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的裝飾相對簡約,各處布置皆彌漫著溫馨之感。
可是當李易之言甫一出口,這個處處透著溫情的場所,便瞬間邁入寒冬臘月。
只見長孫皇后那精致的小臉上,此刻再也不見半分笑容。
就那麽冷冰冰的盯著李易,道:“李縣尉,你可知軍國大事、朝廷政務,絕不可信口胡說!”
“臣知道。”
李易坦然點頭。
“那好!
既然如此,你便仔細說說,你口中的蜀州之亂究竟從何而來!”
長孫皇后沉著臉。
李易看了眼她身後的巨型屏風,拱手拜道:“回皇后,臣既已開口,稍後自然會拿出證據。
但在此之前還請皇后娘娘恩準,許臣詢問楊妃娘娘幾件小事。”
“你想問什麽?”
楊妃略顯不滿。
李易看了眼不置可否的長孫皇后,轉而問道:“敢問楊妃娘娘,蜀王恪自從赴任齊州刺使以來,與您可有書信往來?”
“自然有!”
楊妃皺起眉頭。
她與兒子的書信聯系,豈是李易這等從八品縣尉可以打聽的。
若非長孫皇后提前叮囑,她怕是早已命人將李易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
可惜李易卻沒有半點自覺,複又接著問道:“那請問娘娘,蜀王可曾在信中提過,他與蜀州雷氏交情甚篤?”
“你怎麽知道?”
楊妃莫名一怔。
長孫皇后若有所思。
李易見狀悄然松了口氣,道:“看來宮裡的四把九霄環佩,皆是通過蜀王之手進獻給陛下的吧。”
“正是如此。”
長孫皇后接過話頭。
李易苦澀一笑,繼續道:“若是不出意外,楊妃娘娘的那把九霄環佩,兩個月前便已不知所蹤了。”
“你是如何知道的?”
楊妃驟然一驚。
李易卻沒回答,接著道:“敢問楊妃娘娘,那醉仙樓的蘇小小,可是您的故人,前隋武將之後?”
“李易,你到底想說什麽?!”
楊妃猛然起身,臉色大變。
李易見狀搖了搖頭,道:“楊妃娘娘不必如此,臣今日求見並無歹意。
只因臣適才聽人說起,蘇小小的九霄環佩乃是旁人所贈,而贈她此琴之人,自稱是蜀州雷氏子弟。”
“蘇小小並不認識恪兒!
不管發生什麽事,皆與恪兒無關!”
楊妃言語堅定。
李易輕聲應道:“楊妃娘娘有所不知,蘇小小已經死了。
而她臨死之前曾多次與雷氏子弟接觸,據說相談甚歡。”
“死了?”
楊妃頗為失落,坐回椅子,幽幽道:“罷了,既然人都死了,別的事也不必再提了。”
“呵呵~”
李易見狀搖頭輕笑,隻覺跟楊妃交流是在對牛彈琴,索性看向長孫皇后,道:“皇后娘娘,臣聽說陛下前些日子方才下旨,晉升蜀王為益州大都督,即刻返回京城述職。”
“你是想讓陛下收回旨意?”
“姐姐!!!”
長孫皇后眉頭緊鎖。
楊妃聞之心中大急,狠狠瞪了李易一眼,轉頭哀求道:“妹妹已然許久沒見恪兒了,姐姐怎可讓陛下收回旨意,不許恪兒回京。”
“唉~”
長孫皇后歎了口氣,握著楊妃的手拍了兩下,道:“妹妹稍安勿躁,聽下去自然便會明白。”
說罷,再度轉過頭來看向李易,道:“你擔心這一切皆是針對恪兒的陰謀?
此人盜琴、殺人、聯絡蘇小小,皆是為了尋機誣陷恪兒?”
“極有可能。”
李易點了點頭,道:“既然蜀王與雷氏交好,若回京述職之時正巧碰上雷氏子弟出事……
比如說,聚眾謀反!
後者又一口咬定是蜀王指使!
