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吳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不自覺地腦補著那些孩子遇害的畫面,和滿地屍骸的場景,突然懂了胡警官為什麽哽咽,也懂了胡警官最近兩年為什麽突然寡言少語。那份裝著好幾十條人命和好幾十個家庭命運的擔子,不是一般人能擔得起來的。“如果那些孩子沒死,大概也就和我的年紀差不多了吧。”吳生想著想著,看了看對面空無一人的牆壁,轉個身,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陣急促的電話鈴把吳生吵醒了。吳生迷迷糊糊地接起電話,那邊傳來胡警官的聲音,“走啊!”吳生一聽,氣得大罵,“你丫有毛病是吧!這才凌晨四點!你活不到上午啦!”
罵歸罵,畢竟能到案發現場去查線索,還是很吸引人的。況且,放著那個背後指使者不管,還不定弄出什麽么蛾子來。所以,吳生還是艱難地爬了起來,一番洗漱完畢,下樓上了胡警官的車。
這邊車門一關,吳生又絮叨起來,“我說胡警官啊,下次再定啥事兒的時候,您能不能把時間、地點都說明白嘍!上次沒說地方,這次沒說時間,你要幹啥,藏貓貓啊?”
胡警官沒吱聲,盯著吳生皺了皺眉,伸出手把吳生那側的窗戶降了下去,這才搭話,“你特麽是不是忘刷牙了?怎麽還是昨天那股腰子味兒?”
吳生一聽,眼睛盯著胡警官,反手又把窗戶升了上來,等到完全關閉,又狠狠地呼了幾口氣,雙手抱膀往後一靠,這才慢慢說道,“忍著!”
一路無話。
車行了一個多小時,突然間的顛簸把吳生弄醒了。吳生揉揉眼睛看了看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到了一片荒無人煙的地方。外面雜草叢生,擋住了道路,根本看不見地面高低,只能壓著草緩慢地向前行進。
不多時,車停在了一片草地前。與其說是草地,還不如說是一片低林——這片荒草和剛才路上的荒草不同,有一人多高,以吳生將近一米九的身高,需要墊著腳才能把眼睛露出草叢。而且,這草長得十分緊密,一株挨著一株,站在外面什麽都看不到,好像一堵天然形成的牆,守護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吳生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鼻子邊飄過陣陣又腥又鮮的香氣,好像是草葉的味道,又略有不同,應該是野外的自然環境放大了植物本身的氣味。
吳生抻著腦袋左看看右看看,放眼望去除了草還是草。於是回頭問胡警官,“哪兒呢?哪兒呢?”
胡警官從車後面探出頭,扔給吳生一瓶花露水,說,“噴上,要不一會兒你就得變成吳腫人了。”說完,自己拿著一把警棍在前面開路,領著吳生往草叢裡鑽。
走在草叢裡面,吳生才發現,這草的密度比看上去要大得多,如果不是體重夠用,他懷疑可以被草擠得懸空起來。在這種地方殺人,即使是有人在附近,只要距離超過三米以上,一定看不到任何蹤跡。看來,當年那個高人指定的地方,是仔細斟酌過的,也難怪當年那麽多人圍著案子轉,還發現不了任何線索。
胡警官在前面走著,不時還回頭看看吳生。吳生緊跟在胡警官後面,一邊打蚊子,一邊跟著走,也不知道這蚊子是什麽品種,雖然個頭不是特別大,但是巴掌打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很沉,手感像打到小鋼珠。這一路走起來雖然很吃力,但看胡警官還回頭觀望他,他也就踏實了,畢竟沒有像前幾天一樣,想著把他自己扔那。不然,可能一個晃神,就找不到對方了。
就這樣走了又大約半個小時,吳生感覺周邊那種草的味道越來越明顯,但是細聞之下,又沒有什麽不同。只是走了這麽長時間,常年不鍛煉的他,聞著這個味道,竟然沒有一點倦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吳生正琢磨著,胡警官在前面一腳邁出了草地,說,“到了。”
