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玄名聲之大,恐怕天下沒有哪個士人不知道。
前些年,鄭玄從高密來徐州避難。
陶謙那是倒履相迎。
親自將人,從城門口接回來。
以師友之禮相待,給足了面子。
如今,鄭玄就在南城之山棲遲岩下,一座石屋中落腳。
石屋周圍,全是他的弟子們。
鄭玄也不輕易出來見人,一門心思注釋《孝經》。
但若劉備出面,舉薦劉繹做他的弟子。
恐怕聽聞劉繹守城壯舉的鄭玄,會非常樂意地接納。
劉備借著自己和鄭玄的那一層關系,直接把這位大佬拉出來。
的確是讓陶謙沒招。
他總不能說,荀悅比鄭玄學問更高吧?
恐怕此言一出,不說今天劉備會不會拔出雙劍,把自己給捅了。
往後吃飯必須有人試毒,睡覺必須睜著一隻眼睛。
數不清的鄭玄擁躉,會像飛蛾撲火一般,朝自己湧過來。
陶謙隻得皮笑肉不笑,點點頭。
“既然玄德,有意將劉繹舉薦給鄭公,那是再好不過了。”
“劉繹啊,鄭公乃是舉世無雙的大學問家。你若拜入他的門下,往後可要用心讀書。”
劉繹雙手舉起,與眉毛齊平,向陶謙行了個大禮。
“小子謹遵刺史教誨。”
陶謙心裡鬱悶得很。
原本糜竺給他出這個主意的時候,他覺得肯定能成。
當時他沒想到,劉備竟然與劉繹的關系這樣好。
甚至為了劉繹,不惜與自己交惡。
事到如今,也不能怪糜竺這主意出的不好。
只能怪自己,算有遺漏。
陶謙心有悶氣,灌下一大杯酒。
劉繹見氣氛凝重,便先行告退。
他估摸著,陶謙還有事找劉備。
自己在場,不太好說話。
不如早早離開。
果不其然。
劉繹前腳剛走,劉備就聽到陶謙問他。
“不知玄德此番,會在徐州待多久?”
劉備放下手中的酒盞。
“此番我前來,乃是奉了田刺史之命。”
“來前,田刺史並未告知我要待多長時間。”
“想來,是不確定徐州戰事的時間。”
“如今曹操已經退兵,我作為客人,想來也該離開了。”
“只是不知陶公,可還有其他安排?”
陶謙摸著自己滿是贅肉的大腿,重重歎了一聲。
“我雖有二子,卻都不成器。無法肩負守護徐州的重任。”
“遍觀徐州,也沒有大才,可以扛起這個擔子的。”
“玄德啊,你本為皇親貴胄,卻屈居於公孫瓚之下,實在可惜。”
“我欲將徐州交付於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劉備慌忙起身,走到正中央伏地大拜。
“陶公酒吃多了,醉了。這等酒後戲言,不可當真。”
陶謙的確有些上頭,但並未徹底醉過去。
他說這話,是想探一探。
心有大志,卻無根基的劉備,此番前來徐州,究竟是何用心。
劉備以仁義立身,有人道真,有人道假。
陶謙不信他們那些話,只相信自己親自試探出來的。
目前來看,劉備的確是心懷仁義。
陶謙借著酒勁,再一次加碼。
“難道玄德你真的不心動嗎?你漂泊半生,卻無根基立足之地。”
“你的家眷,倒是跟著你吃了不少苦頭。”
“還有你那三弟張飛,聽說現在還未曾娶親婚配。”
“玄德啊,你即便是不為自己想,也得為身邊人著想。”
“我聽聞,你新喪一子。”
“如今你已年過三十,膝下卻無一子半女。往後,由誰來繼承你的大志?”
劉備聽後,沉默片刻。
而後再次大拜。
“其實陶公說的這番話,先前也曾有人對我說話。”
陶謙挑眉。
“何人?竟然與我看法一致?”
劉備歎道:“正是我那皇侄。”
陶謙大驚。
“他讓你拿下徐州,作為根基之處?”
倘若如此,那此子斷不可留!
劉備搖搖頭。
“陶公誤會了,皇侄是個心善之人。不曾說這樣的話。”
“皇侄是勸我,要早做打算。不拘何處,總歸要尋個自己的地方才妥當。”
“他當時說,興許我匡扶漢室之志,不能功成於我,但若我有子嗣,可代代努力。”
“終會像愚公移山那般,有人成功。”
“當時,我那二弟、三弟也在,聽聞此言,頗為動容。”
“不瞞陶公,我兄弟三人,皆已年過三十,卻因常年四處奔波,膝下皆無子嗣相伴。”
“皇侄所言,不無道理。”
“我未曾有過圖謀徐州的念頭,皇侄也未曾這樣說過,請陶公不要誤會。”
劉備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話。
“皇侄當時還說過一番話。”
陶謙身體微微前傾,醉眼迷離。
“他說什麽?”
“皇侄說,想匡扶漢室,掃清天下惡賊,非仁義之師不可。”
“唯有真正的仁義之師,才能凝聚民心,百戰不殆。”
劉備望著若有所思的陶謙。
“陶公啊,皇侄既然說出這番話,就斷無圖謀徐州之心。”
被揭穿了心思,陶謙覺得非常尷尬。
幸好喝了酒,遮住了老臉泛紅。
“劉繹……果然是個高潔之人。”
劉備點點頭。
“而且還非常有謀略。”
“陶公,皇侄先前提醒我,說曹操此次失利,必會卷土重來。”
“他見徐州沒有良將精兵,是以勸我留下,為陶公效力。”
“我因是客居之身,怕此話一出,擾了陶公心境,是以一直不曾提及。”
“既然方才陶公問我,今後的打算。”
“那我也鬥膽向陶公,要個差事。”
“曹操佔據兗州,兵強馬壯,非徐州一地可擋。”
“陶公若覺得我尚能有些用處,盡可遣之。”
“無論官職大小,我都願意為陶公效力。”
“此非圖謀徐州,而是我想打造一支,真正的仁義之師!”
劉備的眼睛亮亮的,仿佛星辰倒映其中。
他困頓半生,不曾遇到知心人。
今日方知,原來最懂他的,是自己的皇侄。
沒錯,若人不以仁義為先,那與其他死物,有何分別?
唯有仁義,才能真正地打動民心。
唯有仁義,才能真正地凝聚人心,招攬到天下英才。
助自己成就匡扶漢室的志向!
他已年過三十,不能再繼續這樣頹廢下去。
否則,一日複一日,大志何時才能實現?
劉備心裡打定了主意。
不管陶謙讓不讓自己留下,他都會將皇侄帶在身邊。
皇侄如水,他如魚。
魚兒豈能離開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