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飛是個直腸子,心裡藏不住話。
怎麽想,就怎麽說。
他一把心裡話給說出來,劉備的臉更黑了。
他冷笑一聲。
“要不是皇侄,你恐怕這回又要惹出不少亂子來!”
“還有臉說要整治人家?”
“有你這麽做叔叔的嗎?”
“你就是這麽給人家當長輩的?”
“臉呢?!”
張飛語塞。
目光越過劉備,望向他身後一臉無辜的劉繹。
“大侄兒啊!你這是把我給害慘了啊!”
“來來來,快些兒個把叔叔身上的繩子給解了。”
張飛自知理虧,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現在大哥正是氣頭上,二哥看起來也面色很不好看。
自己可不能在這個時候,火上澆油。
到時候,可沒自己好果子吃。
劉備看張飛這賴皮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還有臉讓皇侄給你解綁?!”
“二弟,將他帶去城中,這回我一定饒不了他!”
說罷,甩袖離開。
張飛見劉備動了真火,心裡也慌了起來。
“大哥!大哥,你就饒過我這遭吧大哥。”
“大哥你別走啊!”
“大哥,我下回再也不敢了大哥!”
“大哥!!!”
劉繹忍著笑,看著紅臉轉黑的關羽,上前把張飛給提溜起來。
關羽心裡也對張飛有氣,手下加了幾分力道。
“哎喲,二哥,你輕著點兒啊!”
關羽冷冷一笑。
“輕?我的確覺得太輕了。”
說罷,使上了七分力道。
痛地張飛一張黑臉都發了白。
張飛想罵幾句,又礙於關羽的威嚴,罵不出口。
無奈之下,隻得怒視著眼下唯一能欺負的對象。
“大侄兒,平時我對你多好啊,你就這麽恩將仇報。”
劉繹低頭看著地上,仿佛有螞蟻行軍,特別有趣。
滿是委屈又無辜的樣子。
關羽拍了一下張飛的後腦杓。
“老實點!”
“還敢找侄兒麻煩。”
“這回要不是侄兒在,你信不信軍中嘯營!”
一聽結果這麽嚴重,張飛立刻就閉嘴了。
一言不發,乖乖地任由關羽發作。
關羽提溜著張飛,大剌剌地從軍中穿梭而過。
這讓好面子的張飛覺得丟臉極了。
他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屈辱?
可這份屈辱,是二哥給的。
他就不得不受著。
張飛心裡那叫一個有苦說不出來。
只能不停拿眼睛瞪著,亦步亦趨的劉繹。
偏生劉繹的無辜樣兒,眼角還紅紅的。
讓張飛也氣不起來。
到了府中,關羽把張飛隨手扔在地上。
像是扔垃圾一樣。
然後落座在氣呼呼的劉備下手。
兩個哥哥瞪著張飛,什麽話都不說。
反倒讓張飛心虛。
他呲牙咧嘴地扭動著身體,在原地坐好。
劉備指著張飛,想罵他幾句,又心疼他。
還沒說話,眼圈就紅了。
劉備把頭扭到一邊,重重砸了一下桌子。
關羽也是臉色非常難看。
張飛耷拉著頭。
先前關羽說的嘯營二字,徹底打沒了張飛的氣焰。
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這次的錯誤。
“大哥、二哥,你們罵我吧。”
劉備轉過頭來,臉上滿是痛心疾首。
“罵你就管用了?!”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軍中不許酗酒。”
“這回我同二弟出城前,還對你千叮嚀萬囑咐,讓你不要飲酒。”
“你當時答應地好好的。”
“結果呢?!”
“三弟,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張飛低著頭,聽著劉備的訓斥,也紅了眼眶。
“我……大哥也知道,我就好這一口。”
“有時候,實在是忍不住。”
張飛向兩個兄長服軟,倒是令劉備、關羽心裡也不好受起來。
他們三兄弟,自打結義後,風裡雨裡,不曾分開過,甚至都不曾紅過臉。
張飛什麽性格,他們心裡清楚。
一次次替他擦屁股,擺平事兒。
這次,要不是劉繹向他們指出事情的嚴重性。
劉備和關羽,恐怕還會一直這麽縱容張飛。
劉繹見劉備和關羽,又對張飛心軟。
想著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心中登時警鈴大作。
他低著頭,用生薑擦了擦臉。
鼻涕眼淚頓時就下來了。
“三叔叔,你要怪,就怪我吧。”
“是我向皇叔和二叔叔告的狀。”
“但,這是因為我不能看著三叔叔死!”
