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顧長生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
正值黃昏,夕陽余暉黯淡,紅色霞光在天地邊緣緩緩收斂。
一行人行走在官道之上,腳步匆匆,兩側是斑駁苔蘚和枯黃草葉,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沿途罕見生靈氣息,哪怕是官道,依舊曲折蜿蜒。
顧長生隻覺身上極為不適,似乎是睡覺姿勢不對,酸楚和疼痛湧入心頭。
想要動彈卻好似被束縛住。
“這是……”
顧長生心中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睛,目光所及,又是那熟悉的囚車場景。
嘩啦啦——
雙手雙腳被沉重的鐵鏈牢牢鎖住,動彈不得。
他竟再度被困在一輛囚車之中。
就連囚車的樣式也與之前別無二致。
有些不同的是,囚車中不再只有他孤零零一人。
玄青道人,那位看似仙風道骨的年輕道長,此刻也正被鐵鏈束縛著,與他一同被困在這囚車之中。
左臂似乎受了傷,此刻正無力地耷拉下來。
而在前方拉著囚車正是那隻禿毛驢。
“道長……你怎會……”
“顧小哥……你這是……”
二人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俱惑不解。
前方的禿毛驢支楞起了耳朵,似乎察覺到了兩人的動靜,
只見它咧著張大嘴回過頭來,“啊昂啊昂”叫喚著。
那雙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轉,透著一股子戲謔。
隨著它的步伐,囚車也左右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那叫聲那神態,好似在明晃晃地嘲笑顧長生和玄青道人,又仿佛在得意洋洋地展示著自己拉囚車的“豐功偉績”。
再前方,則是一些穿著官服的持刀衙役。
“這些是秀青縣的捕快?”
顧長生隻感覺這些捕快都有些熟悉,好像以前在縣城之中見過。
等等。
前面這些人是捕快的話,那他們是什麽?
被羈押的囚犯!
顧長生和玄青道人心中茫然更甚。
他們倆可都是良民啊。
“玄青道長,這到底怎麽回事?”
顧長生徹底回過神來,扯動雙手鐵鏈,直起上半身,低聲問道。
“顧小哥,我也剛醒。”
玄青道人靠於另一側,悶聲解釋道。
別說是現下之狀,乃至昨夜如何從蠱神手中逃生,他皆茫然不知。
那禿毛驢或許知曉,奈何溝通無門。
現在還在拉囚車,這禿毛驢也真是沒誰了。
沒轍。
見玄青道人這般模樣,顧長生眉宇微蹙,又用眸光示意了下他的手臂,道:“道長,你的手臂還好麽?”
“沒事。”
玄青道人微微搖頭,表示無礙。
只是單純骨折,修養一段時日便可。
能在蝕陰蠱手上撿回條命,已是大幸。
顧長生點頭,目光凝視前方,卻在人群中發現了幾個被麻繩綁著雙手的身影。
幾人穿著粗布麻衣,明顯和這群衙格格不入。
“對了,顧小哥,你可知那蝕陰蠱去了何處?”
就在這時,那玄青道人靠近了一些,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話。
“不知,我當時也昏過去了。”
顧長生搖頭,說著半眯起眼看向前方,半岔開話題道:“玄青道長,難不成是這些捕快救了我們。”
這世道想當捕快,多少也要有些許真本事。
不然遇到災禍,第一個走的就是你。
“或許吧。”
玄青道人也瞥了眼眼那些捕快。
今日之事,不論如何,幸得存活。
或許是這些捕快救了他們,但更有可能是那蠱神已經吃飽了吧。
此次出山,玄青道人乃是奉命而來。
觀主煉丹還缺幾味藥材,那魘鬼正是其中之一。
現在藥材已失,人又被擒,不知何以複命。
“是我學藝不精。”
玄青道人微微歎息。
顧長生沒有注意到玄青道人的悵然神色,而是一直看著前方。
忽地,人群中那幾個被綁住雙手之人突然扭頭,瞪視望向了顧長生。
雙方眼神交匯,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毫不掩飾的惡意。
王家莊的人?
顧長生目光一閃。
這幾人的相貌他很是熟悉,應該都見過,只不過叫不出名字。
“看來是和王家莊之人有關?”
顧長生心中暗忖。
自己可是殺了不少王家莊的人,只是當時要擊殺魘鬼和處理那蝕陰蠱,這才讓一些人得以苟活。
王勝收斂眼角的恨意,轉頭對著一旁的捕快討好地開口:“大人,你看那顧長生好像是醒了,是否要注意點,可別讓他們逃了。”
“你們先老實點。”
那捕快聞言卻是先呵斥了一聲王勝。
隨後轉過身來,雖沒說什麽話,但眸光中滿是審視,讓人很是不舒服。
“這位捕翁,不知我們二人是犯了何罪?”
玄青道人右手抓住囚車欄杆,不卑不亢朗聲道。
然而面對玄青道人的詢問,這些捕快置若罔聞,反以冷眼相待。
玄青道人神情訕訕,面子有些掛不住。
前面拉車的禿毛驢更是“啊昂啊昂”叫喊個不停。
是的,它在嘲笑。
“小道玄青,乃是青雲觀弟子,不知此番是否有誤會?”
玄青道人面色有些紅,無奈只能搬出了師承。
“青雲觀弟子?”
此言一出,人群中終是有了反應。
青雲觀隸屬於秀青縣,他們衙門中人自是知曉。
那可是仙門。
仙門中人身份特殊,地位遠比他們要高。
“停下。”
一道聲音傳出,所有人頓時止步,同時向著兩側分開。
一個身穿暗金甲胄,身佩長劍的男子從人群中走出,正是那遲慶坤。
“星宿司。”
玄青道長頓時道出了來人身份。
顧長生的目光也落在此人身上。
他雖未聽過星宿司的名頭,但看對方的穿著,和周圍人對他的態度,變知其身份非凡。
“道長所說的青雲觀,可是九華山青雲觀?”
遲慶坤上前抱拳,笑道。
“正是,玄青見過大人。”
玄青道人作揖還禮。
“可有憑證?”
玄青道人頷首,從懷中掏出一張皮紙,遞了過去。
遲慶坤接過,將其打開。
顧長生抬頭偷瞄了一眼,發現這竟是一張度牒。
也就是所謂的朝廷發給合法出家者的證明書。
他之前可是搜過玄青道人的身,當時並未發現這玩意兒,也不知道被他藏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