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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頂鳳歌行》第九章 命運交疊
  一炷香之後,林天虞二人從斥候旗值日官處得知燕林紅去了龍驤校場,兩人往校場一路行去,終於在東北角的靶場裡找到了正在射箭的燕林紅。

  靶場的一角,一位身著青黑色粗布勁裝的瘦弱少年,正拉開一柄桑木弓。他前腿撐得筆直,後腿微微彎曲,箭鋒指向半空,那弓弦緊緊壓在古銅色的臉頰上。

  微風吹開額頭的發絲,露出一雙聚精會神的眸子,他眼中精光一閃,弓弦震動,箭矢勾勒出一道美妙的弧線,穩穩扎在早已布滿箭矢的箭垛上。

  “好箭法!”林天虞情不自禁地喝了一聲彩。

  桑木弓弓身較軟,射程有限,一般不在軍中使用。然而眼前的少年,居然用拋射的方法延長了射程,化腐朽為神奇,彌補了桑木弓的軟肋。

  林天虞心中暗想,不知對方經歷了多少苦練,才能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射術。

  風卷黃沙,燕林紅衣袂翻飛,瘦弱的身軀在風中立得筆直,如同風沙肆虐中一株挺拔的胡楊。

  “是你?”燕林紅聽聞喝彩聲,轉頭看來,見是林天虞,雙眸便是一亮。

  林天虞上前拱手道:“在下林天虞,多謝燕旗正救命之恩。”

  燕林紅微微歪著頭,饒有興趣地審視著面前這位“三面旗官”,他笑道:“這有什麽好謝的?都是同袍,還能見死不救不成?”

  他臉上線條柔和,膚色雖不白淨,但勝在五官靈動,自有一股英氣,說起話來一對星眸閃閃發亮。

  難怪會有這種傳言,林天虞心想。

  他看著面前的少年,搖頭道:“話雖如此,但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以後燕旗正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開口便是。”

  話到此處,兩個身負流言蜚語的年輕人相視一笑。

  九龍原的龍驤校場上,風掣紅旗、黃沙滾滾,喊殺聲震耳欲聾,一隊隊士卒在校場上盡情搏殺。

  林天虞與燕林紅沿著校場邊緣並肩而行,日頭慢慢西斜,兩人從一開始的拘謹,慢慢稱兄道弟起來。

  小五默默地跟在兩人後面,正百無聊賴之際,見遠處走來了一隊錦衣衛士。

  那一隊衛士身穿飛熊錦緞繡服,頭戴雙翅凌雲花冠,個個面色倨傲,目中無人,而領頭的是一位吊兒郎當的公子哥兒。

  他邁著四方步,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左手拿了根甘蔗,用後槽牙咬下一截,嚼了兩下便將殘渣隨意吐在地上,右手則對著校場上操練的士卒指指點點。

  小五見狀忙緊跟了幾步,硬生生擠進林天虞和燕林紅中間,低聲道:“老大,鎮撫司的人!”

  他見那領頭的公子哥兒將甘蔗渣吐得到處都是,冷哼一聲:“他以為這校場是他家建的嗎,一點規矩也沒有。”

  這鎮撫司有追緝盜匪、懲戒罪兵的實權,平日裡神策衛的普通士卒見了他們,便如同耗子見了貓,唯恐被他們抓住什麽把柄,投入暗無天日的內牢裡。

  狹路相逢,此時回頭就等於做賊心虛,於是三人隻好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兩邊正要交錯,那一隊鎮撫司番子中晃悠出一個人來,伸手攔下了林天虞三人。

  這一臉曬斑的番子拍了拍腰間的鎮撫司腰牌,將三人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冷笑一聲,問道:“神機營的?”

  小五見對方一個番子竟敢對自己的老大如此不恭,剛想上前理論,不料被林天虞一把拽住。

  他今日心情大好,不想與旁人橫生枝節,於是點頭道:“沒錯,神機營的。”

  花臉番子哼唧一聲,繼續問道:“為何旁人都在校場上操練,你三人卻在此悠閑漫步?”

