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汕都皇城外一紅頂小宅,半張臉纏著繃帶的鄧如此刻正拘謹地跪地等待。
從午時到了未時,鄧如足足跪了快一個時辰,屋內的人才開門。
青衣官服男子攙扶著一個綠袍官服的老宦官,這老宦官鬢角全白,露著漏風的黃牙看著狼狽的鄧如訕訕笑道:“鄧如?茹毛飲血的茹?”
不等旁邊人糾正,鄧如便扣頭謝道:“稟告都知使大人,小的就是茹毛飲血的茹。”
這老宦官一見自己打趣捉弄的話被這樣奉承,倒也起了興趣,咧咧笑道:“好苗子,這督武使你要做便做吧。”
鄧如聽聞,心中狂喜,使勁壓製著眼神中的火熱,磕頭道謝,只是身上的狠戾收斂得更好。
頭上的燒傷也顧不上疼痛,只是心想,什麽鄧如,倒還不如鄧茹好聽了。
江湖的誕生便是一群地方武力的自我消耗。對於朝廷來說,它是樂於接受這種無傷大雅的“娛樂行為”的,但經過商人、平民、官人幾個群體的結合後,這些“武林”中的武力群體就不可小覷了。
最初的唐門在蜀州地區的影響力甚大,甚至有了“土皇帝”的說法。
於是朝廷在這樣的情況下,設置了一個名為“督武使”的七品職位,用以管理武林。可江湖對於朝廷一直是抵抗與隱藏的態度,使之無法進行行之有效的管理。
直到七十多年前的禹滿帝時期身旁的一宦官建議道,使用收編的江湖勢力,使之成為制定規劃江湖勢力的機構,來使武林中的勢力無法聚集,使之分化。這便是驚風曝雨榜的由來。
那名叫駱爾侯的宦官便成了第一個督武使,第一個風雨使。
鄧茹此番借刀殺人、瞞天過海就是為了在熙奉十三年,在自己的二十八歲謀得了個七品官職。
當鄧茹走出紅頂小宅,抬頭看到高大威嚴的皇城城牆,那樣碧藍而又咫尺的天空跟十一年前從璧州大牢出來時一模一樣。
那時還是隆谷二十一年的秋天,鄧茹還叫鄧如,剛被金家莊逐出又因街上鬥毆,失手殺了人,被判了十五年的牢獄。
可算得上是老天爺眷顧,他正逢上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從陰暗潮濕、不見天日的地獄中呆了兩年年便逃了出來。
璧州大獄由於離汕都山高皇帝遠,牢中派系林立,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無法提供任何價值,只能充當被壓榨、欺負的道具。
十三歲的鄧如第一次發現自己賴以生存的武功和學習的江湖規矩在這樣的環境下毫無作用。沒有食物來提供體力,沒有時間來恢復內力,沒有公平對決的環境,這是與武林完全不同的江湖世界。
但同時這樣的環境也給他開辟了一條新的道路。
那是他換的第四個牢房,前三個都將他趕了出來。當然,他運氣很好,他在第四個牢房中呆了下來,不用去幾十個人大監獄擠著,等著腐爛發臭。
矮窄的過道內,一個個犯人如同行屍走肉般行動,鄧如已經很久沒吃過一頓能讓他恢復體力的東西了,一個剛搶完別人食物的壯漢成了他的目標。
他裝作一個病人趴在過道的黑暗中,等待獵物經過。
時機已到,趁著對方眯眼的瞬間如同一道鬼魅般往獵物腰間衝去,目的隻為食物。當然對方也不是傻子,立馬對著黑暗拳腳相加。
鄧茹如明知會受傷,但還是抵不過對食物的渴望,好在這樣的爭鬥往往會引起小范圍的混亂,數人爭搶在一起,為鄧如騰出一個遁走的機會。
不過自己也在混亂中掛了彩,一瘸一拐地走向第四個牢房。
鄧如此刻已經學會以敵示弱的道理,警惕地踏進牢房,腐爛的稻草太過軟爛以至於發出一點聲音,角落灰黑的棉花墊子上蜷縮著一個人,對外面的騷亂充耳不聞。
鄧如打量著這個瘦小的人影,借著上方小窗透過來的點點陽光,他發現這個人須發花白,四肢瘦小,皮下感覺只剩下了骨頭,仿佛沒有任何威脅。
於是鄧如放下了警惕,坐到另一個角落擦拭血跡,將懷中搶來的窩頭啃食著。
“給我分點…”
一道有氣無力的聲音從牆角傳來,原來是那老頭說話了,但鄧如可不是任人欺負的性子,心想被他人欺負就算了,還能被一個老頭欺負。
於是鄧如站起身來想要給他一個下馬威,不曾想這個老頭背對著他卻又發出聲來。
“底子不錯,但沒腦子。”
鄧如一聽,不知所雲,但直覺告訴自己對方沒那麽簡單,便立刻俯身抱拳,恭敬道:“前輩?小的多有得罪。”
“哼,反應還是挺快。你內功學得不錯,哪個門派的?”
