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窗移枕,秋陰卷簾,青苗街東頭的小院子裡,鄭伯正坐在灶台前劈著柴火。
他隻劈了幾根,便將柴刀往柴火堆裡一撂,扭頭對趴在棗樹下的小黃狗喊道:“阿狸!”
本來還趴著假寐的阿狸,聞聲立刻支棱了起來,鄭伯又朝著屋裡努了努嘴。
“去把大郎叫起來。”
阿狸“汪汪”兩聲,刨了刨爪子,“嗖”地一下躥進了屋子裡。
裡屋,林天虞的下巴一陣濕熱,他緩緩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向下瞥了一眼,見阿狸正趴在自己胸口上,毛茸茸的爪子一左一右搭住了鎖骨,那柔軟的舌頭不停地舔舐著他的下頜。
他嘟囔了一句,一把摟過毛茸茸的黃色絨球,把它揣進了懷裡,換了個側臥的姿勢,準備繼續與周公相會。
但小阿狸固執地從林天虞的臂彎裡擠出來。小黃狗爬到他的身上,用四隻爪子來回亂踩著。
林天虞再次被喚醒,他半抬著一隻眼皮,正尋思著怎麽把小狗子糊弄走,就見那小黃狗屁股對著自己的臉,緩緩抬起了一條後腿。
“嘶!”
林天虞立刻從榻上彈了起來,他回頭看向那一臉無辜樣的小阿狸,重重地“哼”了一聲,小阿狸“汪汪”兩聲,當做回應,見已經完成了任務,又猛地躥回到了院子裡。
林天虞無奈,隻好跟著它走出屋子,正在添柴燒水的鄭伯回頭一看,樂呵呵地說道:“大郎,臉上的傷這麽快就好咧,還是一弦姑娘厲害,正好,來來來,幫俺把這一堆柴給砍了。”
鄭伯指了指灶台旁邊堆著的柴火,憨厚地笑著。
林天虞生無可戀地走到柴火堆旁邊,抄起那把尺長的柴刀,隻揚手一刀,一根小臂長短的粗木便被一分為二。
他一邊砍柴一邊抱怨:“鄭伯,我都說了幾百次了,能不能不要叫我大郎?”
鄭伯將一根木棍扔進土灶裡,拿著一把破舊的蒲扇對著灶門快速地扇著,他咧嘴一笑,那黝黑臉上的皺紋就變得更加深刻了。
“俺家鄉就是這麽個叫法,怎的到了你這裡就不行了咧?”鄭伯露著一口大黃牙,他上面的門牙分得很開,左邊一顆還斷了一半。
“啪!”又是一刀,一截粗短的樹乾被林天虞兜頭劈成兩半。
他將刀杵在砍柴的大木墩子上,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鄭伯,你是不知道啊,先生曾經給我講過一個故事,那裡面命運最悲慘的一個人,他的名字就叫作大郎。”
鄭伯聞言一怔,旋即一臉了然之色,點點頭:“明白了,不吉利。”
他回頭繼續拾弄著愈燒愈旺的柴火,又問道:“那...先生的故事裡,有運氣好的人嗎?”
“當然有了。”
林天虞面露笑容,又是一刀,狠狠地向下劈去。
“啪!”