  林天虞聞言一怔,心想這番子倒是會雞蛋裡挑骨頭,依舊耐著性子回答道:“我三人今日休沐。”

  番子上下打量了幾人一番,狐疑道:“休沐?”他見對方依舊點頭,便將手一伸,頤指氣使地說:“將勘合拿出來,我記下姓名,稍後自會去神機營核驗。”

  三人各自憋了一口氣,還是將勘合拿出來,那番子打開燕林紅的勘合,一見上面的名字,便如同發現了寶藏一般,“喲呵”一聲,引得鎮撫司眾人紛紛來了興趣。

  花臉番子挑著眉、咧著嘴,一邊審視著燕林紅,一邊轉到了他身後,那番那一對三角眼直勾勾地盯著少年的屁股,謔笑道:“原來,你就是燕林紅啊,嘖嘖嘖,果真名不虛傳。”

  此言一出,風雲突變,花臉番子眼前一花,那柔弱得如同花骨朵一般的少年,猛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對方面沉如水,凌厲的眼神仿佛一對明晃晃的鋼刀,而那位一直回答問題的男子,則瞬間出現在了他的身後,恐懼感如深夜裡暗巷中的陰影,頃刻將他吞沒。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輕盈的身影出現在了花臉番子身側,那身影左右手上下一分,左手擎住林天虞砸向番子耳側的肘擊,右手按住燕林紅頂向番子下陰的膝撞。

  三人一觸即分,那在風雲際會中心的花臉番子,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嚇得瑟瑟發抖,一屁股跌坐在地。

  出手阻止兩人的正是那個吊兒郎當的公子哥兒,鎮撫司眾人見對方動手,剛想往上湧,卻被那公子哥兒抬手攔住。他衝著林天虞三人一揚下巴,輕蔑地說道:“說幾句話而已,何至於動手打人?”

  林天虞雙眼一眯,這公子哥兒右手拇指上的扳指是玉質的,腰間還系著一塊冰種蟠螭紋的玉佩,身上的飛熊錦緞繡衣顯然是用最高級的綢緞改過的,在陽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澤。

  他心下暗道,這人來頭只怕不小,誰知身旁余怒未消的燕林紅卻是柳眉倒豎,罵道:“他出言不遜,我便教訓他,與你何乾?你若無事便少吃些鹽,看把你給閑的!

  那公子聞言卻是面色一僵,向前邁了一步就準備動手,那一隊番子見頭領準備動手,便都圍了上來。

  見對方人多勢眾,來勢洶洶,燕林紅立馬使出了一記“鬥轉星移”,冷笑道:“說幾句話而已,何至於動手打人?”

  錦衣公子聞言一怔,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林天虞暗笑,這燕林紅可真是個妙人兒。

  他不想和這群人糾纏,便對錦衣公子說道:“這人態度倨傲,出言不遜,我等出手教訓他,也是事出有因。如今他也並沒有受傷,我們雙方各退一步,就此別過如何?”

  那公子哥兒聞言,眉毛一揚,高聲喝道:“別過?怎麽別過?莫非你不知道打狗也要看主人的嗎?”

  林天虞見對方仍要糾纏,指了指坐在地上的花臉番子,對著錦衣公子冷笑問道:“那請問您這位狗主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這下輪到燕林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也不知林天虞說的這個狗主人,是狗的主人,還是狗一樣的主人?

  他扭頭看向身邊的男子,那滿臉戲謔的表情似乎已經說明了答案。

  而那花臉番子聽到錦衣公子將他認作了“狗”,不羞反喜,連滾帶爬地回到主子身前,得意洋洋地介紹道:“我家主子乃是方爵爺府上二公子!”

  他話音剛落,便被人從後面用手呼住臉扒到了一邊,那二公子抖了抖手腕,不耐煩地罵道:“說了多少遍了,出門要叫我方大人!什麽二公子?”

  他看向面前這兩個桀驁不馴的同齡人,冷哼一聲道:“本官乃鎮撫司九品典正方晏清,記住了嗎?”

