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朝·正觀三年
秋夜,皎月清冷。
洛陽舊都外,一處宅邸被摘除了匾額,門外列滿了披堅執銳的親兵衛隊。
鐵色面具遮蓋下,士兵就如一尊尊鐵俑,毫無生氣。
手中豎立著的長朔猶如牢房柵欄,將宅邸圍得密不透風。
月色掩映,朔頭露出刺眼的寒芒。
一名身形精壯的青年官員還未退去朝服,摩挲著下巴上的胡渣在大門口不住地踱步,神色陰晴不定。
直到士兵將一卷明黃色的布帛遞到他面前時,他的臉色才徹底融入了這深秋時分夜色的肅殺中。
“楊辰,你來了。”
院中,男子著一身花青錦緞長袍,閉目盤坐在銀杏樹下。
淡黃的葉片落滿一身,飄入酒碗,墜入酒壇,他依舊無動於衷。
一旁的駿馬仿佛也通人性,對著來人便是一陣嘶鳴,直到男子輕拍馬腹才安生了下來。
“侯爺,你當真想好了?”
男子飲盡碗中酒,他又何嘗不知,這朝堂之上又豈止有小人呢?
“恩。”
話到嘴邊,男子也只是又歎一聲。
“陛下潛龍之時,我胡開為他們李家殺的人夠多了,沒有秦王殿下和鍾大哥的疏導早已入了邪道。如今叛亂方止,若不及時撥亂反正,只會禍根深種。到那時血得流到何時?”
楊辰雖不語,可早已急得雙目通紅。
他想多說句話來勸阻,卻又什麽也說不出口。
眼前的人是他的領路人,是他把自己從那大漠孤村領到了這朝堂之中。
自己這一身的本事都是從他身上學來的,十幾年的光陰相處下來,他太清楚眼前之人那寧折不彎的秉性。
“替我轉告秦王殿下,往後的日子裡我無法再為這大同天下挽韁繩降烈馬了。”
“也替我稟明陛下,「宣武軍」都尉鍾丘山絕無謀逆之心!眾將士也無作亂害民之意!”
“朝中一些無意之人或因時勢緘默不語,但他們的心都不瞎。”
“為君者切不可因一時利弊權衡而妥協,失了人心!”
胡開隨手接過那張明黃的布帛,隨後將碗中清酒一飲而盡,又立刻斟滿一碗,舉臂長歎。
“方有幾載兵戈休?吾願萬家太平,燈火長安。”
濁酒灑落,陶壇傾翻,深埋落葉的長刀緩緩出鞘,那是伴他馳騁沙場多年的刀。
刀身摩擦著烏木鎏金刀鞘發出低沉冗長的鳴響,如泣如訴。
頃刻,月色下,晦暗的刀刃映出滿地猩紅。
咣!
包著鐵條的車輪碾過山道上一塊凸起的硬石,整輛騾車為之一震。
車板上,少年從夢中驚醒,掀開身上那一張繡著一個巨大「鏢」字的布蓋,迷迷糊糊睜開眼便是哈欠連天。
“嗯~~~~義父,還沒到家嗎?”
少年伸個懶腰,撐開身上那已經有些束身的草灰布衣。
一睜眼隻望見天上白茫茫一片,四周一抹抹綠意從余光中閃過。
而後渾厚的嗓音帶動早秋清晨的霧氣灌入了他的耳朵。
“奶奶的,從金陵出發,老子架了一夜的車,你小子他娘的腦袋一蓋就知道睡,現在回家的路都不認識了?”
坐在車架前方的男人看著不過四十出頭,頭髮卻已是灰白相間,一道數寸長的刀疤從眼角蔓延下頜,此刻蓬頭垢面,滿臉都是熬夜過後的頹喪。
腰間的套筒裡隨著車子的顛簸,不時傳出幾聲清脆的當啷鐵響。
可眼下他還是一手挽韁一手執鞭,動作利落地驅趕著騾子駕車前行。
聽到身後傳來聲響,他終究是忍不住,罵罵咧咧地開了口。
少年未起身,卻急著駁嘴:“還不是你非得去那什麽樓裡喝花酒才耽誤的?不然這會兒早該到家了!”
中年人扭過頭,辯解道:“老子那是有事!”
少年抓起躺在身邊的隨身長刀撐起身子,抖了抖睡覺時被壓皺的衣襟。
回想起昨日在那座彩燈招展的樓外,那幾位“姐姐”身前的那一片片白花花的胸脯,他也只能回給中年人一個大大的白眼。
“啊對對對,確實是‘大事’。”
這一說,中年人更惱了。
“大個屁!就捎帶手取個東西而已!而且老子可記著數,從進門到出來,攏共不到一刻鍾你小子就跑沒影了!不就是進一次城,有必要這麽興奮嗎?”
“吼喲,謝天謝天。跟您走鏢,一年進幾趟城?小子我多逛逛,見見世面怎麽了?”
說著,少年張望四周,認出了這條山道,緊跟著就是一聲長歎。
“嘖,怎麽放著官道不走,又把車子架上稠山了?!”
“小孩子懂個屁,這年頭空車進城要交人頭稅,整個江南道都這樣,這錢鏢局裡又不報帳!”
中年人嘟囔著抓起一旁掛著的水囊,自顧自地仰頭暢飲。
可一口水還沒下肚,只聽得身後的少年高聲急喊。
“溝!溝!溝!”
“籲!!!”
咣!啷!當!
