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後院吧,春桃在熬藥,我這裡還有病人。”沈一弦抿著嘴,看著林天虞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心疼。
林天虞聞言,便自顧自轉悠到了後院。
春桃果然在院子裡煎著藥,她一個人看著五個藥爐,打著轉地給爐子扇著火。
這春桃是城西燈籠匠裘三爺的閨女,本來是個潑辣女子,卻偏偏中意這懸壺之術,便到一味堂來做了個小學徒。
她與沈一柱有婚約在身,過了年兩人便要成親了。訂親之後,少男少女本不該見面,但窮苦人家也沒有這些忌諱,於是沈一柱便有事沒事地就往這一味堂跑。
春桃見林天虞來了,扯著明亮的嗓子便叫了起來:“來來來!趕緊幫幫忙,哎喲,這哪裡是藥堂的大夫乾的活,還不如拉磨的驢呢!”
她一邊用手中的扇子招了招林天虞,一邊用另一隻手揉著腰。
林天虞暗笑一聲,心想你這叫的比驢也不差了,卻只是問道:“我怎麽幫你?”
春桃對著院子角上橫七豎八堆成小山一樣的牌匾努了努嘴,說道:“把那堆匾劈了當柴火。”
林天虞長歎一口氣,看來今天是逃不過當一個砍柴工的命運了。
他從那堆匾額裡抽出一幅來,上面寫著“杏林妙手”四個大字,他錯愕道:“我看這字挺好的啊,劈了當柴豈不是可惜?”
春桃翻了翻白眼,說道:“太多了沒處放,俺都跟沈大夫說了,以後這些有錢人錢多得沒地方花,可以去俺家買兩個燈籠送過來,他買一對俺收一對,收了再給俺爹送回去,不比這些吃不能吃,用不能用的破字兒有用多了?”
林天虞將那個“杏”字從中劈開,辯駁道:“這些字也算是你們一味堂的名聲。”
“名聲?名聲又不能當飯吃,再說了,一味堂還需要這點名聲?真不如買點水果來的合用。”春桃一邊扇著扇子,一邊哼道。
說完,春桃找了隻碗,將一隻藥爐中熬成的藥倒了出來,她揚聲道:“別劈了,過來過來,給你熬的藥。”
她看著鼻青臉腫的林天虞橫豎不順眼,不耐煩地說道:“沈大夫一大早就讓我熬這副藥,本來三碗水熬成一碗,生生續了三次,趕緊喝了吧,累死姑奶奶了。”
她見林天虞感謝的話也沒一句,只會在那兒傻笑,於是鄙夷道:“橫豎看不出你有什麽好的,還不如那個傻柱子,至少跑得快,沈大夫這般對你,莫不是你以前救過她的命?”
林天虞頓時語塞,訥訥地說不出話來,隻好趕緊喝完這一大碗,忙不迭地繼續劈字去了。
夕陽西下,沈大夫看完最後一個病人,一味堂眾人也終於結束了這一天的忙碌。
勞累了一天,沈大夫還是執意要親自下廚,惹得弟弟和準弟妹倉皇而逃,按春桃的話來說,沈大夫的醫術有多好,她的廚藝就有多糟糕。
最後,沈一弦做了一碟灼菜心,一碟麻婆豆腐。
飯菜擺上桌,她與林天虞相對而坐,卻一粒一粒地數著碗裡的米飯。
這兩個菜她嘗了,全都寡淡無味,雖然說不上難以下咽,卻完全配不上對面少年那狼吞虎咽的模樣,於是她索性放下筷子,用手撐著臉頰,看著對面臉上青紫一片的少年怔怔出神,燭光描畫著她脖頸的弧度,澄黃得好似最溫暖的沙丘。
半晌後,她回過神來,柔聲問道:“這段時間,有先生的消息了嗎?”
林天虞驀然停住了扒飯的動作,將頭埋著,搖了搖。
“你莫怪先生,她...”
沈一弦話還沒說完,林天虞咧嘴笑道:“廚藝有長進啊沈一弦。”
沈一弦莞爾一笑,對於她來說,一百幅“杏林妙手”也抵不上這一句“廚藝長進”。
“那...吃了我做的飯,你要怎麽報答我?”少女睜著亮閃閃的雙眸直視著面前的少年,臉上升起的兩團紅暈。
林天虞一怔,他吃慣了沈一弦做的飯菜,還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不過他馬上反應過來,神神秘秘地湊了過去,壓低聲音道:“給你畫幅畫如何?”
“你會畫畫?”清麗少女圓睜著杏眼問道。
林天虞點了點頭。
“畫什麽?”少女追問道。
“唔...畫你吧。”林天虞若有所思。
於是他拿出筆墨紙硯來,煞有介事地讓沈大夫坐到燈火之下,咬著筆杆子便開始創作起來。
沈一弦端坐在燭光中,深情款款地看著不遠處埋頭作畫的少年。
隻一炷香,林天虞便完成了他的大作,他拿起來吹了吹,順手遞給了急切想上來一觀的少女。
沈一弦一看那小小的一幅畫,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那畫上簡簡單單勾勒了幾根線條,一個大圓算是腦袋,兩隻眼睛一大一小,隨意地擺放在了大圓裡,一條豎線權當是鼻子,嘴巴則是一個簡單的彎鉤,而唯一有些特點的,便是這顆腦袋上頂著的一片荷葉。
“你不覺得神似嗎?”林天虞滿臉希冀地問道。
沈一弦性子清冷,唯獨和他在一起時才能活絡些,她抿著嘴笑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畫折起來放進懷裡,一邊嗔道:“你就會捉弄我。”
兩人嘻嘻哈哈又鬧了一陣子,見時辰也不算太晚,便商量著再去永定坊的燈市逛一逛。
城西的柳葉胡同。
繁星高懸,胡同兩邊門縫和窗欞溜出來的淡黃色,為行人點亮著溫暖的亮光。
個子高大的沈一柱與身材矮小的春桃並肩而行。沈一柱步伐很大,春桃為了跟上他,兩條短腿搗騰得像大風天裡的風車葉子。
“沈一柱!”春桃終於受不了這隻管悶頭向前衝的笨驢,出聲斥道。
“啊?”本來幽靜的巷弄裡,突然響起了春桃的呵斥聲,沈一柱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以他常年來與春桃“鬥爭”的經驗來看,不同的稱呼代表著未過門的娘子對他不同的態度。
春桃直呼他為“沈一柱”,那情況則是大大的不妙,他必須在十息之間找到自己的錯漏之處加以改正並做出深刻檢討,不然就會迎來春桃暴風驟雨般的詰問。
此時此刻,身高八尺的沈一柱心中響起了示警的號角聲。好在這嬌小的少女一把拽住魁梧漢子的腰帶,將他扯到身前,瞪著眼給出了問題的症結:“跑這麽快幹什麽,你當是在送信嗎?”
