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生將裝著黑色豆子的布袋放入背簍之中，臨下山時還不忘對著祁老坐過的地方作揖一拜。

　　隨後背起背簍，沿著來時的小路走去。

　　說來也是怪異，這樹林仿佛是陰陽割昏曉那般，走過兩邊樹木分界的地方，刹那間像是換了副天地，身後分明是豔陽高照，身前卻已然是摸黑了幾分。

　　“怎麽天黑了?”

　　看著這一幕，陳年生心中由然好奇，忍不住回頭看去，可此時哪還看得到那邊的陽光。

　　如同此時的身處之地一般，那邊也是摸黑一片，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多了一層淺淺的朦霧。

　　雖然天色陡然昏暗下來，山高林密間走起石板小路來也有幾分吃力，但好在出身鄉野，一年四季也沒少摸黑幫爹娘乾點雜活兒，也練就了一副耳聰目明。

　　窸窸窣窣——

　　回去多是下坡路，走起來倒也不費腿腳功夫，遇到落葉堆積較厚的路面時，甚至還可以一屁股坐上去滑溜個丈八遠，不時驚起歸巢的鳥雀，惹得枝頭一陣騷動。

　　……

　　山下，家中，此時。

　　李雲蓮和陳金兩口子正站在院門外焦急等待著，兩雙眼睛死死盯著往三清崗的方向。

　　“都跟你說了，怎麽能讓年兒一個人去呢，近來那邊不太平，你就是不聽。”要說婦道人家沉不住氣，那倒不是。

　　只是當日去時也不過小半個時辰就得已往返，今日突然一天未歸，眼看著暮色已經在天邊掛了六七分，不免擔心遭了意外。

　　“你能不能別叨叨了，我這不是在觀察嘛。”

　　陳金言語間倒是沉得住氣，只不過從他雙手攥緊衣角來看，心裡多半也是沒底，這給李雲蓮弄的又是焦急幾分。

　　“你光佔茅坑不脫褲子有甚用?還不支出兩根火把去尋他！”

　　李雲蓮說話間帶著哭腔:“你就只知道惦記著年兒那什麽仙緣，孩兒重要還是……”

　　還不待她說完，陳金便猶如被抓耳撈腮，實在聽不下去:“當初不是你說孩子要乾甚你都支持嗎?”

　　“如今卻隻數落我一個人的不是，我倆都是鄉野粗人，冒冒失失前去惹了仙人，斷了孩兒機緣如何是好?”陳金撇撇嘴，又接著道。

　　“要是我說，你就別盼著咱孩兒成龍成鳳、成仙成佛了，再過幾年他也到了該成婚的年紀，給老陳家留個香火，我就送他去軍隊。”

　　“哪怕是去燒火造飯，一個月五兩軍銀，那也夠啦！”陳金如是計劃道。

　　李雲蓮不語，跟一個大老爺們兒拌嘴，婦人家確實難有勝算。

　　不過她沒有再原地張望，轉身跑進灶屋裡抄起砍柴刀，將乾竹棒子劈成兩節，就稀裡糊塗捆綁了事，放進灶門裡引燃，舉著便要出門。

　　陳金無奈，總不能讓媳婦一個人出去尋找，畢竟這地兒不是大村大莊，各家各戶乃是散居，遂也只能撩了門鎖跟了上去。

　　“這是什麽鳥?”

　　陳年生看著被捧在自己手心裡的小家夥，通體呈現出火紅到極致……那種應該是趨於泛黑的邊緣，體型還不及一隻手掌大小，看了會兒功夫也叫不出名兒來。

　　“不過天都要黑完了，我得回去啦。”將小鳥放在落葉上，陳年生柔聲道。

　　吱吱吱——

　　“我也想帶你回家，可是又怕我那爹爹將你生吞活剮了下酒，再不濟把你當便宜給賣出去……”

　　想來是餓了，周遭又沒有可供它的吃食，旋即又從布袋中一陣挑選，不一會兒撿出兩顆體積極小的黑色豆子，放到它的面前。

　　“你長得小小的，這兩顆可是最小的豆子啦，大的你也吃不下，就當是你今天的晚飯，休息好了就趕緊回家吧。”

　　將黑色豆子放在鳥兒的嘴巴前，臨走時還不忘用手一番示意，而它像是能聽懂人言般，又吱吱叫了兩聲回應。

　　繼續往家趕的路程很順利，再沒有遇到任何稀奇的物件兒事，看著不遠處亮著稀疏燈火，也快到家了。

　　“年兒！”

　　“年兒！”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兩聲呼喚，陳年生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兩點火光正一搖一晃的往自己這邊過來，在那兩點火光之下，正是爹娘焦急的臉。

　　“爹！”

　　“娘！”

　　呼喚一聲後，陳年生也快步朝著前方二人跑去。

　　“哎喲，你這孩子怎麽天黑了都不回來，可急死爹娘了。”

　　將孩子摟在懷裡，陳金夫妻二人才算是如釋重負般放下最後一絲焦急。

　　“娘，我和那老爺爺在一起的時候， 明明還是日上三竿的模樣，可和他告別之後，天色就突然黑了……”

　　陳年生被李雲蓮背在背上，而他則是說著今日的見聞……

　　“沒事兒，只要你平安回來就好。”陳金滿不在乎，將背簍一把接了過去。

　　以陳金那矛盾的性格，什麽稀奇故事都並不重要，既然孩子找到了，更多的心思就都放在了那布袋子上面，於是迫不及待的打開。

　　“這是甚啊?金…黑豆子……”陳金抓起一把豆子，放在火光下仔細打量了片刻，言語間的失落不言而喻。

　　“爹，這可不是普通的黑豆，這是……”

　　“得得得，你別淨說些老子聽不懂的，我要是有這兩鬥閑米，都能換二兩酒錢了。”陳金將袋子重新丟進背簍裡，背上身也是一臉的不情願。

　　“不過也正好，這幾天菜地裡沒長出什麽新菜，拿這黑豆磨個豆花也挺好。”

　　陳金繼續嘟囔道。

　　“那可不行。”聞言，陳年生掙扎著從母親的背上跳下來，拽下背簍將布袋拿了出來:“這可不能吃，這是種子。”

　　“嘿，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陳金從路邊抄起一根棍條，就要往他身上招呼過去。

　　這自然又少不了一番娘親護犢子的場面，一路上小打小鬧，不多時便到了家中。

　　似是真的害怕父親把黑豆拿去磨了豆花，臨睡前還特意將布袋綁在自己的腰上，這樣一來，父親就無從下手了。

　　只等明日將這布袋中的黑豆埋入泥土。

　　會開什麽樣的花?

　　會結什麽樣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