隨著一陣巨響,這一老一少反應迅速,一個翻身縱躍便從車上跳下,穩穩當當的落地也沒見著傷。
就是這車子已是東倒西歪地停在山道上,一側的輪子已經有半邊陷進了泥濘之中,包在上面的鐵皮也被這一撞崩飛了一塊。
好在兩匹騾子倒是沒受著驚嚇,安安分分地在車前來回踏步。
只聽得林間一支響箭直竄上半空。
路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一高一矮兩個蒙面黑影一左一右從林子裡鑽了出來。
不出意外,一開口便是那段經典台詞。
“誒,此山是我開!”
“咳,此樹是我栽!”
“要想從此過......”
“沒有買路財!”
少年看著車輪上那一道道龜裂的細紋,一聲乾嚎,撕心裂肺。
“媽的!讓貪便宜你走山路!這下好了!這趟鏢又白走了!”
對於自己義子不停的牢騷,中年人並未搭理。
看著車輪下的泥坑,他余光瞥過周遭,也沒有其他人影,心中稍稍一估量,回頭倒是堆起一臉的笑容,上前與擋在路中的那兩名打算“劫道”的黑衣人攀談了起來。
“二位爺,這是第一次劫道?”
矮個兒劫匪說道:“對......要...要你管?!”
中年人拱了拱手,一臉的和氣:“你看要不行個方便,我們這是押鏢歸途,除了鏢局的鏢單,身上沒錢,車上沒貨的......”
高個兒劫匪喝道:“少廢話!沒錢,沒錢就把小個的留下,你去籌贖金。”
“誒,行有行規,劫道可不能留下蹤跡,這樣容易把官府的人給招來。”
矮個兒問道:“你說怎麽辦?”
“二位既然是第一次,在下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二位的同道,可授些許經驗予二位。”
“這事還要經驗?”
“那自然有,下次劫道記得帶把快斧,砍樹一樣可以攔路,還更方便。你們現在挖了這麽深一個泥坑,就算填好了也沒力氣壓實,這讓以後路過的人多不方便。”
高個兒劫匪懶得聽,伸手一攤,說道:“我們愛怎怎地!必須把錢交了,否則......”
“此言差矣。試想,你們在此劫道,前提是得有人走這條道。這路壞了,沒人走了,以後你們劫誰去?”
矮個兒側過頭,抻著脖子貼在高個兒耳邊說道:“哥,他說的好像沒錯......”
“媽的!那又怎樣?明天寨裡就要收例錢了,這回再不交,你想被剁手指嗎?”
二人雖是竊語,可中年人卻聽得清晰真切,立刻說道:“二位,不妨回去與寨裡明說。就說今日遇上的是平威鏢局的胡嶽,這烏傷縣十裡八方都知道在下的名聲,想必寨主不會為難。”
“什麽胡嶽,平威鏢局?凌雲榜上連名字都沒有還敢自報名號?今天必須交錢!”
高個兒劫匪一邊叫囂,一邊晃動著腰間別著的那杆開山刀。
胡嶽頓時隻覺無語。
這倆人但凡有一個人有點腦子也不至於一點腦子也沒有。
鏢車無貨,劫道挖路,白日黑衣,攏共倆人就在這裝腔作勢,還隨意亮兵器。
也就是江南道這種富庶之地的山寨才能養出這倆夯貨劫匪。
“義父,跟這倆愣頭青有什麽好說的?”
少年見如此挑釁的模樣,頓時也是火氣上湧。
“喂!你倆哪家寨子的就報上名,這車錢回頭讓徐叔可得算他頭上!”
“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罵誰呢?有種報上名來,以後別叫爺爺我在路上遇著你!”
“小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胡往之!”
話音剛落,沒等這劫道的二人組反應,一柄長刀脫鞘而出,當頭劈落。
晦暗的刀刃照不出一絲光亮,見不到一點鋒芒。
高個兒劫匪眼疾手快,抄起腰間的開山刀作勢攔擋。
待他看清了少年手中那柄長刀,心裡隻覺可笑。
那長刀連柄帶刃,一眼看去足有齊肩高,可刀身也不過比尋常單刀略寬半寸。
這麻杆一般的造型也就看著唬人。
自己這幾年橫練的筋骨早已能夠凝聚出氣勁, 加上自己手裡這把精鐵鍛成的厚背開山刀。
這小子手裡的刀砸下來怕是一碰就碎。
可下一瞬,卻只見那刀刃相擊,擦出一陣黯淡火光,少年手中的長刀紋絲不動,而自己的開山刀卻猶如豆腐一般被生生削去了半截。
再抬眼,高個兒劫匪算是認出了少年那刀為何不露鋒芒。
凝氣為刃!
這本事,他也只在寨裡的大當家手上見過。
可他不願相信,眼前這個看著年紀不過十六左右的少年能有如此渾厚的氣勁。
不過這也容不得他不信。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長刀已在胡往之手中回過一圈。
反手間那如同圓錘般的刀首已經直直地砸在了他的小腹之上。
頓時,一股子衝鼻的酸臭從喉間湧出,高個兒劫匪捂著肚子,佝僂蹲下。
任憑腹中津液伴著隔夜的存貨一股腦兒地從自己口中湧出。
一旁那矮個兒劫匪見同夥如此不堪一擊,忙忙慌慌地掏出鐵棒,不管不顧地朝著胡往之的後背砸去。
可手上才將鐵棒掄圓,胡往之反手就是一柄飛刀脫手而出。
聽到帶出破空聲的那一道寒芒,矮個兒緊閉著眼,當即被嚇得仰面抽倒昏厥不起。
但山間的綠意並未被染紅,倒是那矮個兒劫匪本就緊繃著的褲腿應聲裂成兩段。
清晨的寒風穿襠而過,吹出一陣腥臊。
胡往之立刻轉頭擺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去去味兒。
“嘖,就這點本事,還出來當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