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一刻起,林天虞再不多發一言。
在永定坊千百人的注視下,他將撿起的木桶提在手裡,又抽出腰間的長刀,以多年深厚的砍柴功力,將木桶一側的三塊木板劈下一半來,留下木桶箍繩下面的另一半,以免整個木桶因為木板被拆而散了架。
接著,他不顧眾人不解和詫異的目光,平靜地將木桶反扣在了頭上,他的臉從剛才劈開的木板處露了出來,如此,一個碩大的簡易頭盔便做好了。
“爹爹你看,那個人好傻啊!”
人群中,也不知是誰家的孩子童言無忌,引得周圍眾人哈哈大笑。
遠處的沈一弦看著裝扮得不倫不類的林天虞,淡淡的苦笑中滿是心酸。
旁人或許不知,但她對林天虞、尉遲伯飛還有令狐樂遊三人之間的感情是最為清楚的。
三兄弟自結交以來,意氣相投、肝膽相照,一同出生入死不知凡幾。陵州野貓幫、虎山青雲嶺、陵水鐵索寨,每一處都有兄弟三人協力殺賊的身影。
而此時此刻,為了將尉遲伯飛從囹圄中救出來,林天虞毫不猶豫地在眾目睽睽之下扮出了這副醜樣子。沈一弦看著這個往日裡意氣風發的昂揚少年,如今卻雙手扶著爛木桶,一臉淡然地將自己展示給台下哄笑的人群,這叫沈大夫如何不心酸?
但此時的林天虞卻神色如常,夜空中,一牙姍姍來遲的明月將清輝凝聚在了他的身上,漫天的繁星也在注視著夜幕下這個孤獨的年輕人。
“別笑了!”終於,凌州某再也忍受不了了,指著人群中一個笑得最歡的無冠少年怒斥道。
公門中人本就有一副神鬼勿近的生冷模樣,他此時發起火來,一對狼毫一樣濃密的眉毛撲朔朔地抖著,叱喝的聲音從一邊嘴角咧開的縫裡噴了出來,顯得尤為狠戾。
那嬉皮笑臉的年輕人被這一嚇渾身一抖,哆哆嗦嗦地說不出話來。
嘲笑聲如潮水一般退去,就像一群蹚水而過的黃羊,無事時蜂擁而下,一旦有一隻被水中的鱷魚咬住,其他的同伴立馬四散而逃。
林天虞看著漸漸平息的人群,他清了清嗓子,平靜地說道:“大家看好了,摩柯教神主降臨的奧秘。”
說完這句話,他便學著摩柯聖女的樣子,向著左邊轉起了頭來。
爛木桶做的頭盔隨著他的臉一起往左旋轉了起來,直到整個臉看向左肩,他微微一停,隨後扶著頭盔,繼續向左擰去。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林天虞慢慢將整個頭旋轉到了背後,一如之前的摩柯聖女,露出了木桶後的人臉!
那是一張用簡簡單單的刀痕組成的笑臉,腦袋是一個大圓,兩隻眼睛一大一小,隨意地擺放在了大圓裡,鼻子是一條豎線,嘴巴是一個彎鉤,那圓腦袋上頂著的一片荷葉成為了這張笑臉唯一的特點。
而這一次,再也沒有人笑了,每個人的目光都被他牢牢吸引住,就像螢火蟲被燈火吸引住了一般。
這漫布的螢火蟲中最明亮的一對,是沈一弦晶瑩的雙眸,她在人群中翹首而望,她已不自覺地踮了好久的腳尖,她的雙手不自覺的按在了心口,那裡有心上人剛剛為她作的畫。
她凝視著高台,心思卻早已飛到了別處,方才那摩柯教聖女轉過去時,露出的是她信奉的神靈,而此時天虞轉過去時,卻露出的是為而她畫的像,莫不是...
莫不是...
她想到此處,心中像是溫水裡化了淡淡的蜜糖,渾身散發出幸福的光芒來。
而就在此時,木桶下發出了沉悶而又綿長的聲響。
永定燈火,一夜魚龍,
西山日落,月起闌乾。
群英薈萃,比肩接踵,
鐵花繽紛,戲法燦爛。
蒲柳之人,舌燦如蓮,
小小魚翅,龍困淺灘。
以為神跡,實為詭計,
奉為仙音,其為謬意。
蠱惑人心,草菅人命,
摩柯邪教,除之務盡。
話音一落,林天虞雙手扶住木桶,繼續向左旋轉起來,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的臉慢慢從右邊轉了回來,算上之前轉的半圈,林天虞也同樣將自己的頭整整轉了一周!
“這怎麽可能!”
“他是怎麽做到的!”
“他一個普通人怎麽可能會摩柯教的神術!”