乾武七年,夏。
小天虞蹲在井邊,手起刀落,西瓜應聲而開,瓜皮的清香撲到他的小臉蛋上,讓他一陣清爽。他瞅著又沙又紅的瓜瓤,忙一手舉著一片大的,呼哧呼哧地往涼棚跑去。
驕陽似火,炙烤著大地,林中的鳴蟬拚了命地鼓噪著,為這個盛夏燃燒著它們轉瞬即逝的生命。
而屋子前面的涼棚卻擋住了太陽直視的目光。
棚子下涼風習習,先生青衣素裹,恬靜且怡然地坐在一把竹椅上,她撐著頭,腰肢的曲線猶如技藝高超的畫師精心勾勒出蘭草的第一筆。
她用眼神阻止了興衝衝撲進來的送瓜童子,用手裡精巧的蒲扇,點了點膝上沉沉睡去的小女孩兒,又順勢為她打著扇。
小天虞豔羨地瞥了一眼先生懷裡的小女孩兒,小心翼翼地將西瓜放在青藤編成的小桌上,生怕打擾到酣睡中的師妹。
小天虞今日闖了禍,被先生罰背了一篇不知何人所寫的《送東陽馬生序》,等背完匆匆趕來,今天這一回梁山好漢的故事已經講完了。
他有些失落地坐到地上,看遠處驕陽下的師弟,鉚足了勁頭倒拔著門前一棵枝繁葉茂的棗樹,那綴滿枝頭的黃綠色小絨花,被他一搖,便散發出更加濃鬱的花香來。
小天虞仰倒在地,看著涼棚頂上的綠蘿漸漸睡去,他記憶中的那個夏天,隨著那個美麗的背影遠去,便再也回不來了。
午後,林天虞吃過午飯,被鄭伯攆出了門去,老頭子念念叨叨,非要他再去一次一味堂。
一出青苗街口,順著牡丹花街往北走上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看見街邊有十幾個百姓,井然有序地排著隊,安靜地等待著一味堂裡的沈大夫為他們問診。
沈一弦沈大夫,是陵州城內聞名遐邇的名醫,除了精湛的醫術,更令人稱道的是,她給人診治,若傷患出不起診金,可帶一味藥材來,無論貴賤,只需一味便可看病。
因此,陵州城方圓百裡內看不起病的窮人,往往都會準備一味藥材前來問診,權當是付給沈大夫的診金。
這樣的規矩,鋪子自然入不敷出,而沈大夫卻自有妙招。
陵州城雖然在整個天祈只是邊陲之城,但因為與別國有通商關隘,因此豪商富紳並不缺少,而即便是如唐重三一般錢眼裡面翻筋鬥的人物,也難免有個頭疼腦熱的時候。
有一位有趣的老人曾經說過,在這個世界上,最悲慘的事情,莫過於人死了,錢沒花完。沈大夫狠狠拿捏住了這一點,每次給這些富人看病,都會化身為吞金獸,狠宰一筆。
所以,對於窮人,沈一弦是溫婉淡雅、妙手回春的沈醫仙,而對於富人,她則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沈貔貅。
但即便如此,隻以一己之力,廣澤陵州的窮苦百姓,一味堂也只能勉力支撐著而已。
林天虞再往前走了兩步,便聞見淡淡的藥材味道,一個五楹門的鋪子映入眼簾,古色古香的雕花門襤上面,“一味堂”三個字遒勁蒼然,高懸其上。
這三個字出自知府大人陳重之之手。
三年前,陳大人的夫人染了肺疾,久治而不愈,虧得沈大夫妙手回春。沈一弦見知府大人家中清貧,便向老大人求一幅墨寶,權當診金。
陳大人感激涕零之下,也深覺這位沈大夫年紀雖輕,卻雪胎梅骨、心懷大義,遂破例為她的草堂起了一個名字。
自此,沈一弦的草台班子終於有了一個名號。
一味堂。
林天虞抬腳進了幽靜的藥鋪,左手邊是橫著的櫃台和豎著的藥屜子,身材高大的沈一柱站在百子櫃,腳不沾地地忙活著抓藥,見林天虞進來,他也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他本來是虎丘驛的郵驛,休沐時常到姐姐的藥鋪裡幫忙,此時正是最忙的時候,沒有空閑搭理林天虞這個閑人。
林天虞自顧自地往裡走,藥堂深處是一排珠簾,簾子後用屏風隔開,左邊一個位置空著,右邊則坐著一位白衣少女,正為一名婦人切著脈,這少女便是一味堂的主人,沈一弦。
沈大夫圓臉杏眼,臉色蒼白,她亭亭而坐,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如同一朵遺世獨立、不蔓不枝的青蓮,在這小小的阿狸間幽然綻放。
林天虞見她正忙著,便悄悄回身,正準備往後堂走,身後傳來一個尖利的聲音。
“哪兒來的登徒子,也敢在這清幽之地如此放肆!”
