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多山多丘陵,水系豐富,速來有“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說法。
宣州往東北方過了杜燕山就是一片片分割平坦的梯田被放置於丘坡之間。此時正是播種季節,杜燕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挽褲弓背插著秧苗。
一頭烏黑油亮的老牛漫步山間,也沒人阻攔,走走停停啃食野草,往杜燕山中走去,不知是誰家的。
杜燕山中有一水潭,在這個季節水霧漫漫,周圍的綠芽嫩得出奇,什麽牲畜都愛到這兒吃,老牛也是。
老牛走近水潭邊,選擇了一株可口的鮮草,剛準備下口,一聲嬰兒啼哭打破了這譚邊寧靜。
老牛尋聲走到樹叢後,一大一小兩個人倒在地上,大的那個嘴角殘留血跡,面色白得瘮人,小的那個嬰兒正哇哇大哭,這兩人正是那日從山莊逃走的金翎和江隋伍遺孤小沐。
嬰兒見到老牛靠近反倒不哭,一雙清亮的眸子對上了老牛的大眼,一人一牛盯著對方搖頭晃腦。
山間靜謐,綠茵湖藍,老牛嘴與大角俱用也沒把二人弄到背上,卻見嬰兒用那胖乎乎的小手不斷撥弄掉落在地的長劍,老牛似是懂了對方的想法,慢悠悠地低頭將那柄長劍用舌頭圈起銜住,轉頭往回走去。
日頭到了山頂上,滿山的秧苗已經插完,村子裡的眾人正欲各回各家生火做飯,卻見老牛嘴裡銜著一把明晃晃的長劍打山裡出來。
這倒是件稀奇事,村裡不少年青上前從牛嘴裡取下劍來摩挲觀賞。直到一年長男人來到,大家將劍交予他。這男人名叫杜民大,是這裡的村長。
這杜燕山中幾村中,杜姓是大姓,曾經也是城中一大家族的旁支,多少都是讀過點書的,明事理。
杜民大早年間也在城裡當過差,眼界也寬,一眼就知道這劍不普通,輕指一彈,一陣波濤聲起,明晃晃的光卻不耀眼。
老牛也是看到杜民大接劍後便哞哞叫著轉頭往山裡走,杜民大連忙帶人跟上。
經過一陣跟隨,老牛將他們帶到金翎與小沐的位置,眾人見一個不知生死的少女和一個嬰兒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眾說紛紜。
只有杜民大沉思片刻還是決定將二人帶回治療,待少女醒來再做決定。
二人的生命又將隨浮萍之葉,順著水流飄到了小山小溪之中,不知是順遂流轉,還是深陷渦流。
金翎自那日帶著小沐從後山逃離,不曾想在山下還有鄧茹所留守衛,他們一見有人從山上下來,立馬抽刀殺來。很顯然這些人被鄧茹下了殺無赦的命令,勢要將山莊內全部斬殺完。
金翎氣息不穩,但劍法太過精妙,從死亡絕境中硬生生地拚出了一條路,但她緊繃著神經,一路上草木皆兵,不敢多做停留。
因為嬰兒不斷地哭叫,她不敢走有人的地方,只能往山林鑽去,不知過了幾天才在一片水潭邊力竭,腦中的弦猝然崩斷,暈死了過去。
夢中的金翎來到了小時候父親常帶他們練功的田間稻野中,家鄉的田野山林她太熟悉了。
那時的她經常舉著跟自己一邊兒高的弓箭,每當自己因為對獵物的死亡結局恍惚而射空那一箭,父親就會沉聲說道:
“要將拉弓射箭練得與呼吸一般,不能因結果而干擾開始,弓箭手只需要箭矢離弦之前的事情。”
雖然那時的父親語氣很嚴肅,甚至是刻薄,但她還是想念,望著那對於自己來說高大的身影,那張冷峻的臉又開始變化。
母親、大姐、師兄、小妹…越來越多的臉開始浮現,以至於自己的手已經開始顫抖,手中的箭掙脫著離了弦,向那張臉飛去。
“快看,這丫頭哭了,啥事兒能流這麽多淚啊?”
杜民大的妻子張氏正在窗前照顧著金翎,面對著這樣的場景不由得感歎道。
“你說這倆孩子怎辦呢,身份不明的,又看著這麽可憐。”
聽著妻子的話,杜民大也正思索起來。這兩人身份不明,理應移交官府,但二人加起來也不能有二十歲,難道還能是江洋大盜不成?