在一片嘩然聲中,林天虞默默地將頂在頭上的爛木桶拿了下來。
“台下離得近的幾位,這詭計的奧秘之處,你們看清楚了嗎?”林天虞笑著問道。
見沒有人回答,他索性繼續解釋道:“我將臉和頭盔同時轉向左邊,等到頭再也轉不了的時候,大家的視線就已經被頭盔擋住了,這樣我就可以在頭盔的遮掩下,將臉轉回正面來。等到禱詞念完之後,再向左轉動頭盔時,我再把臉轉到右邊去,在大家視線的盲區裡,將臉重新放在頭盔的空隙處,然後和頭盔一起從右邊轉回來。”
“如此這般,你們看見的,就是我把頭整整轉了一周,而實際上,轉了一周的只有頭盔而已,就這麽簡單。”
“至於為什麽之前沒人發現,你們可以看看聖女的裝扮。”
人們聞言紛紛開始尋找起聖女的蹤跡,當發現她正躡手躡腳地往高台旁小心地挪著步時,這臨陣脫逃的行為,已經說明了一切。
一把鐵尺攔在了她身前,她悚然一驚,瑟瑟發抖道:“凌大人,這是做甚?既然滋擾本教的惡徒已被抓獲,我...我便先回去了。”
凌州某並不吃她這一套,鐵青著一張臉,咧著嘴哼道:“這故事這麽精彩,聖女還是聽完了再走吧。”
聖女聞言苦笑一聲,隻好被凌州某擰著一條胳膊,重新站回了高台中央。
林天虞見正主已經歸了位,繼續解釋道:“你們看她的長袍,全身上下就只露出來了一張臉和一雙手。”
“第一次看見這個裝束時,我就覺得奇怪。從她開始表演神術時,我發現在台下只能看到她的臉,而看不見她身體的其他部分。我見到聖女的頭轉了一半,尤其關心她的脖子會不會被擰斷,然而我發現,聖女的脖子是被完全遮擋起來的。”
“就這一件事情,都讓我產生了懷疑,有了懷疑的種子,識破這等雕蟲小技,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與高台下許多人的念頭一樣,高台上的尉遲伯飛聞言苦笑一聲,怎麽就水到渠成了?為什麽我就沒有水到渠成?
“從那個特別的鹿角頭盔入手,我便想到了這個騙術的關鍵,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障眼法而已。”
他心中還有一句話未講,其實從小到大,他從來就不相信有什麽神術。
林天虞說完了這一席話,深深的喘了一口氣。
一開始,台下只是如蚊子般嗡嗡作響,半晌後,聲浪越發大了起來,人群慢慢又開始湧向了高台,不過這一次,海浪的目標變成了將他們玩弄在鼓掌之中的摩柯聖女。
林天虞瞥了一眼已經軟倒在凌州某腳邊的摩柯聖女,看著台下三番五次被人挑唆起情緒的百姓,他的心中不免生出了幾分悵然來。
母親,原來當初你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將薪火抱給了這些在冰天雪地裡只會報團取暖的人嗎?
難道你,不會感到疲倦和厭煩嗎?
林天虞側頭看著已經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尉遲伯飛,嬉笑著喊道:“小魚翅兒,學著點,看看義父是如何救你的。”
尉遲伯飛攤了攤手,權當沒聽見。
林天虞哈哈一笑,抄起銅鑼連敲三聲。
台下的人群漸漸又安靜了下來,人們習慣性地抬頭望去,只見那少年如伊始般,右手提著那面金黃的銅鑼,左手拿著三尺來長的快刀。
他用刀柄一砸銅鑼,悠悠一聲鑼響,他目光凝視著穿葛袍的“準秀才”,大聲問道:“摩柯教是不是騙人錢財!”
“是!”那葛袍漢子義憤填膺,他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半吊錢喂了狗,自己還得叫它一聲爺爺,便更是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林天虞又接著用刀柄砸向銅鑼,“鐺”的一聲過後,點起了第二位幸運觀眾。
這是一名身穿天青色綴花長裰的年輕書生,他聽清了“摩柯教是不是蠱惑人心”這個問題後,瀟灑地將前襟一撩,激昂地說道:“摩柯教狼子野心,蠱惑我陵州百姓,自古...”
“下一位!”
那書生剛想慷慨陳詞,一舒胸中義憤,卻被林天虞打斷了話茬。只見高台上的少年重複著之前的動作,這次點了一名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
林天虞問道:“摩柯教是不是妖言惑眾?”
“是!”中年人圓臉上的橫肉冒著紅光,顯然也是處在極度的亢奮之中,他看著高台上風華正茂的少年郎,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夕陽下的奔跑。
群情激奮間,林天虞沉吟片刻,大聲問道:“若我們的至親好友、骨肉兄弟被人欺辱背叛,乃至天人永隔,應不應該找凶手討要個說法!”
