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樓在永定坊的最中心,若從樓閣最高處的花廳俯瞰出去,坊內綿延的花燈匯聚成了一條寬闊的金色長河,行人如織,在長河中恣意徜徉,形成了一道陵州城南獨有的風景線。
花廳臨街的窗前,陵州城靖府司的六品佐貳官令狐大人冷漠地睨著樓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便是簷角六角燈籠透出的灼灼亮光,落在少郎君冷峻的眉宇間,也會被衝淡幾分熱情。
花廳內的八仙桌對坐著一男一女。
坐東首的男子一身玄衣勁裝,身姿挺拔有如一座小山,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一對劍眉緊緊鎖著,緊張地盯著桌上那一枚滾動的銅錢。
而另一邊則是一位身著紅色錦繡流雲衫的少女。
她一隻腳落在花廳柔軟的羊絨厚毯上,另一隻腳卻踩在凳子上,腳上小牛皮縫製的馬靴尖兒不停地在凳子上點啊點。她手肘抵在支起來的膝蓋上,身體向前傾著,那一對桃花眼微眯著,同樣狡黠地盯著那枚八仙桌上的銅錢。
那銅錢晃晃悠悠,終於躺倒在地,“昭德通寶”四個字在燭光下明晰無比。
“好耶!”少女高舉雙手,歡呼雀躍,而另一邊的高大少年則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懊喪不已。
獲得勝利的少女急於和窗邊的少郎君分享自己的喜悅,便歡歡喜喜地走到他身邊,順勢就挽起了少郎君的臂膀,歪著頭笑道:“嘿嘿,我贏了!”
見少郎君不為所動,她搖了搖對方的胳膊,將自己的臉湊到了少郎君的眼前。
被灼灼的目光凝視著,令狐樂遊沉穩冰冷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松動,他眸子晃動起來,既不敢回應那炙熱的眼神,又不敢看那誘人的紅唇,最終隻好將目光落到了少女左眼下的那顆淚痣上。
它點綴在那裡,為率直的美麗少女平添了兩分的嫵媚。
少郎君喉頭滾了滾,唐青葵感覺到對方身體越繃越緊,於是哈哈一笑,偷偷戳了他腰間一下,後者立刻像一隻被戳破了的氣球,渾身軟了下來。
按林天虞的話來說,最堅硬的冰山,也抵擋不了太陽的直射。
令狐樂遊定了定神,指了指遠處永定坊廣場上的一個高台,說道:“你們看。”
廣場中央,不知是誰搭了個三層的高台,一個赤裸著上身的健壯漢子站在最頂上。
他左手拿了一段粗壯的柳木,右手的木棒用力掄圓,猛地一擊,砸在柳木下端,左手微微一揚,一陣流光溢彩便從柳木中炸了出來,在空中用金色絲線織就了一幅炫目的畫卷。
唐小姐被那夜幕中繽紛的光影所吸引,興奮地扯了扯少郎君的衣袖,此時尉遲伯飛也湊了上來,唐青葵悄悄松開少郎君的胳膊,裝作不經意地別過頭,去瞅屋簷上那搖晃著的燈籠。
令狐樂遊長舒了一口氣,只聽尉遲伯飛甕聲甕氣地問道:“天水節不還有幾日嗎,怎麽現在就開始打鐵花了?”
令狐樂遊沉吟片刻,斟酌著說道:“這打鐵花是一個名曰'摩柯'的教派所為,一旬便打一場,旨在吸引信眾、弘揚教義、展示仙法,如今陵州城內摩柯教眾已逾千計,不過...”他面色凝重,繼續說道:“七日前,城東李鐵匠在鋪中自縊而亡,在現場發現了摩柯教的徽記。”
尉遲伯飛聞言皺眉道:“李鐵匠?哪個李鐵匠?”
“鐵棘巷,李家鐵鋪。”
“啊!”尉遲伯飛大驚失色,踉蹌後退一步。
少郎君見尉遲這般模樣,開口問道:“你認識他?”
“豈止是認識!”尉遲伯飛一字一頓地怒喝著,他乍聞噩耗內心激蕩之下,面容也變得扭曲起來。
他咬牙切齒地追問道:“好端端的一個人,如何會自縊?摩柯教的徽記又是怎麽回事?”
唐青葵見他怒發衝冠的樣子,有些畏懼地縮到了少郎君身後,後者輕輕按住她扯著自己袖子的手,皺眉道:“伯飛,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尉遲伯飛又是悲慟又是憤怒,高聲逼問道。
“我幼年時,父親常年征戰在外,家中也甚為拮據,好在有李大哥夫婦常常幫助娘親照顧我兄弟二人。我彼時醉心武道,立下宏願要隨父馳騁沙場,又因為天生力大,尋不到重量與身形匹配的兵器。李大哥知道後,便親手為我打造了趁手的镔鐵長槍。可以說從小到大,我尉遲伯飛用的兵器,都是出自他李牟平之手。”
“對於我來說,李大哥不止是摯友,更是如兄如父的親人!沒有他李牟平,就沒有我尉遲伯飛!”他說到此處,已是虎目含淚、情難自禁,就連少郎君身後的唐青葵也頗為動容。
“他時常說一句話:萬事如金鐵,愈淬愈鋒芒。他尚有妻與子,一家人其樂融融,他又是陵州城數一數二的鐵匠師傅,你說,這樣的人,他為何會自縊?”
