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鳴峰

　　柯老翹著二郎腿，背靠著一塊山石，嘴裡吧唧個不停。

　　這星垂果對柯老這個境界自是無用，但架不住這東西它好吃啊。

　　“那邊，那邊啊！”洪軻伸手指著不遠處的靈田喊道。

　　“啊?哪?哪邊啊?”陳軍厚抬頭懵圈地看著洪軻。

　　洪軻一跺腳，恨鐵不成鋼的走到陳軍厚不遠處的一處靈田裡，猛地拽出一顆半人高的星垂果。

　　順手塞進陳軍厚手中拽著的大袋子裡。

　　陳軍厚看著自己左手已經快要撐破的大布袋子。

　　有些不確定地問道“這些，應該差不多了吧?”

　　怎料洪軻指著周圍地上密密麻麻的布袋子吼道“你這百十袋夠誰吃的?”

　　“我早就看這星垂果不順眼了，挖乾淨咯，全部都要挖乾淨！”

　　陳軍厚無奈，又從儲物戒裡搜出幾個大布袋，低頭挖了起來。

　　洪軻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走回柯老身邊。

　　“柯老，所以如您之前所說，那萬星宮的聖女我們還動不得了?”

　　柯老停下嘴，表情慎重地道“這退婚與三年之約，都是那小冊子裡的內容，我等絕不可妄動啊。”

　　陳軍厚聽聞，直起腰驚訝道“那這麽說，人祖早就知曉了那趙家姑娘會去退婚?”

　　柯老不屑道“那是自然，不然區區一個萬星宮，老頭子我還不放在眼裡！”

　　我就說你還能不去搶人?原來是人祖早有打算啊。

　　柯武躺在柯老身前，神色安詳，心中卻是不忿。

　　以他的體質，又用過傷藥，加上從小打到大的經歷，此刻早已活動自如。

　　只是明眼人都知道，現在起來就是和陳軍厚一起當苦力，他才沒有那麽傻呢。

　　星垂果是要滿了，那不是還差九冥凰嗎?

　　不理會柯武心中的小算盤，洪軻繼續詢問道“那就柯老所觀，這一百道劫難還差多少?”

　　柯老稍一沉思“倒也所剩不多，還差十來劫的樣子。”

　　洪軻驚歎道“怎麽還剩十來劫?！”

　　這可怎麽辦好啊，人祖馬上不滿一年就要十八了，這柯老跟在身旁，怎麽還能差這麽多?

　　柯老似看穿了洪軻所想一般，緩緩道“你以為所剩這十來劫容易?那都是冊子中最難的大劫！”

　　陳軍厚聞言，一下癱坐在地上，心中好不容易升起的星火，此刻仿佛就要熄滅了一般。

　　卻聽柯老話鋒一轉“不過倒也無需太過擔心，那孩子可是退婚後才開始渡劫之路的。”

　　“什麽?你居然還叫他孩子?”洪軻驚了。

　　“什麽?兩年渡這麽多道劫?”陳軍厚也驚了。

　　柯老看著洪軻一愣?你真的有在聽?

　　洪軻臉色一紅，撓著頭尷尬道“我只是覺得這樣稱呼人祖，怕是有些不妥啊。”

　　柯老倒是毫不在意道“人祖之名，世人皆是不知，既是重生，而非轉世，自然是承這一世的因果，我喚他孩子，有何不妥?”

　　洪軻還是有些難以接受，爭了一句“可那畢竟是人祖啊。”

　　柯老擺了擺手道“據我的觀察，人祖應該沒有從前的記憶，腦海中應該隻留有殘脈返祖的消息。”

　　“那，那也……”

　　柯老抬手打斷道“不必多言，你們只需要記住，人祖既然認許安這個身份，那他就是許安！”

　　“是”雖然總感覺哪裡不對，但洪軻與陳軍厚還是抱拳應了。

　　柯老自然不會跟他們說，人祖啊！那可是統領萬族，反攻外域的人祖啊！如今自己喊重生的人祖孩子?