由於宣州經貿發達,門閥根系複雜,來任官員大多都是來撈錢,混關系的,真正能來此任父母官的寥寥無幾。久而久之,宣州人都不太信任官府,與其去被宰幾刀,還不如自己處理。
於是金翎與小沐便被安置到了村長杜民大家中,不過等到金翎醒來卻是沒那麽太平了。
距茗劍山莊覆滅已經有小半月,金翎終於從昏迷中醒來,一睜眼便是幾個大娘圍坐扯話,身體本能的反應,差點將床拆掉。張氏等幾個大娘根本按不住她,他們也不知道這個丫頭哪來的這麽大的勁兒。
待到他們好聲好氣將孩子已抱到隔壁人家的新媳婦那兒喂奶,並將那泉盞劍擦得光亮歸還,金翎才情緒平穩下來。
倒不是金翎對這些人有多大的警惕,對孩子和劍多上心,只是遭遇了一番番的變故,內心中也不知該信任誰。
好幾日的接觸下來,金翎才知道這裡離茗劍山莊有百裡,此處也屬宣州地界。
面對著大娘們對於自己和孩子的過往七嘴八舌的追問,金翎正準備搪塞過去,張氏將他們都驅趕。
“小姑娘想是家裡也苦的,不然也不能帶著孩子來到我們這地方,就知道問問問,我也來問問你,你和那王二娃有事兒沒有?”
說說笑笑之間,也就沒人再追問了。
金翎看著這群人打打鬧鬧倒還踏實了些,像是過去金家莊一樣。
為了不在別人家中白吃白住,金翎身上的傷雖未痊愈,仍是到村中幫忙乾農活,而小沐卻是比金翎更快融入這個村子。
這孩子像是不怕生,對著人就笑。但金翎看著這孩子越是笑得燦爛就越是難受,心中不斷重複,他本能有一個很幸福的家,如今卻被自己毀滅。
但人的本能在這時候又要用自己的父親的死亡也與他的父親有關,自己的苦難也與他分不開的念頭來抵消這種負罪感。
但她當務之急還是返回璧州金家莊,提醒他們小心鄧茹的詭計。至於這孩子,畢竟是江莊主臨終所托。
為了養傷,金翎目前只能呆在村子裡。白日隨著雞鳴而起,割草喂牲畜,施肥除草,挑水洗衣,拾柴燒飯。還要幫著小沐洗尿布喂飯,這樣的生活是她從前未曾想到過的。
從練武的第一天起,除了為莊裡老人秋收,自己從未如此沉浸地做這些生活瑣事,也未想過將這些作為生活的全部。
在經歷父親死亡、被鄧茹利用、害死茗劍山莊的事後,她對於江湖之事已不再向往。
一日午後,幾個大娘正圍坐在屋外空地織衣,金翎被帶著一同學習,從未做過女紅的金翎在這幾個“大師”面前顯得笨拙。
“翎子,你多大啦?”一個大娘冷不丁地問起。
“今年就要滿十五了。”
“喲,要十五了,再過兩年得找人了,我家的就不錯。”
旁邊一大娘又插上話來:“還你家,就圖人家金翎人好看乾活還利索,還得是我家的孩兒。”
大家七嘴八舌弄得金翎羞澀了起來,這幾年金翎重點在內功,外功也大多在夜中練習,膚色愈發白皙,五官也更精致,氣質也更落落大方,也怪不得“搶手”起來。
金翎在眾人談天中側目看到張氏並未說話,原來這杜民大與張氏二人年近四十,一直未有子嗣,恩愛如初也算難得。
二人待自己與小沐的好,也看在心裡,金翎也不由得想把小沐送給這家人。
金翎就算回了金家莊,仍是離不開江湖,師門還是得由自己來挑起,而摻和進江湖的下場自己也清楚,既然答應過江莊主要將小沐好好活下來,將他送到一個普通人家,未嘗不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夜來犬吠,月明星稀,在杜燕山中的金翎享受著小小的安穩,殊不知山外的世界暗流湧動,大海的呼嘯,不可能放任一葉小舟平靜。
一封由汕都發來的通緝令開始下達到各個州郡,通緝令的內容有數十名“強盜”。其中赫然出現“金翎”、“小沐”、“洪昇”等人的畫像。
一個才十四歲的少女與一個不滿一歲的嬰兒登在上,足以說明鄧茹的趕盡殺絕,他也不怕有人疑心,畢竟朝廷發布的命令,江湖與官府一個只有默不作聲,一個只有順從。
小溪流水再怎麽在山中歡快,總要流進大海,去接受風雨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