沈一柱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他傻笑道:“這巷子裡穿堂風如此大,你身子單薄,我走在前面替你擋擋風。”
少女聞言,也不管對方是不是在胡說八道,繃著的臉松弛了一些,高聲道:“那你也走慢些,離得這老遠,俺和你說不上話。”
沈一柱一看少女臉上的表情由陰轉晴,立刻加緊攻勢,忙蹲下身子,反手拍了拍自己寬闊的背脊,對少女說道:“不如我背你,既擋了風,也離得近些。”
春桃雖然潑辣,但也禁不住對方如此猛烈的攻勢,她小臉一紅,忙啐了一口,嗔道:“不要臉,俺才不要你背。”說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沈一柱忙跟上她,但再也邁不開步,只能亦步亦趨地躡著小碎步,跟著自己的未婚妻在這胡同裡慢慢走著。
走了不幾步,春桃又開口道:“柱,問你個事兒。”
“恩?”沈一柱側頭看向嬌憨的未婚妻,少女近在咫尺的臉龐在淡淡的微光下顯得如此美麗,讓他不禁心旌神搖。
他忙收回目光,卻聽春桃繼續問道:“你說沈大夫和姓林的,到底怎麽回事?”
“這個嘛...”他遲疑著,想著該不該把阿姊的事情說出去。
“沈一柱!”春桃見他猶疑不定,杏眼圓睜,又發起河東獅吼功來。
“嗨,不就是我姐喜歡人家,人家不喜歡我姐嘛。”他被“沈一柱”三個字一戳,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骨碌碌全講了。
“這俺知道!”春桃白了他一眼,一板一眼地分析道:“俺的意思是,你看那姓林的,要說那副皮囊,倒是堪堪配得上我家沈大夫,但若是身份地位,比那些天天來看病的公子哥兒可差得遠了,最可氣的是,你看他那吊兒郎當、不長進的模樣,看著就讓人生氣,如何配得上我們家菩薩心腸一般的沈醫仙?”
“沈大夫哪兒都好,就是這看人的水準,和她做飯的水準一樣差。”末了,她還忿忿不平地補了一刀。
“小林哥以前也不是這樣的。”
沈一柱沉吟片刻,繼續說道。
“我記得那年夏天,我、我姐、小林哥,我們三個人去虎丘山抓蟋蟀。那虎丘山林深葉茂,確實是抓蟋蟀的好地方。我們仨為了抓蟋蟀越走越遠、越走越深,後來又慢慢分開了,正當抓得盡興的時候,密林中響起了我姐驚恐的尖叫聲。我當時嚇壞了,循著聲音慌忙趕過去,發現小林哥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而我姐在一旁淚流滿面、瑟瑟發抖,而在兩人身前不遠處,是一頭惡狼的屍體。”
沈一柱平靜地講述著過往,而春桃聽到這兒卻皺起了眉頭,她低聲問道:“狼?”
沈一柱點點頭,重複道:“對,狼,那狼的狼頭被劈成了兩半, 已經一命嗚呼了。那個時候,我姐遇到了狼,是小林哥第一時間趕過去,用了一把柴刀,將狼頭一劈兩半,救了我姐。但他自己也被狼爪所傷,那一次,先生差點沒把他救過來。”
沈一柱說到這裡,聲音變得低沉起來,他說得雖簡單,其中的凶險卻不言而明。
春桃捂著嘴,不可置信地問道:“狼頭劈成兩半?那時候你們才多大?”
“我和姐姐不到七歲,小林哥也不到八歲。”沈一柱苦笑一聲,雖然那一刻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但事情畢竟已經過去了,小林哥此刻也還活蹦亂跳著。
“怎麽可能?我八歲的時候,拿菜刀的費勁。”春桃覺得難以置信。
“所以我說他以前不這樣,先生帶著我們三個人的時候,他每日比我們早起一個時辰練刀,也就隻練劈砍,一天這個數。”
沈一柱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下?他才八歲啊!”若不是從沈一柱嘴裡說出來,春桃都覺得匪夷所思。
“不是五百,而是五千,而且,他是從六歲時開始練的。”沈一柱停下腳步,注視著身前的春桃,認真地說道,“一年四季,無論寒暑,無論風雪,一日未停。”
“那...那...那他現在怎麽成這個樣子了?”
“後來先生離開了我們,他就成現在這樣了,”沈一柱說道:“興許是沒有了先生的鞭策,他便恢復了憊懶的性子吧。”
“這下,你知道阿姊為何中意於他了吧。”
春桃緩緩點著頭,喃喃道:“原來,還真救過她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