鄧如此時已被趕出金羽門許久,但在璧州地界提“金羽門”的名號多少還是管用,此時的金三朝正值壯年,以弓法聞名了東北三州,惡名昭著的螺山大盜便是死在他的箭下。
於是鄧如便報上了“金羽門”,不曾想,這老頭擺手嘖聲:“沒聽過,又是個小門派。”
鄧如雖被趕出來,但內心對於金羽門還是帶著仰慕,在璧州地界,此刻的金羽門能稱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大門派,只能心想這老頭不識貨,轉頭不再與他交談。
見到鄧如不回話,這老頭卻是提起了興趣,坐了起來,一雙渾濁但蘊著精光的眸子盯著鄧如,盯得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小子,你叫什麽名字?與我說說這外面的世道如今變成什麽樣了。”
鄧如怔了一怔,但還是如實道來:“我叫鄧如,假如的如。”隨後又將自己這一年在江湖中闖蕩的見聞如實告訴。
當然,他也沒傻到將自己被門派驅逐這種醜事自己說出,但對方卻是不依不饒,勢要將自己的所有細節知曉清楚。
鄧如不肯,欲止住話題回到角落,老頭猛地伸出手臂將鄧如肩胛骨按住,手勁大得嚇人,仿佛要捏碎骨頭。鄧茹只在自己的師父那兒見過如此手力。
“不要出聲!”老頭喝聲道。
鄧如隻得按他說得做,被對方按捏全身,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經脈都放松麻痹。
“你到底為何被趕出宗門?
你到底因何被關進大獄?
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老頭字字珠璣,拋下三連問。
“我在與同門比試時手重殺了人!被趕出來後又在街上被人欺負,失手殺人!我什麽也不想做,就想不被人欺負!”
“小小年紀就滿手鮮血,哈哈哈…”
鄧如此刻心中的火被徹底地激發了出來,盯著那老頭低吼:“為何殺不得!只要別人怕我,不敢欺負我,我一千一萬個人也殺!”
枯槁老頭聽後卻收手,神情恍惚,只是喃喃細語:“你要求生,我便教你,不止武功。”
沒給鄧如答應的機會,他的直覺告訴他,不答應當場就得死。
他只能跪地磕頭答應,小心翼翼地問道:“前輩叫什麽,小輩此生一定報答。”
“叫我駱爾侯吧,還是這個名字更適合我。”
原來這個枯槁老頭便是那推動了江湖與廟堂關系變化的年輕宦官,只是那已是太久之前,時間已經過去了七八十年。
駱爾侯原本的名字他自己也已記不清。自小進了宮,後得了禹滿帝的賞識,便賜了名“駱爾侯”。
他推動那個計劃不僅是為了捧皇上歡心,更是與自身利益相關,只有謀得了這個職位,他才能尋遍江湖各大武學,成就自己對於武道的追求。
但那時的他身在權力中卻還不明白權力的重要。
即使後來的他已總結武林中的各大武學並融會貫通,自創“玉靈經”這門真正算得上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最強武學,但也沒改變自己在皇位更迭時站錯隊而被關入北方大牢的結局。
修煉了“玉靈經”的駱爾侯壽元長久,以至於現在已經近百歲還力大如牛,內力深厚,真正達到過武道的巔峰。
這兩年中,鄧如跟著駱爾侯修煉武功,拳法、腿法、劍法、刀法、槍法…樣樣都教。短短兩年間,鄧如就從不入流的武林小卒一躍為二品實力。
然而駱爾侯卻未將玉靈經傳授給鄧如,想是有他自己的理由。但他卻教會鄧如另一門“絕學”——權力。這為鄧如打開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門。
身為孤兒的鄧如,從記事開始便在金家莊,所學皆是江湖行事,不知這個世界並不只有誰的拳更硬、誰的箭更快以外的道理。
駱爾侯為鄧如指了一條路,一條引起江湖紛爭,向朝廷示好,成為江湖與廟堂橋梁的道路。
這便是鄧如為何費盡心機要滅亡茗劍山莊等門派,因為他們皆不親近朝廷,割據一方。鄧如不希望看到他們各自安好,他要的就是這些門派歸順於朝廷聽自己調遣。
等到大赦時,鄧如離開前也曾問過駱爾侯為何不出山一統江湖,只見駱爾侯擺手眯眼。
鄧如自然也不是為了報恩,只是心中對駱爾侯實在忌憚。這兩年練功的碎骨斷筋之痛,他可是刻骨銘心。
駱爾侯卻是實不在意,只是守著那“玉靈經”打著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