　　合不合適的，柯老不知道，但是這架子，這身份，氣派啊！

　　望歸宗所有先人綁在一塊，都沒我老頭子氣派！

　　陳軍厚終歸還是關心著許安歷劫的事。

　　一邊往袋子裡塞星垂果，一邊問道“師傅，有您在身邊，人……許安還有什麽劫是過不去的?”

　　柯老聽完，歎道“我已入那孩子的百劫，很多事情，無能為力啊。”

　　“啊?師傅入了許安的百劫?”

　　洪軻與陳軍厚滿臉不解，倒是躺在地上的柯武神情有了幾分變化。

　　柯老瞥了一眼柯武，沒看到似的開口道“五十七，幫助一個實為世外高人的落魄老者，並獲得其悄悄贈與的天材地寶，以此改善體質。”

　　柯武心中喃喃:世外?高人??！許安這冊子，怕是瞎編的吧！

　　“那豈不是許安也算到了……師傅?”陳軍厚愣神道。

　　柯老卻是搖搖頭“那孩子應該只知道我是世外高人，卻無法知曉我的真實身份。”

　　“柯老，這是為何?”洪軻心中仍是不解，似乎只要與許安那冊子扯上聯系，自己就怎麽也理不清楚。

　　“那冊子神異非常，似乎世間一切都被那冊子所算盡，就連那孩子也無法窺得全貌?”

　　陳軍厚與洪軻對視一眼，皆是看到彼此眼中的難以置信。

　　這……可能嗎?就連萬星宮那群觀星測命之輩都不敢說自己算到窮盡，一本冊子，真有這般能力?

　　而且那冊子不是許安自己寫的嗎?怎麽連他都無法超脫出去?

　　柯老見二人不信，解釋道“那冊子中有一劫，乃是跳崖，說是萬米高空落，天材地寶出。”

　　“真……跳了?”陳軍厚不信。

　　“真……出了?”洪軻也不信。

　　柯老白了二人一眼，繼續道“跳了，毫無修為，卻是被山崖上的青滕古樹所救，落至崖底，遇舍妄境坐化洞府，未入。”

　　什麽?竟然這麽準?說跳就跳！說出就出！沒說取就未入！神了！

　　柯老看著二人震驚的表情，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扶須道“我便再與你們說道說道，垂釣劫，青竹一根，無勾無餌，引靈來觀……”

　　……

　　一炷香後，陳軍厚與洪軻已是驚得說不出話，這什麽收徒劫，行俠劫，乞討劫，死地劫……

　　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啊，有的凶險重重，有的閑情雅致，還有的則是難以啟齒……

　　但無論何種，還真如那冊子所寫，分毫不差啊。

　　陳軍厚與洪軻內心是崩潰的，這劫?讓我們殘脈反祖?我反你大爺啊！

　　深吸一口氣，洪軻平複了下自己的內心，按下了去刨墳的衝動。

　　方才緩緩開口“難怪柯老整日裝作毫無修為跟在許安身邊，還常常跑來偷……取星垂果。”

　　“是啊，如今看來，師傅將許安視為我望歸宗的緣解確實沒錯啊。”

　　柯老也是微笑著點頭“是啊，當初我確定之後，便毫不猶豫入了百劫之中，這才突破到了不羈境。”

　　洪軻在一旁感歎道“如今莫說是那喧天鑼，只要我望歸宗給得了的，全給許安又有何妨！”

　　靈田裡的陳軍厚一聽，腦袋瞬間一懵，雙目圓瞪“你……你說什麽鑼！”

　　“喧天鑼啊！就是調令我望歸宗全軍的那個喧……”