林天虞一怔,循聲望去,原來堂裡坐著一位乾瘦的公子,他黑冠青衣,尖嘴猴腮,手裡抖著一把烏骨折扇,斜著眼瞥著林天虞。
林天虞眉頭一皺,問道:“你說我?”
“除了你,誰還這麽不講規矩了?”
“我怎麽了?”
“怎麽了?你說怎麽了?排隊去!”那乾瘦的公子不屑地丟出一句話,便扭過頭去,再不看他。
林天虞抿著嘴點了點頭,也不解釋,擰身便往後堂鑽,誰知那尖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哼,沈姑娘真是醫者仁心,按我說,像這種不懂規矩的荒野村夫,就應該拒之門外。”
林天虞停住了腳步,他歎了口氣,轉過身,表情嚴肅地問道:
“說話這麽髒,出恭忘了擦嘴嗎?”
乾瘦的公子聞言眉頭一皺,半晌才反應過來,脖子一梗,一對稀疏的眉毛倒豎起來,喝罵道:“小匹夫,你可知道我是誰?”
此時,旁邊一個排隊的老漢好心拉住林天虞,低聲勸道:“年輕人,快走吧,他是推官侯大人府上的公子,你得罪不起的。”
那侯公子見有人道明了自己的身份,想必對方定會聞風喪膽,夾著尾巴逃之夭夭,便冷哼一聲,自矜地用烏骨折扇扇著風。
林天虞笑著安慰道:“多謝老丈,萬事總逃不過一個理字,我既沒貪贓枉法,又沒傷天害理,便不用怕他。”
那侯公子聞言將折扇一合,“啪”的一下拍在手裡,指了指林天虞,不屑道:“小子,我在這一味堂裡都要排隊,你算個什麽東西,憑什麽直接就往前面鑽?”
話音剛落,隔間的珠簾被掀開,率先走出來一位婦人,而沈大夫則在後面探出個頭來,她蹙著好看的眉頭,對著堂中的眾人說道:“請大家聲音低些,不要擾了大夫給病人問診。”
侯公子一見清麗動人的沈大夫,急匆匆將胸脯一挺,上前一步,風度翩翩地笑道:“沈姑娘,這裡有人亂闖,我在幫著維持秩序。”
“亂闖?”沈大夫美眸掃了他一眼,出聲喊道:“小柱子!”
“誒,姐!”沈一柱立刻從櫃台後面,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有人亂闖嗎?”沈大夫問。
“有...有吧。”沈一柱看熱鬧不嫌事大,憋著笑答道。
“在哪兒呢?”沈大夫狐疑地看著面前的弟弟。
“喏。”沈一柱一指林天虞,應道。
侯公子見沈大夫的弟弟也站在自己這一邊,忙邀功道:“對對對,就是這個小子,沈大夫,若不是我及時攔住他,他早就鑽進你的診室了!”
而當沈大夫轉頭看見林天虞時,明顯愣了一下,她悄悄在裙裾上抹了抹手,掀開珠簾走了出來。
她越過堂中眾人,緩緩走到林天虞面前,臉上冷漠的表情漸漸柔和了些。
“你來了?”沈一弦的聲音微不可查。
“嗯。”林天虞看著面前的少女,嘿嘿一笑道。
少女點了點頭,然後便轉過了身子,與林天虞並肩站在了一起。
此時,侯公子也看出了這野小子和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關系匪淺,皺著眉頭欲言又止。
而沈一弦則冷著臉,問那侯公子:“他是我的朋友,並不是病人,你還有事嗎?”
侯公子一見沈大夫這個態度,便知道自己捅了馬蜂窩,隻好囁嚅道:“有,有,我來看病,今日偶感風寒,需得沈大夫為我診治。”
沈一弦冷哼一聲:“這麽冷的天,少扇兩下扇子便可,不用診治,快回去吧。”
侯公子聞言,隻好在周遭人嘲弄的目光中悻悻而去,出門時,他回頭看了看那對並肩而立的少男少女,眼中露出了陰鷙的厲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