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被蒙了?”胡警官一臉不可置信,接著問道,“怎麽說?”
吳生把胸一挺、頭一抬,裝作高深莫測的樣子,圍著這片花轉起了圈,邊走邊說,“剛才,本高人查了一下星象……”這邊吳生話還沒說完,胡警官一個腳絆就把他絆倒了,給吳生摔了個狗啃屎。吳生翻過身剛要開罵,看到胡警官抱著膀一臉嚴肅地看著他,立刻止住了貧嘴,然後索性一盤退就地而坐,開始解釋起來。
原來,多年前這塊地堆滿了屍體,讓吳生想到了鬼谷子鬼宿之相中的星官之一,就是“積屍”。“積屍”共有四顆星,並非是集聚在一起,而是一邊一顆、一邊三顆分隔開來。既然他從的是鬼谷子那一套,如果想用血祭換些什麽,就必須講究平衡,也就是像那個圖案一樣,用一個東西,一邊連接這片地,一邊連接他想求的東西,形成一個平衡的天秤,否則他一個人取那麽多人的命來祭,怕是擔不起。所以,他需要用三顆星的重量,來平衡這個天秤,不至於被那些人命破了平衡,折了自己的陽壽。也就是說,屍體曾經埋放的地方反而是一顆星的地方,要找到這個老頭的蹤跡就必須朝三顆星的方向去尋。可是,以這片花為中心,四周好幾十裡地都是荒草,哪裡是三顆星的方向?而且,即使找到了方向,還要尋多遠?
吳生覺得,要找對方向,必須把自己代入到凶手的思維裡面。還是那句話,既然賒刀人用的是鬼谷子傳的道法,那麽就用鬼谷子那一套來尋找。在古代,古人辨析方位要有明顯的參照物。比如,第一,星脈,吳生查了一下,“積屍”三顆星的方向是他們來時的路,即使有異樣,他們也該發現,何況那條路很多年前警官們探案時已經走了無數次,要發現早就發現了,吳生不相信他來這一趟就能比別人特殊。第二,山脈,這個更不用想,整個白市都是平原,哪怕連個丘陵都沒有,也可以排除。第三,水脈,鬼谷子在《本經陰符七術》裡把人的軀體定義為五行裡的“木”,在相生相克裡,水生木,不僅可以產生源源不斷的生命,更可以作為載體傳遞生氣。而且水的柔性也是縱橫家策略的核心,用柔性的遊說,代替了烈性的殺伐,所以,這條最有可能。可是,這附近別說水,連條像莊稼地裡那麽深的水溝都沒有,哪來的水?於是,他掏出手機翻找到了以前調研時,一個水利所長發給他的河流圖。這張圖上,不僅有松花江、洮兒河這樣的有名的河流,還有老旱河、新開河這樣不知名的支流,甚至連地下暗河也有。他仔細確定了一下方位,原來,幾十年前,這裡真有一條地下暗河從這裡起始。只不過,這條暗河在圖上是用黑色的線條標記的,意味著已經不知道什麽原因乾涸了。從這個方向來看,發現木牌的方向和地下河的流向並不一致,看來應該是那個老犢子故意留下擾亂偵察方向的。而且,案發地這裡只是他進行血祭的地方,並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在。再加上殺人並不是他親自所為,查到他頭上也可以矢口否認。這樣,他就算給自己上了三重保險。所以,吳生剛才才說他們被蒙了。
天秤的杆,也就是方向找到了,那麽距離呢?總不能沿著這個方向沿途找幾十裡地吧?吳生思來想去,想到了《易經》。《易經》是伏羲攢天地之象而成,是中國幾千年來一直未破解的文化謎團之一,也是影響華夏文明發展的智慧結晶,特別是在古代,包含老子、孔子和鬼谷子在內的百家,全天下都將其奉為圭臬。《易經》成書的時代,沒有特別精準的度量標尺,所以計算距離用“步”為單位。什麽是一步?邁出一條腿的距離是一“跬”,也就是半步,而兩條腿交替邁出的距離才是一“步”,後期發展出的尺、寸、裡等長度單位,也都是以步為標準,向更大或者向更小換算。比如,三百步是一裡,一步的五分之一是一尺。這樣的話,也就基本確定了距離單位。那麽需要走多少步呢?鬼谷子與老子所遵循的“道”都受《易經》影響頗深,而《易經》中,對每個數字都有獨特的闡釋。其中“二”是指陰陽兩儀,“五”是指五行,加在一起就是“七”,代表著陰陽相融、五行調和,是一個兼具平衡、歸一的“玄數”。這一點在世界各地各個領域都有體現,比如基督教裡的七宗罪,一個星期有七天,人有七情、七竅,等等。可是,以這片花為中心,七步還走不出這圈地,絕不可能這麽簡單。於是,吳生又想到了屍體的數量,總共四十九具,七七四十九,一人間隔七步,所以應該總共是三百四十三步。再結合古代人一步的步幅,一步大約是一米三到一米五,這樣一計算,總共走五百米左右必有發現。
胡警官一邊趕蚊子,一邊耐心聽吳生講完,覺得很有道理,可是他腦子裡並沒有那麽多知識可以供他佐證吳生的說法。這麽多年來,為了抓住這個幕後主使,所有的偵察都是圍著殺人犯的口述和那個木牌展開的,可真沒有一個像吳生這樣,講的有理有據,找到另一條思路。於是,他認真思考了一番,堅定地看向吳生,說,“走!帶我去看看!”
