下,高個兒劫匪顫抖著捂著肚子,蜷縮在地,嘴裡止不住地往外吐酸水。
長刀架在他的脖頸旁,刀刃依舊映不出絲毫光亮。
“瞧你倆估計兜裡也沒子兒,車子肯定是賠不起了。說吧,哪個寨子的,下次我親自找你們當家的算帳。”
“這位小兄弟......不是,少俠,這我們兄弟有眼不識泰山,還望您得饒人處且饒人呐。”
“別呀,剛才您不也沒打算饒過我們父子嗎?要不恢復一下,我還是喜歡你剛才那副桀驁不馴的樣子,”
“是......是小的失言了。”
“好了,錢你們沒有,寨門也不報,那就領個教訓......”
說著,胡往之拋出隨身的另一柄短刃。
“食指還是拇指?自己選一個去了。”
那高個兒劫匪一時間啞口無言。
到底我是土匪還你是土匪!?
胡嶽輕喝道:“往之,夠了!”
“義父!”
看著自己義子臉上滿是怨懟之意,胡嶽輕歎一聲。
“二位既不懂江湖規矩,又不精武藝,想必也是初犯。聽在下一言,不如換身衣裳,回鄉裡找個尋常營生。這般刀口舔血,難保哪日就丟了性命。”
“多謝前輩,多謝前輩!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見高個兒劫匪起身抬腿欲走,胡往之手中的刀又使上勁將他壓了回去。
“喂!好歹把名字報上來。”
“少俠這......”
“就這麽一走了之,我怎麽知道你們回去是學乖了,還是接著乾黑活兒?名字報來,我讓鏢局裡留個底。”
“趙材。”
“那矮個兒呢?”
“靳...靳大寶。”
“行,記下了。”
趙材緩過勁,見胡往之收刀,也顧不上靳大寶那一身的腥臊,扛起人撒丫子就跑沒影了。
“溜得倒是真快。”
胡往之撿起地上短刃小心翼翼地收好,望著那二人遠去,一臉不悅。
“義父,幹嘛攔我?這種人不讓他們見點血,根本不會長記性。就這副德行,回去還是當土匪,早晚都是個死。”
胡嶽聽著這話直搖頭,走到車尾,一手托起車架,猛然發勁,生生將騾車從泥坑中抬出。
“授你武藝時的約法三章第三條是什麽?”
“「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說完,胡往之嘴一撇,滿臉寫著的都是不耐煩:“書院裡先生教過我什麽意思,沒事兒別瞎顯擺唄。”
“既然如此,你知道這倆人沒啥本事,傷不到人。為什麽還是先出招了?”
“他們是土匪啊!”
胡嶽厲聲訓斥道:“土匪又如何?土匪也是人,也是爹生媽養的。”
“他們既未傷人,我們也只是損了些身外物,何必刻意結仇?”
“你天賦是不錯,可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天才。鋒芒畢露,你現在怎麽看別人,將來別人就怎麽看你!”
“一會兒到家,再練一個時辰的刀!”
胡往之扶著腦袋直搖頭:“啊對對對,就你仁義。”
“你若真要怨,也該怨這個逼他們上山當土匪的世道。”
言語間,胡嶽神色間流露出淡淡傷感,兀自呢喃。
“唉,大同開國才二十一年,怎就這般模樣了......”
見自己義父又開始說胡話,胡往之立刻收刀歸鞘,躍上車,拾起皮鞭挽著韁繩,接過了車把式的位置。
“您還是睡會兒吧,免得一會兒車子又給你駕到溝裡去。”
“呵,長大了。”
胡嶽似是有感而發,爬上車廂伸手向自己義子的腦袋撫去,卻見那揮來一鞭,又將手縮了回來。
胡往之嘴角微翹,稍露喜色:“嘖,您可別惡心我了!”
胡嶽回手就是一指頭敲在他的後腦上:“我可是你義父!”
“到底睡不睡......”
山道間蟲鳴鳥語不絕於耳,伴著父子間的打鬧,騾車向著山腳駛去。
......