“應該!”眾人紛紛附和。
林天虞跳到高台第二層,當著眾人的面,向凌州某拱手道:“凌大人,可曾聽聞百姓們的心聲?這天理昭昭,滄桑正道,這位尉遲伯飛匡扶理法,申斥妖逆,為至友求公道,為百姓求安寧,丹心赤誠至此,何罪之有啊?”
“對啊!”
“我早就說了,這少年為兄弟兩肋插刀,不像是壞人!”
“這不僅不是壞人,還是見義勇為的少年英雄!”
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議論聲,眾人對摩柯教從信服到憎惡,而作為他們對立面的尉遲伯飛,名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也在情理之中。
凌州某冷著一張臉,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後者從一開始就確定好了為尉遲小子脫困的目標,然後以驚人之語吸引了百姓的注意,再一步步地通過言語的引導,將“摩柯教殺人”與“摩柯教騙人”混淆在了一起,並完美地揭穿了摩柯教騙人的事實,徹底地扭轉了局勢。
此子目標明確、計劃縝密、才思敏捷、行事果斷,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冷冷地喝道:“本吏自會將這些人帶回去稟明上官,若有騙人錢財、戕害性命者,定逃不脫律法的製裁,至於見義勇為者,官府也必定會予以嘉獎。”
最終,永定坊的這場大戲落下了帷幕,四城巡防司的人馬也終於趕到了現場,他們將圍觀的百姓慢慢疏散,而摩柯教徒們像被捆著螞蚱一般,一個接一個的被推搡著往台下走去。
凌州某將林天虞拉到一邊,一邊用手掌拍著他前襟的浮灰,一邊上下打量著他,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
“還不知這位小兄弟名諱,若不是你仗義相助,只怕這尉遲家的小子今日凶多吉少,可否有興趣加入我四城巡防司?”
林天虞聞言頓時哭笑不得,他略一琢磨,拱手肅容道:“多謝凌大人抬愛,可惜本官已有官身。本官乃靖府司主事令狐樂遊,那小魚翅兒是我的至交好友,襄助他乃應有之意,大人不必掛懷,至於四城巡防司,若今後有機會,願與大人共事。”
凌州某聞言大驚,沒想到面前這個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靖府司佐貳官令狐樂遊,如此想來,這少年能輕而易舉地做到這個地步,也是理所當然。
“令狐樂遊”雖比他這個不入流的小吏不知高了多少個品級,但凌州某依舊不卑不亢,拱手行禮後,重新打量起林天虞來。
林天虞正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突然聽見對方口出“怪哉”二字。
林天虞眉毛一挑,問道:“凌大人何怪之有?”
凌州某訕訕一笑,含糊地說道:“坊間傳聞令狐主事與神機營的張千戶合稱‘陵水雙璧’,都是玉樹臨風、俊美無儔的美男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方才只是粗鄙之人的驚歎罷了。嗯?令狐大人臉怎麽紅了?莫不是方才站得太高受了風寒,不如早些回去休息罷。”凌州某神色懇切。
他脫口而出“怪哉”二字,只因這“令狐樂遊”雖生的標志,但還到不了俊美無儔的地步,他心裡想的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而身為官場老吏的他,花花轎子人抬人的道理總是懂的,因此也是生硬且浮誇地誇獎了“令狐大人”幾句。
反而是他對面的林天虞此時正臊得面紅耳赤, 他心思敏銳,聽了一句就已經察覺到對方言語背後的想法。
林天虞心中忿忿不平,但又無計可施,其他方面他尚可與令狐樂遊一較長短,唯獨這樣貌...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他安慰起了自己,又想起了腦海中那條深藍色的百褶裙和她溫婉絕美的容顏。
林天虞長歎一口氣,也不知道自己老爹是誰,真是拖了她的後腿。
接著,凌州某又繼續說道:“聽聞令狐大人沉穩冷靜,不苟言笑,今日一見,大人卻性格跳脫,言語犀利,可見傳聞也並不可全信。”
林天虞眯著眼睛,透過一對眼縫瞅著眉毛像毛筆一樣濃密的凌州某,抿了抿嘴。
好好好,除了容貌和性子這兩樣,其他的都可以一較長短,啊...不對,再加一個武功,三樣。
他有些後悔,為了怕麻煩把白狐狸推出去做擋箭牌。
此時,尉遲伯飛與摩柯聖女被押著走了過來。
尉遲默默地和林天虞交換了一個眼神,而摩柯聖女突然停下了腳步,她怨毒地看向林天虞,咬牙切齒地問道:“小子,你到底是誰?壞了我摩柯教的大事,柳左使定會將你抽筋剝皮,敲骨吸髓!”
林天虞聞言冷笑一聲,毫無懼色地回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官乃鎮撫司九品典史方晏清是也!”
“......”
這小子太無恥了!
在陵州某驚詫的目光中,在尉遲伯飛“果不其然”的表情下,摩柯聖女被推搡著帶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