想來即使陛下與百官不信,民間百姓也會議論紛紛。
到時候若是再有人出面挑撥,暗中唆使。
民怨沸騰之下,恐怕陛下也不得不秉公辦理吧。
而且……”
“而且什麽?!”
長孫皇后已然有些心煩意亂。
李易見狀不再賣弄,直言道:“而且臣還聽說,瀘州刺使、宿國公程咬金即將升任左領軍大將軍,總領宮庭宿衛,近期也會返回京城。
而雷氏在遷往成都府之前,便曾在瀘州定居,以宿國公的豪爽性子,若說二者之間毫無交集,恐怕沒人會信。
到時候若是再有人誣告宿國公參與造反……
娘娘,亂的恐怕就不止蜀州一地,而是整個大唐天下!”
“……”
楊妃此時已然不敢言語,隻覺脊背發涼,汗如雨下,死死抓著長孫皇后的手,不肯松開。
長孫皇后亦是呼吸沉重,盯著李易看了許久,鄭重說道:“程咬金是忠臣,絕不會背叛陛下!”
“臣知道,百官也知道,想來陛下也同樣知道。”
李易點了點頭,複又搖頭說道:“可臣不敢賭,百官也不敢賭。
而陛下,他賭不起!”
“混帳!!!”
長孫皇后怒斥一聲,也不知是在罵李易,還是在罵那藏在幕後的黑手。
李易見之卻是松了口氣,饒有興致的數起地上不存在的螞蟻。
畢竟他的目的已經達成。
如今這件牽連甚廣的案子,已然與他無關。
只要李二陛下不是傻子,便會把案子交給房玄齡、長孫無忌這樣的老狐狸來處理,絕不會交給他這個小小的從八品縣尉追查。
如此一來不管最終的結果如何,皆不需要他承擔責任。
說不定他還會因為提前察覺歹人的陰謀,獲得意想不到的好處,一想便美滋滋。
“李縣尉……
李縣尉……
李易!!!”
李易正神遊天外,長孫皇后的怒喝瞬間把他拉了回來。
看著上首一臉怒容的皇后娘娘,李易畏懼的咂了咂嘴,抱拳道:“臣憂心案情,一時走神,還請娘娘恕罪。”
“你當真是在憂心案情?”
長孫皇后眯著眼,半點不信。
憂心案情能憂心笑的?!
她活了三十幾年還從未見過!
“臣……”
“行了,你不用再找借口搪塞本宮,本宮如今沒心情陪你玩鬧!”
李易剛想狡辯,便被長孫皇后揮手打斷。
隨即便見長孫皇后緩緩起身,正色道:“此事本宮會轉告陛下,接下來該如何處置,自有陛下定奪。 ”
“臣,遵旨。”
李易拱手施禮。
長孫皇后微微點頭,道:“你且先回去吧,盡快把卷宗整理之後交給刑部,以備陛下查詢。”
“諾!
臣告退!”
李易躬身一禮,毫不遲疑,轉身便走。
長孫皇后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問道:“你既有如此驚人猜測,適才為何只求見楊妃,而不是陛下與本宮?”
“啊?”
李易聞之一怔,內心哀嚎不已。
終究還是大意了。
“回娘娘,因事涉皇子,臣不敢,也不願妄加猜測,以免離間天家感情。
若因此惹怒皇后娘娘,臣甘願領受責罰。”
“姐姐!”
楊妃聞之扯了扯長孫皇后的衣袖,哀求道:“李縣尉也是為了恪兒著想,您就別怪他了。”
“哎~”
長孫皇后頓時哭笑不得。
這個剛才還看不慣李易的傻妹妹,只因李易一句不願離間天家感情,便前後態度大變……
若非她平日裡百般照料,楊妃怕是早已屍骨無存了。
“好好好,都聽妹妹的。”
長孫皇后心情複雜的搖搖頭,轉而揮揮手,道:“李縣尉,此番有楊妃替你求情,本宮便既往不咎。
但你要是再敢耍小聰明,最好提前掂量掂量你這身好皮,能否承受本宮的怒火!”
“諾!
臣記住了。”
李易隨手一禮,撒腿便跑。
長孫皇后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方才轉頭看向屏風,道:“二郎,您怎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