正午,稠山之上。
一處峭壁之上的山寨中萬籟俱寂。
沒有蟲鳴,沒有飛鳥,甚至沒有風聲。
火盆中燃燒的乾柴劈啪作響,地上滿是已經發黑的血跡。
寨子裡每一件物品皆如平日裡一樣擺著,只有上面的森森血斑訴說著須臾之前的殺戮。
但此刻,地板上隻躺著一具略顯矮小,不成人形的屍體。
腫脹腐爛的肉塊在白色的粉末腐蝕下滋滋冒著油黃色的氣泡,而後漸漸消散直至其徹底消失。
隻留下了一顆還算完整的人頭還未化去,只不過已經有蠅蟲在上面安家。
那扭曲的五官仿佛正在訴說著這顆頭顱在落地那一刻,它的主人所經歷的痛苦。
而一旁的高個兒已斷了一足,癱坐在地上奄奄一息。
若是換做胡往之在這兒,定能認出,這二人正是不久前山道上攔路截車的那倆二貨土匪。
只可惜,這二位並未將那少年的忠告聽進耳中,在山林間晃悠了半天,最終還是回了自家山寨中。
若是一走了之,那說不定還能晚死兩天。
而此刻,趙材身旁正立著一女人。
眉眼細長凌厲,陰柔之中隱隱透著絲絲狠勁,一身金縷玄衣站在破敗山寨之中顯得格格不入。
手裡正拿著一幅畫像讓他辨認。
自己那倒霉兄弟昏倒前根本就沒在意那二人長相,嚴刑逼問下,一通胡言亂語已經死了。
趙材則是親眼看著整個山寨的人都被這瘋娘們屠光了。
他認得這女人的手段——是無心樓的人。
大同境內,凡是江湖中人,都知道有這麽個組織,有這麽群人以賺取懸賞暗花為生。
其下「生死悲歡」四個字頭各司其職:搜集情報,暗中刺殺,排除異己,毀屍滅跡。僅一個組織近乎將整條利益鏈完全整合。
可就是這樣的組織,官府選擇收受好處,視而不見。
江湖門派間對其門客雖人人喊打,卻也個個聞風喪膽。
至於尋常百姓,與之本就沒有交集,更是置若罔聞。
在認清眼下的事實後,趙材心裡明白想活是沒可能了,只求能死個痛快。
“這人叫胡嶽?你確定沒有認錯?”
“不...不會,小的肯......肯定沒認錯。”
“他在哪?”
“不...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是個鏢師,這烏傷縣城裡隻...只有一家平威鏢局。”
哧。
趙材話剛說完,長劍便已穿喉而過。
......
不知過了多久,日漸西山。
少女匆匆行入山寨,雙眸烏黑,不見光彩,眉宇間冷峻淡漠,卻隱隱透著幾分哀愁。
只見她跪坐在屍體旁,掏出一柄帶著鋸齒的小刀,面無表情將早已冰涼的四肢一一鋸開。
這樣稍後再用藥粉的時候,屍體才會“化”的更快。
手中小刀的每一次抽拉帶出的血腥都讓少女的雙手為之一頓。
腹中的酸水如翻江倒海,強忍著嘔意的她卻依舊面不改色,只有臉頰上的淚痕在訴說著她心中的苦楚。
這樣的日子她已經歷了八個年頭,但還不是絕望的。
更絕望的是自己的余生可能都將在這樣的是日子裡度過。
“這倆人死了得有半個時辰了,你才來?”
玄衣女子從陰影中走出,厲聲質問。
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人聲,少女轉過身,也顧不上那一地的血汙,立刻叩首行禮。
“門主......”
“幸虧這地方不過是一處土匪山寨。要是人死在城裡,官府找上門,暴露門客蹤跡不說,你打算怎麽跑?投案自首嗎?
顏輕雪,難不成忘了自己這條命是怎麽撿回來的嗎?”
“門主恩養,輕雪不敢忘。”
“不敢忘,但敢做?”
“......”
“不說話,那就是默認了。”
玄衣女子細眉一橫,不怒自威。
“枉我多年對你如此照顧,你那三位姐妹私底下都說我這個做門主的偏心。你倒好,自打今年起,門中哪次手令你沒出岔子?現在倒好,連我的命令都敢不聽!顏輕雪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輕雪不敢,只是......”
“只是?只是什麽!覺著惡心?”
“沒有!”
兩個字斬釘截鐵,可是顫抖的身子卻將顏輕雪徹底出賣。
“用不著在我面前狡辯,無心樓裡,我這「歡」字門做的就是毀屍滅跡的活兒。你的手有多髒,我知道。但跟樓中其他門客比起來,你的境遇夠好了。難不成你也想跟著「死」字門的人那般朝不保夕嗎?”
顏輕雪無言,只是俯首跪拜,將頭埋得更深。
玄衣女子猶豫再三,始終未能抽出腰間的三尺青鋒。
“罷了,誰讓我當初心軟收留你。不過,既然你不願留在門內替人收屍,無心樓也不養閑人。給你兩個選擇:一,做一個永遠保守秘密的人;第二,明日再去毀屍一次,若還能活著回來,我會給你一條出路。”
顏輕雪心頭一緊,她清楚第一個選擇的結局:
要麽服用樓中秘藥,終身留在樓內做個沒有思想的奴仆,要麽做一個死人。
畢竟只有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
而這第二.....她知道,自己沒得選。
“謝樓主大恩,輕雪無以為報!”
“今日先入城,等我傳信。明日會有個死人,你去處理後事,若是再有延誤,我親自送你一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