吳生在後面也緊跟著走了出去。原來,在這一大片草地之間有一塊空地,大概有一間教室那麽大,地上密密麻麻長著一大片不知名的花,形狀、大小、顏色都和人的心臟十分相似。花的莖部很短,葉片很大,呈黑紫色,打眼看上去,好像一雙從地底伸出的乾屍手,要把心臟獻給過路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吳生總覺得它們在余光裡偷偷地抖動,那感覺更像是一顆顆鮮活的心臟在沒有規律地跳動。可當把目光移過去,又發現不到任何異常。
雖然吳生來之前已經在腦袋裡做了好幾次演練,可是真的見到這場景,視覺上的直觀衝擊還是把他嚇得整個人向後退去,壓歪了一大片荒草,瞬間一大片那種怪蚊子被驚得飛了起來。
胡警官聽到吳生摔倒,連頭都沒回,只是直愣愣地盯著那片花,自顧自地說,“當年就是在這發現了受害者的屍骨。”說著,好像泄憤似的用腳使勁踩了幾下腳下的土地,接著說,“就在這地下。聽當年老刑警說,當時挖開地面,底下密密麻麻布滿了屍體,整整四十九具,每個都是被開膛破肚,有的只剩白骨,有的還有皮肉,除了‘慘’,沒有其他字能形容。”
吳生聽完,定了定神,狼狽地從草上爬起來,在身上劃拉幾下,趕走了附近的蚊子,然後站到胡警官身後問道,“這些花就是你昨天說的,種心長出來的花?”
胡警官還是沒回頭,一直盯著那片花地,好像恨不得用眼神把那裡摳出一個坑來,“對,那個老頭埋屍的地方和種心的地方是同一處,似乎是想用屍體做養料。當年破案後,那些刑警老前輩已經把所有屍骨都挖了出來,可是這些花還是每年都雷打不動地長出來。我已經連續來了好幾年,年年如此。而且,四周的雜草沒有一根向裡面長。”說著,終於轉過頭看向吳生,“你說,是不是那些孩子的冤魂不肯走?”
吳生被胡警官這突如其來的聯想嚇了一跳,伸手朝胡警官肩膀上來了一拳,緊張兮兮地說,“誒誒誒!偉人說過,建國以後不許成精了啊!”吳生一邊說,還一邊做了個放馬過來的姿勢。但怎麽看,都好像在給自己壯膽。
胡警官苦笑著搖搖頭,說,“行了,知道你怕,不嚇唬你了。”說完,用手指了一下對面的方向,“當年就是在那邊的草叢裡發現的木牌,掛在一棵草的葉片上。”
吳生拽著胡警官走過去,左扒拉一下、右扒拉一下,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痕跡。畢竟過了這麽多年,有線索也早就讓大自然給掩蓋了。吳生想了想,問,“你們順著這個方向查過沒有?”
“查過,什麽都沒有。附近幾十公裡沒有村莊,警犬到這裡只是原地打轉,就連從衛星地圖上、無人機上看,都只是草地,沒有任何作用。”胡警官顯得很無奈,歎了口氣,接著問吳生,“你還需要什麽信息?”
吳生翻了下白眼,說,“我倒是想問,關鍵你還有麽?”說著,原地蹲下,點上一根煙,一邊望著天,一邊像念咒似的,自己叨咕起來,“掛件在這,證明他來過……指使別人殺人後,還到現場……幹嘛來的呢……血祭……求的是嘛呢……”就這樣,吳生蹲在那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中間還時不時拿出手機來查什麽東西。
胡警官就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吳生。他知道,他這個發小開始研究的時候,就會神神叨叨的,有時還會自己和自己說話,好像個神經病。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吳生把煙屁股一扔,“噌”的一下站了起來,馬上又按住胡警官的肩膀,低著頭捂著腦袋,一聲不吭。胡警官納悶地看著他,問,“怎樣,想到啥了?”
吳生回話,說,“我擦,起猛了,頭好暈。”
胡警官無奈地吧唧吧唧嘴,等著吳生恢復好。
半天,吳生長出了一口氣,才把捂著腦袋的手拿下來,抬頭看著胡警官,說,“胡警官,你們都被這老犢子給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