　　說到一半，洪軻也愣住了，

　　似乎、或許、可能、剛才喧天鑼好像是響了吧！！！

　　“萬星宮的豎子！許安要是出事，老子拿你們祭天！”只見柯老喝聲未了，足尖猛點，人已不見了蹤影。

　　“你們兩啊！你們兩！！許安要是出了事，老子拿你們兩祭天！”洪軻同樣一聲怒喝，足下猛地一踩，追了出去。

　　陳軍厚哪裡還管得了那麽多，手一拂將遍地的袋子都收入儲物戒中。

　　指著躺在地上的柯武道“你啊你！！許安要是出事了，老子拿你祭天。”說罷，重踏幾步，也追了出去。

　　柯武看著自己身上三處火烙一般的鞋印，終究是扛不住了，一口鮮血噴出，昏死了過去。

　　殘留的意識卻還在念叨！

　　不是，你們仨輩分怎麽就這麽亂啊！

　　草屋裡。

　　許安明白了一件事。

　　老柯的嘴還是硬，這都過去近兩個時辰了，還能聽到呢?

　　看著不省人事的白阿三，許安還是感覺到了一陣饑餓。

　　自己只是個凡人，這都多久沒吃過東西了?

　　人是鐵，飯是鋼，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案板上的小三已經來報復了，肯定是吃不成了。

　　想到這兒，許安起身到火爐旁的菜籃裡又挑了根“蘿卜”

　　“小四啊小四，你也是命苦，這般大因果，最後居然要靠你來背負。”

　　許安輕輕將“小四”按在了案板上，滿是不忍地感歎著。

　　“別怪為師，但願下輩子，我能做個好師傅吧！”

　　伴隨著一陣說不清是哭是笑的桀桀聲，許安手起刀落，“小四”應劫而去。

　　當許安那邊還在大火燒油小火慢燉的時候。

　　柯老三人已隨著一道閃亮的陣紋出現在了許安敲鑼的山崖上。

　　“柯老，大意了啊！”洪軻一幅捶胸頓足的模樣，嘴裡還不停地抱怨著。

　　柯老則是沒好氣地哼道“還不是因為你們仨，不然哪會出這種事?！”

　　“師傅，現在當務之急還是去看看情況吧，怕就怕那通脈靈蠶啊！”

　　“對對對，我們快走回去！”柯老急道。

　　洪軻一愣“走?走回去?”

　　陳軍厚拽了拽背上背著的大袋子，連忙拽著洪軻就跑。

　　“你可少說兩句吧，別忘了師傅說得那本冊子啊！”

　　“對對對，走走走，我們這就走回去！”

　　柯老跑在前面，手裡指訣一晃，三人頓時變了模樣。

　　“記住了，你們都是我的老鄉，一個叫老陳，一個叫老洪！”

　　“是，師傅(柯老)”

　　三人心裡焦急萬分，那腳下自是慢不了的。

　　於是乎，山路沿途架在樹上的鳥窩便全都遭了殃。

　　幾人心中都很明白，那通脈靈蠶對於殘脈到底意味著什麽。

　　畢竟歷史上望歸宗尋到的第一位殘脈者可就是死於這通脈靈蠶啊！

　　所謂通脈靈蠶，乃是一般修行者中的至寶，具有吸納體內靈氣，通經舒脈的作用。

　　然而殘脈者卻是萬萬不可將靈氣引入經脈之中的。

　　所以柯老這麽些年也隻取星垂果和九冥凰給許安食用。

　　只因這兩靈物皆是以靈氣淬煉骨肉後便自行消散，絕不會進入經脈之中。

　　但若是加上那通脈靈蠶，可就出大問題了。

　　許安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蘿卜”湯，嗅了嗅。

　　“咕~~~”

　　許安揉了揉肚子。

　　輕聲道“肚兄，今天倒是苦了你，還請稍歇一下，鍋裡還有。”

　　說完，許安便端著“蘿卜”湯走到竹席旁，緩緩坐到白阿三的身旁。

　　“阿三兄啊，你也別嫌棄，雖然是蘿卜湯，但卻是我吃過最美味了蘿卜湯了。”