張飛有點懵。
他只是喜歡喝點酒罷了,怎麽還跟死扯上關系了?
劉繹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淚。
“三叔叔性格粗豪,向來不恤兵士。”
“軍中早已有人對三叔叔不滿。”
張飛不滿地喊道:“誰?!哪個敢對我不滿?”
“叫他出來,我們打一場!”
劉繹緩緩搖頭。
“三叔叔,你可曾想過,許多事,就是壞在不起眼的小人物手中嗎?”
張飛一愣。
“大侄兒這話什麽意思?”
劉繹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昔年陳廣吳勝,不過白丁,卻能起兵反秦。”
“高祖本為沛縣一亭長,最終卻贏了楚國貴族出身的項羽。”
“人人看不起的內宦,成了國賊,釀成大災。致使我漢室不穩。”
“三叔叔,難道你如此薄待兵士,難道就不怕他們反了你嗎?”
張飛兩隻眼睛一瞪,嗓門響得後宅的紀螢冬都聽見了。
“反了我?他們敢!他們有那本事嗎?!”
關羽輕歎一聲,緩緩搖頭。
“三弟,縱然他們武藝不比你,難道還不能在你醉酒、睡覺時刺殺你?”
張飛語塞。
“難不成,你往後就不睡覺了?還是打算睡覺的時候,睜一隻眼?”
“還是說,你同曹阿瞞一樣,也好夢中殺人?”
“三弟,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劉備也紅著眼。
“三弟,飲酒誤事啊!你已經犯過多少次了?”
劉繹哭著撲到張飛懷裡,抓著他的衣襟。
“三叔叔,我不想叫你死。”
“皇叔、二叔叔不能失去你。”
“匡扶漢室不能少了三叔叔你啊!”
“小子在此求三叔叔了,便是看在二位叔叔和我的份上,往後將酒戒了,體恤兵士。”
“不致為你招來殺身之禍。”
“你若身故,叫我們如何心痛?”
張飛聽了這連番的話語,也開始眼眶濕潤。
他知道,這是掏心窩子的話。
“大哥、二哥,大侄兒,我知道錯了。”
“往後、往後我再也不飲酒了!”
“今日起,我戒酒!”
劉備沒好氣地提高嗓門。
“隻戒酒?”
張飛低垂著頭,聲音特別小。
“也不再打罵兵士了。”
“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他向來依著自己的性子行事,從來不去考慮太多。
如今被一番剖析後,才開始知道後怕。
他倒是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但是還有這麽多,在乎自己的人啊!
他不能讓在乎自己,自己也在乎的難過。
張飛雙手綁著, 沒法兒安撫劉繹,隻得用言語安慰。
“大侄兒快別哭了,擦擦淚。”
“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麽!”
“往後,我都聽你的就是!”
劉備歎了一聲,上前為張飛解綁。
“此事我必須給軍中一個交代。”
“三弟,今貶你為馬前卒,你可知錯?”
張飛心甘情願地磕了個頭。
“張飛知錯。這馬前卒,罰得好!”
“等我立了功,再做回將軍就是。”
劉繹低頭,嘴角微微一笑。
又很快收了起來。
“隻盼著三叔叔真能改了。”
張飛急眼了。
“我改!我這回真改!”
劉備冷冷掃了他一眼。
“要是再在軍中鬧事,嚴懲不貸!”
“哦——”
張飛見劉繹肩膀還一聳一聳的,趕緊把人摟過來,扯了袖子替他擦臉。
心雖然軟了下來,但還是硬聲硬氣的。
“好啦,三叔叔以後都聽你的話,別哭了啊。”
“跟個娘……”
在兩位兄長的注視下,張飛把後面半截話給咽了下去。
“侄兒過些時日,就要離開小沛了。”
“你還不趕緊待他好些。”
“再見,可不知是何時了。”
張飛給劉繹擦臉的手,停了一下。
滿臉驚愕。
“大侄兒要走?”
他看看劉繹,再看看兩位兄長。
“去哪裡?”
關羽歎了一聲,輕輕道。
“兗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