吳生一聽,這是把胡警官說服了啊!當時就來了精神,一臉驕傲地快速站起來,一把按住胡警官的肩膀,低著頭慢慢說道,“唉……胡警官……我特麽又起猛了……”
胡警官只能再次無奈地等著他好起來。
過了一分鍾,吳生終於緩過勁來,開始雄赳赳氣昂昂地往草地邊上走,還回頭示意胡警官跟上。走到邊緣的地方,又停了下來,思索了一下,擺出個讓步的姿勢,笑嘻嘻地對胡警官說,“胡警官,不然,還是您先請。”
……
這個方向上的草叢果然比來時的草叢要松,這證明,最起碼有人每隔一段會從這條路上經過。這一點更加證實了吳生的想法。吳生把這個現象告訴了胡警官,胡警官立刻變得警惕起來,並示意吳生半蹲著行走。畢竟,他們也不知道是否會和那個人在同一時間出現,如果被他藏在這麽密的草叢暗處偷襲,那真的是防不勝防。所以,他們得盡可能減小自己的身形和發出的聲音,否則,以吳生的身高,很容易就會被爆頭。
就這樣,他們邊防備著邊趕路,吳生看了下距離,感覺差不多快到500米了。而且這時候,他那兩條腿已經酸痛得又麻又脹,沒法再支撐他那塊一百八十斤的身體,繼續以這麽詭異的姿勢走下去。於是,他伸手在後面推了胡警官一把,想停下來歇一歇,再繼續尋找。
可能是胡警官沒防備吳生來這一手,這一推本來也沒使出多大力氣,卻讓胡警官直接向前撲去,差點摔倒在地。胡警官一手杵著地,轉過身來剛要發作,“你特麽……”話還沒說完,整個人當時愣在原地,眼睛越瞪越大。
吳生看著胡警官保持這個這姿勢和表情沒動,又輕輕推了推胡警官,問,“怎了,點到你死穴啦?”
胡警官沒理他,立刻翻身過去在地上刨起土來。吳生看著,知道是發現線索了,馬上上前一步,一起跟著伸手往地上摸去。
這一摸不要緊,隻感覺指尖傳來硬邦邦的、溝橫交錯的觸感。“是塊石板!在這麽一大片人跡罕至的地方居然有一塊石板!”吳生一邊想,一邊跟胡警官一起把上面覆蓋的土層劃拉到一邊。
不多時,一塊大約八十厘米見方的石板露了出來。這塊石板和周邊的土壤顏色一模一樣,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來。而且埋的深度很有講究,應該是有人刻意為之,因為在這個深度上,穿著鞋踩上去感覺不到異樣。如果不是剛才吳生不小心推了胡警官一把,而且胡警官又不小心把手指插了上去,還真不一定能發現。
石板上畫著什麽東西,雖然模糊不清,但是吳生和胡警官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不天秤嘛!”他們兩個異口同聲地說。與之前發現的圖案一樣,這個圖案也是天秤的形狀,右邊的筐裡畫的是金元寶,左邊的筐裡黑乎乎的,中間用一條直線連接。只不過,左邊筐裡黑乎乎的東西一直延伸到了右邊,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胡警官掏出手機給石板拍了張照,然後摸了一下那塊黑乎乎的印記,湊到鼻子邊聞了聞,說道,“沒錯了,是血。”
吳生聽言,警惕地慢慢站起身朝四周望了望,沒有什麽可注意的,又低下頭踢了一腳石板。發出“哢啦”一聲。“是活動的!”吳生趕緊伸手去摳了幾下石板的底延,說,“胡警官,下面有涼風,是空的!”胡警官聽言,也一起伸手去抬。這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累得滿身大汗,可除了石板內部發出的“嗡嗡聲”,根本紋絲不動。
吳生氣喘籲籲地坐在地上,盯著石板看了一會兒,突然,像下定決心似的,轉頭看著同樣喘著粗氣坐在旁邊的胡警官,說,“今天,給你看看俺吳高人為百姓申冤的決心!”說著,從兜裡掏出鑰匙, 狠狠地在手背上剌出一個口子,然後把傷口對準左邊的筐,看樣子是要滴血上去。可是這下子明顯是收了力,傷口不夠深,血還不夠滴出來的量。
看著吳生突然自殘,胡警官一臉疑惑,問,“你幹嘛?跟石頭滴血認親?你以為你是孫悟空,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吳生這功夫正疼著,沒去理會胡警官的挖苦,解釋道,“血祭血祭的嘛,左邊這個筐裡需要血。而且你看。”說著指向石板,“乾涸的血跡都朝右邊流,應該是受重力的影響,證明石板是朝內開的。”說完,把鑰匙遞給了胡警官,接著說,“來吧,到你了!”
胡警官接過鑰匙,疑惑地看了一眼吳生,然後鉚足力氣,給吳生另一隻手來了一下,頓時獻血湧出。吳生頓時驚呆了,任由胡警官拉著他的手給石板滴血。
吳生帶著哭腔說,“我特麽是讓你剌自己,誰特麽讓你剌我了!”說完,還賴賴唧唧地叨咕,“疼啊……我擦……”
胡警官一邊緊盯著石板,一邊安慰吳生,“你自己說的要為百姓申冤嘛!”
話音剛落,只聽石板內“嗡嗡”聲大作,然後“哢”的一聲,右邊那一側猛地掉了下去,真如吳生所說,像一扇向內開的門。裡面吹出來陣陣陰冷的寒風。
胡警官和吳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動嚇了一跳,紛紛愣在原地。等他們緩過神,一起抻頭向裡面看去,只見一把年代久遠的梯子支在洞口邊上,只有上面一米多的部分在洞口的陽光下清晰可見,下面的部分全部沒入黑暗裡,不知道延伸到什麽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