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不是沒打過敗仗。
但從來沒打過敗成這樣的仗。
最讓他惱火的,還不是自己吃了敗仗。
而是左膀右臂,同時還是自己堂弟的曹仁,被毀容了。
起初,他們還不知道城牆上,扔下來的是什麽。
在打掃戰場的過程中,他們算是弄清楚了。
曹仁臉上沾了石灰,還被澆了水,大面積燒傷。
雖然經過軍醫診治後,性命並無大礙。
但往後,在注重儀表的漢朝,他與高官無緣了。
曹操剛失了父親和弟弟。
如今堂弟又在自己眼前,被城中之人殘害。
在這種憤懣氣惱的心情下,曹操隻覺自己頭疼欲裂。
甚至下馬的時候,都是被人攙扶著下來的。
曹操緊緊抓住扶著自己的曹仁,低聲向他囑咐。
“不要透露半分我的情況,告訴於禁,全軍後退三十裡。”
曹仁重重點頭,含著淚,裝作無事將曹操扶進大營。
早已候著的軍醫,立刻上前,為曹操進行診治。
曹操趴伏在案桌上,閉著眼,忍受著頭疼。
“將全軍後撤三十裡,把城中的人逼出來。”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在這裡跟我鬥法。”
曹仁領命出去的時候,差點被軍中的氣味給熏吐了。
這些遭受了金汁、腐屍攻擊的軍士,免不了身上沾染味道。
剛從城牆上撤下來,根本來不及洗漱。
現在整個曹軍軍營,都是這麽一股子惡心到吐的氣息。
本來打了敗仗,士氣就低落。
還是以這種方式,被打敗的。
士氣簡直不能更低了。
曹仁摸著被包扎起來的臉,眼神露出殺意。
遲早有一天,他要手刃城中之人!
因為軍中彌漫的氣味,這些兵士連飯都吃不下。
萎靡不振的軍心,讓頭疼剛好一些的曹操,又發作起來。
與曹軍截然不同,彭城中,劉繹正帶著所有百姓。
鑼鼓喧天地慶賀著,他們這一次的勝利。
劉繹拿出了囤積的蔬菜,還有經過風乾後,看起來不那麽新鮮的肉。
以及足夠讓城中所有人,都能吃飽的精米。
結結實實地,讓這些百姓嘗到了,平時那些貴族老爺們的生活。
劉繹高舉著破了口的杯盞。
裡面裝的是水,不是酒。
他站了起來。
“今日能守住彭城,全賴城中諸位相助。”
“那曹阿瞞,已經退兵三十裡,短期內,不會再犯。”
“只要我們死守彭城,拒不外出。就是曹軍有百萬雄師,也對我們束手無策!”
“我今日在此,以水代酒,感謝諸位的守城之力。”
說罷,仰頭喝完杯中水。
百姓們紛紛稱讚劉繹,乃是高潔義士。
彼此之間,互相吹捧。
百姓們對劉繹,也是有過懷疑的。
那王府,他們也偷偷進去過好幾回。
但從來都沒有發現過一粒米,更別提菜和肉了。
甚至第二天,劉繹帶著他們去的那間屋子,前一晚,他們還去探查過,根本就是空的。
這劉繹,不知道是身懷什麽妖法,能變出這些米糧菜肉。
也不知道,他們吃了劉繹作法,變出來的糧食,會不會就成為劉繹的傀儡。
只是眼下曹軍圍城,他們過一日算一日。
每天都在為第二天的生存,而忐忑不安,憂心忡忡。
所以就對劉繹的舉動,沒有深究。
甚至抱著,即使成了劉繹的傀儡也無妨。
起碼失去意識前,他們還能吃飽飯。
劉繹與彭城中的百姓,就這樣彼此心照不宣,不戳破最後一層窗戶紙。
待大家酒足飯飽,在城牆上值守的壯漢,就跑了過來。
“郎君,城外有大批流民靠近。”
“請問郎君,是否將他們迎入城內?”
劉繹沉吟片刻,本想下令,卻覺得不妥。
他轉而問向周圍的人。
“大家覺得,該不該讓這些流民進城?”
彭城百姓,心裡也很糾結。
這些流民,都是曹軍堅壁清野後生還的。
他們全都生活在彭城轄內,甚至有些人,就是自己的親戚。
可放他們入城吧,可能城中的糧食就不夠吃了。
已經吃過乾飯,知道肚子快撐破,是什麽滋味的他們,並不希望再回到過去饑腸轆轆的生活。
要是不放他們進來,裡面還有自己的親戚,難免日後被人說,自己見死不救。
兩難呐。
所以,彭城的百姓,把這個皮球又踢回給劉繹。
“我們都聽郎君的。”
高個兒的在前頭擋著,就是有了禍事,他們也能跑。
劉繹皺眉,看起來也拿不定主意。
“城中的糧食,倒是夠養活大家夥兒的。”
“就是再添上個把流民也無妨。”
“只是……我擔心,會不會有曹軍奸細,混在其中?”
經劉繹這麽一說,這些百姓們警覺起來。
是啊,這麽多人,曹阿瞞想要混幾個眼線、細作進去,還不是輕而易舉?
他們好不容易,才把彭城給守下來的。
連日來,大家同仇敵愾,同甘共苦。
若是因為這些外來者,而導致城破身亡,那真是做鬼都不會放過他!
值守的壯漢小心詢問劉繹。
“那依郎君之計——該當如何?”
劉繹歎了一聲。
“見死不救,非我願也。”
“可因善,將曹軍細作放進來,害了滿城百姓,也是罪過。”
“不如這樣。你們先去看看,這些流民中,可有認識的。”
“若是熟識的親朋好友,可以作保,讓他們先行入城。”
“至於無人認識的那些……”
劉繹撚了撚指尖。
“在城中辟出個地方來,讓他們先在那兒住著,靜觀其一舉一動。”
“諾!”
城中百姓烏泱泱地聚集到城門前。
踮起腳尖,眺望著流民中,可有自己認識的。
劉繹側立在城牆的陰影下, 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些流民。
果然,這些流民大部分都是沾親帶故的,一下就被領走了大半。
剩下無人領走的,都以為要把他們趕出城外,紛紛跪地痛哭。
直到把他們領到城中角落,臨時搭起來的棚子時,才知道自己沒有被拋棄。
“這是郎君大發慈悲,給你們的一條活路。”
“你們若是曹賊的細作,早早站出來,還能活命!”
這些流民紛紛磕著頭。
“郎君明鑒,我……我們不是曹賊的細作啊!”
“曹軍殺我全家,我恨不能與他拚命,又豈會是曹軍細作?!”
領他們過來的壯漢,冷哼一聲。
“不是最好!都老實呆著,不許離開此處半步!”
隨後扛著作為武器的農具離開。
而劉繹則在暗處,不停觀察著這些流民。
讓這些人入城,並沒有給劉繹漲多少聲望值。
由此可見,他們並非真心感激劉繹。
但劉繹卻想著另外一件事。
雖然這些人對自己並不感激,但自己是否能利用這些人,對曹操的恨意,組建起一支臨時軍隊?
畢竟一直被圍著,也不是個事兒。
總得反守為攻一次,探探曹軍的虛實。
何況,這麽多青壯,值守可用不了這麽多人。
不給他們點事兒做,他們在無聊之下,不知道會乾出什麽惡事來。
劉繹打定主意後,又駐足看了會兒,才轉身離開。
今晚的飯菜,他還得帶人去“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