  名叫方晏清的年輕貴胄,瞟了一眼旁邊耀武揚威的花臉番子,心中滿是厭惡,若不是事關自家的臉面,他才不想管這夯貨的閑事。

  這花臉番子名叫徐十三,本是徐家莊的一名貼戶。

  所謂貼戶,便是軍戶的附庸。平日裡與種地農夫無異,無非是每年農閑時會在軍中服二十日的徭役。而只有在軍戶所出兵丁身亡,又無男丁可接替時,才從貼戶中招募一名男丁替軍戶家從戎。

  但對於貼戶而言,頂替軍戶並不是什麽好差使,主力都難逃一死,替補豈不更是九死一生。

  而這徐十三,便是山字營的一名貼戶。

  山字營這次遇襲死了不少士卒,他便作為替補選手準備上場。生死關頭,耕了一輩子地的徐十三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望。

  第一天,他將祖屋扒了個底兒朝天,湊出了十兩銀子。

  第二天,他又拿著徐家家譜把祖宗十八代都篩了一遍,終於在塵封的故紙堆裡找到了一個沾親帶故的管事人。

  第三天,徐十三帶著十兩銀子拜訪了王括府上的遠親,那位綠豆眼睛蛤蟆嘴的徐總管。

  親人相見,分外眼紅,不過一個眼紅的是終於找到了救星,另一個眼紅的則是賺了白花花的銀子,兩人一拍即合,可謂窟窿裡挖蛆---臭做一團。

  從那日起,徐十三便搖身一變,成了鎮撫司的番子,雖也是軍戶,但至少不用在戰場上送命。

  自從得知自己的頂頭上司是子爵府的小爵爺,他便將成為子爵府的一條忠犬當成了人生的終極目標,在他的心中,在窮苦人家裡做人,遠不如在富貴人家裡做狗。

  方子爵家財萬貫,陵州城人盡皆知,就連眾人腳下的龍驤校場,也是方子爵捐建的。

  小五低聲嘀咕了一句:“真他娘見鬼了,還真是他家建的。”

  林天虞沉吟片刻,和小五對視一眼,故作驚喜地開口道:“原來是方晏清方大人啊!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那方晏清臉色本來陰晴不定,聽林天虞說完,狐疑道:“你...知道本官?”

  小五立刻將話頭接了過來,他故作詫異道:“陵州城還有不知道方大人的?”

  燕林紅則俏臉如霜,冷哼一聲,嘀咕道:“哼,陵州城第一膏粱,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什麽?”方晏清剛剛有些轉晴的臉色,立馬又陰了下來。

  “哦,他說方大人是陵州城第一高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林天虞扯了扯燕林紅的衣袖,假笑道。

  “哦?是嗎?”方晏清有些不信,但是扯動的嘴角明顯已經壓不住了。

  “剛才電光火石之間,方大人宛如遊龍一般,隻用了簡簡單單的一招,“唰”的一下,便化解了兩位大人的圍攻。”小五誇張地比劃道。

  “方大人氣度不凡,僅用一招便能化乾戈為玉帛,不愧是陵州城年輕一代裡的翹楚。”林天虞接著捧道。

  方晏清抿了抿嘴唇,笑意已經浮上了臉頰,他裝作漫不經心地擺擺手,開始侃侃而談:“這一招分濤斷浪手,我也只是略有小成而已,若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分波逐浪,易如反掌, ”言罷他話鋒一轉,又對林天虞和燕林紅說道:“你二人也還不錯,身法尚可,力量不足...”

  兩人吹捧了幾句,方晏清倒點評了起來,哼哈二將加一眾小嘍囉,出於各種原因做出仔細傾聽狀、低頭沉思狀和回味無窮狀,只有燕林紅與眾不同,他恨不得摘下自己的眼睛,洗刷掉剛才看見的一切。

  終於,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方晏清初步認可了這兩位新晉的崇拜者。他大手一揮,說道:“時辰也不早了,我等還要巡察,今日之事就此揭過,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林天虞與方晏清“依依惜別”,正準備離開,方晏清突然又回身叫住了三人。

  “你叫燕林紅,”他指了指瘦小的少年,“你叫賈五郎,”他又指了指一張圓臉的小五,“那你叫什麽?”方晏清滿含期待地問道。

  “在下林天虞。”林天虞微笑道。

  “什麽?”方晏清好似沒聽清,又往回走了幾步,重新確認道。

  “你說你叫什麽名字?”

  “林天虞,雙木林,天虞山的天虞。”

  林天虞暗自詫異,莫非這方晏清聽過我的名字?

  “你們神機營有幾個林天虞?”方晏清面色凝重,認真地問道。

  “就...就我一個吧。”林天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那就沒錯了,”方晏清點點頭,回身對著身後十幾個鎮撫司的番子高聲喝道。

  “兒郎們!”

  “在!”

  “給我狠狠地打!”方晏清咬牙切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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