　　“當然，山雞肯定是要更好些的，只是老柯也不知道人去哪了，就先將就將就吧。”

　　許安舀了一杓湯，正準備喂給白阿三，卻只聽“砰”的一聲！

　　那扇陪了許安快兩年的木門已是重重撞在了後牆上，碎成幾塊。

　　轉頭一看，只見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頭，一手杵著拐杖，一腳保持著踢門的動作?！！

　　這是老頭?！

　　陳軍厚趕忙捂眼仰頭，不忍直視。

　　柯老則是一個閃身就從二人身後躥了進去。

　　看到許安手裡的碗，一邊伸手奪過，一邊大呼道“少爺啊！這可喝不得啊！”

　　許安看了一眼自己剛才還端著碗的左手，又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握著杓的右手。

　　腦子一愣，這老柯平日裡山雞都不見得吃上幾口，怎麽今個兒一碗“蘿卜”湯還嚎上了?

　　柯老可不管那麽多，仰頭一口就給幹了，低頭一看，喲！還有私藏?！又是一把奪過，這回連杓子都吞下去了。

　　“嗝~”

　　實在不是柯老飯量不行，只是靈田裡星垂果吃太多了啊！

　　許安整個人都看得一哆嗦，這得多燙啊！

　　“鍋……鍋裡還有，別急。”

　　說著，許安就準備起身去盛湯。

　　陳軍厚跟洪軻趕忙進屋拉住許安道“公子，不用麻煩，不用麻煩，我們來的路上都吃過了。”

　　許安指了指柯老“你們確定?”

　　“啊，啊，老柯胃口大，我們吃飽了的，吃飽了的。”

　　許安倒是不介意，一拍腦門指著白阿三道“老柯，你快去抓隻山雞來，我有個朋友暈倒了，還吐血了呢。”

　　柯老三人這時才將目光放到了白阿三身上。

　　陳軍厚瞄了瞄白阿三，又看向柯老，萬星宮的?

　　柯老點點頭。

　　洪軻則敲了敲自己的手指，意思是看看東西還在不在。

　　倒還真不是三人不想布陣傳音，只是幾人現在哪還敢外放靈氣啊，只能用這土法子了。

　　不過好在如今許安看起來沒事，那便先看看那通脈靈蠶到底還在不在吧。

　　柯老上前一步， 握住白阿三的手，用只有針尖大小的靈氣迅速地搜索了一下儲物戒。

　　面色一下子就難看了起來，洪軻跟陳軍厚一慌神，趕忙走上前來，對著白阿三一頓搜。

　　“咕嘟，咕嘟，你們在找什麽呢?”

　　許安端著碗，嘴裡含糊不清地問道。

　　柯老三人聞聲一驚，看了過來。

　　“你踏馬是餓死鬼投的胎吧！”

　　許安還未曾聽清三人的咆哮，便隻覺得腦袋一陣劇痛，讓他根本無法思考。

　　緊接著一股熟悉的感覺遍布全身，那是殘脈暴走的感覺。

　　是啊，都已經時隔多少年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久到許安自己都騙過了自己，

　　久到許安居然都敢開始過日子了，

　　更是久到許安都覺得活著是一件好事了！

　　“啪”許安連人帶碗摔在了地上。

　　連帶著柯老三人的希望似乎也摔碎了。

　　柯老撲過來抱住許安，雙眼通紅，淚水已是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

　　沒有人知道望歸宗等這一天到底等了多久。

　　也沒有人能體會望歸宗一代代人升起的希望一次次破碎又是一種什麽感覺。

　　那種努力了，掙扎了，卻仍是毫無辦法的悲哀。

　　那種賭上一切，卻仍不甘心的痛苦。

　　仿佛望歸宗的陰雲一般，盤旋在每一代望歸宗人的心裡。

　　許安看著抱住自己，已經老淚縱橫的柯老。

　　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笑著對柯老說道“今…今天的蘿…蘿卜，果…果然…是…是…有…大因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