面前令狐樂遊那冷漠的神情如同催化劑一般,將尉遲伯飛的怒火徹底點燃,他一拳砸在八仙桌上,那實木雕花的桌子硬生生被他砸出一個窟窿來。
唐青葵正想好言相勸,令狐樂遊連忙伸手攔住了她,他皺著眉頭直言道:“靖府司偵緝的結果,雖未拿著實證,但李鐵匠自縊其中必有蹊蹺,與摩柯教有脫不開的關系。”
“那為什麽不拿他們?”尉遲伯飛虎目如電,直盯著少郎君,厲聲質問道。
“我說了,並沒有實證。”令狐樂遊面色陰沉。
尉遲伯飛衝上前揪起令狐樂遊的衣襟,少郎君就任由他如同揪一塊破布一樣將自己提著。
一對好友四目相對。
少郎君從這位摯友的眼中看到了痛苦、惋惜、憤怒和絕望,還有那滾燙的熱淚。
而尉遲伯飛看到的,則是面前這個絕美少年平靜神情下暗藏著的悲憫。
最後,他終於扔下了手中的人,跌跌撞撞地下樓去了。
唐青葵擔憂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又回頭看向少郎君。
此時的令狐樂遊昂首立在窗前,他仰望著星空,那漆黑蒼穹上的點點星光,默默地注視著人間的悲歡離合。
永定坊廣場的高台前,自發地聚集著不少摩柯教徒。他們毫無秩序地伏在地上,將雙手平放在身前,額頭緊緊貼住掌心,整個身體盡可能地縮成一團,以便顯得更加卑微和虔誠。
而外圍則更是圍得水泄不通,有的百姓喜歡看金蛇狂舞一般的打鐵花,也有的百姓想看看這聲勢浩大的摩柯教到底是個什麽路數。
而在人群之中,林天虞默默地將沈大夫身邊的人擋開,為她拓出一小塊的空間。少女喜歡美麗的事物無可厚非,而他則是對“摩柯教”所謂的神仙法術充滿了興趣。
鐵花燃盡,一個黑色的身影從高台的第二層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詭魅的女人,她裹在一件黑袍裡,頭上戴了一頂大到驚人的鹿角盔,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張臉和一雙手,臉色白如寒霜,眼角卻用藍色勾勒著,顯得冰冷且妖冶。
她肅然而又沉寂地站立著,猶如一座黑色的高塔佇立在台上的黑幕前,那胸前白皙修長的手指絞在一起,宛如一條條垂死糾纏的白蛇。
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將莊嚴肅穆與妖冶詭譎結合在了一起。
人潮洶湧,百姓們紛紛擠到台前,對著台上的女子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直到高台上打鐵花的漢子拖著嗓子高喊一聲。
“恭迎神主!”
那黑塔般站立的女人雙手緩緩順著身體往上攀援,最終扶在了鹿角盔的兩側。
她身子巍然不動,手卻把住頭盔緩緩向左轉動起來,那轉動的角度越來越大,直到她的整個臉龐轉得看向了左邊。
這個樣子看著雖然詭異,但也並沒有什麽神奇的地方,台下看熱鬧的林天虞此時皺起了眉頭,他心道,這女人神神叨叨的,究竟是在幹什麽?
而和他一樣想法的百姓並不少,人群中議論之聲越來越大。
而這些聲音,在台上女子隨後的一個動作之後便戛然而止了。
任誰也沒有想到,在略一停頓之後,她居然繼續向左轉動頭盔,這一次,她將整個頭顱都轉了半圈,到最後,竟露出了鹿角盔後面的一張金色面具。
沈一弦驚恐地捂住了嘴巴,她萬萬沒有想到,人的臉怎麽能扭到背後去的!
她微微向後退了一步,肩膀被林天虞穩穩按住,那掌心傳來的溫熱感,讓少女心中稍定。
在場的眾人驚詫的驚詫,恐懼的恐懼,一時間場面混亂不堪。
林天虞看得連連皺眉,剛想護著沈一弦往外走,那個金色面具突然開口誦念起來:
魈鬼祟祟,人皇昭昭,
母樹倒伏, 無枝可靠,
死亦何苦,求存何難,
生亦何歡,如受斧刀。
蒼生淒淒,芻狗草草,
土瓦苦根,視若至寶,
錦衣玉澤,垂坐高堂,
入我神門,乾坤傾倒!
聲音沉悶而悠遠,如洪鍾大呂般遠遠傳開。
話音剛落,跪在最前方的百十個信眾紛紛流淚涕零,哭誦著神主的尊名。
那金色面具誦念完畢,同樣向左轉頭,詭異的一幕再次出現,那名妝容妖冶的女子又從右側將臉轉了回來。
她居然將頭顱整整旋轉了一周!
“貢入歲銀,昭爾誠心!”那身若黑塔的女子冷聲說道。
此時,圍在高台前不明所以的百姓中,突的有人高喊起來。
“神跡!是神跡啊!”
“真的有神主降臨了!”
無論信或不信這什麽“摩柯教”,既然見了神跡,捐幾個香火錢也能為自己結個善緣。
銀錢紛紛投入高台前的空地,一如鐵花飛舞時天空中凌亂的亮線。
“我們用不用也...”沈一弦柔聲詢問道。
林天虞正待搖頭,突的一聲大喝,如晴天霹靂一般,將這紛亂又漆黑的夜晚生生劈開!
“邪教妖言惑眾!騙人錢財!”
現場驟然安靜下來,眾人循聲望去,不知何時,一個身材高大的玄衣少年,手裡拿了一根镔鐵長槍,如同黑夜中一尊雄偉的戰神,威風凜凜地站在高台之上。
他戟指黑衣女人,斷聲怒喝道。
“妖女,今日便要你摩柯教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