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後,西風淅颯,桐葉飄零,桐子墜落。
這天早上,信子入住茶室,品茶看書。阿葉在門邊做針線,時而換茶續水。德生買菜做飯,洗衣掃院,忙而不亂。德生又找來一掛暖簾,吊在茶室門外,名為卻寒簾。
午後,信子問阿葉:“你能陪我一坐一天?”
“陪坐一年,我也是能的呀。”阿葉直起身,又苦起臉,“我不想上街了,怕見有錢人,也不知人家那錢是怎麽來的。”
“我聽說,本地有句話:不到頭町,不知錢多。”
“頭町以商家為主體,是個老板都比德生大。人家掙到錢,也肯花錢,臭市的物價便是他們抬上去的。有一次,我到臭鬧買栗子。一斤栗子,賣主要二十文,我還十六文。賣主要十八文,我還十七文。這時,一個女的在我背後問:‘幾文錢一斤?’我說:‘二十文,一文也短不了。’那女的說:‘給我稱十斤,挑一邊大的,送到我家!’說罷,急急地走了。那女的是頭町的梳頭娘,自己的髮型卻跟禿尾巴雞似的,只因顧客不斷頭……”
“那十斤栗子,是你送去的?”
“那是呀,她的工夫是錢,我的工夫不是錢。”
“你的工夫也是錢。”
“可也是,她一手甩給我五十文!”
“梳頭娘又名插帶婆,竟也那般有錢。”
“頭町有些住家太太,比她更有錢。”阿葉詭笑道,“有戶人家,門外的馬車、轎子擺長溜,家中美女如雲,吹拉彈唱,山珍海錯,怪奇萬狀……”
“那是何等人家?”
“花林粉陣的人家,蜂窠戶巷的人家,又稱風月門庭。”
“哈哈哈……”
“夫人懷胎,不可大笑。”
“是你招我的。”信子收起笑容。
“那家的女主人,也是幕後老板娘,夫姓中川,名為惠裡子,巧妝麗飾的,可她又誇我是美人胎子,又說我生來是乾那一行的。我看她不懷好意,便說再見……”
“那種女人,豈可再見?”信子歎道,“你本是繡娘,休誤本業哪。人道是,三日不動針線,熟手變生手。”
“可如今,京都有誰用繡工呀?”阿葉頭一擺,“去年夏天,三木太太托我繡一方面巾,比照她窗前的美人蕉。難為人的是,她的絲線撚不開,凝膠似的,要時時洗手。等我繡完了,她不說謝我,反說:‘再像也不是真的,真的又值幾文?’我一聽這話,恨不能吃了她,幸虧她是一身的老肥肉,餓狗也難以下口……”
“你呀,一口的懶人腔。”信子苦苦臉,“嬰兒的衣帽,你做過嗎?”
“哪有難住人的活呀?何況是我!”阿葉顧盼生姿,“今秋的棉花采收了,絨長色正,絲般柔滑,有柳暖花春之感。德生解釋說,同道堂添丁生子,時和歲豐。”
“上天垂象,只看人解與不解。”
“前幾年京西旱災,出現吃的問題,分明是有人忤逆不孝。今年是大有之年,分明是那人追悟了。只是,夏天發生的那兩樁凶事,又讓我不解了。”
“放在天底下,那也不算事。幾年前,年豐歲稔,在於周防的孝女感動了上蒼。當年的四月間,孝女阿米辭謝人世,事跡露布於天下。”信子臉色莊敬,“阿米六歲喪母,寄居在舅父家。十二歲那年,父親臥病,她又回家,日夜操勞。她白天為人舂米,無奈身量太小,隻得在腰間綁石頭。她夜間織布,通宵達旦,脅不沾席。父親過世那年,她二十幾歲,立誓不嫁,以報天恩,因而成就了一代孝女。”
“我也想跟阿米那樣,孝敬我的爸爸。”
“生養死葬,凡聖不二,人同此心。”
“夫人呀,你想生男孩,想生女孩?”
“奔我來的,一樣歡迎。”
“有人說,人間的所有,都是上天所賜。無論什麽年代,男的佔一半,女的佔一半。而且,女的甘心服侍男的,睜著眼做,合著眼受,女的本是男的一條肋骨……”
“那是外教之言,既不可信,也不可傳。”信子正色道,“二百多年前,即寬永十八年,九州農民暴亂。幕府聞報,調兵遣將,前去鎮壓,反落得損兵折將。最終,荷蘭人放了幾炮,才平定暴亂。日本農民向稱順民,為何忽而暴亂?事後,倒查三代,才知那些暴民系天主教徒。從那時起,幕府實行海禁,視天主教為洪水猛獸……”
“治小兒驚嚇的偏方,也是外教所傳嗎?”阿葉見信子不語,又說,“龍虎營的人家,小孩受驚嚇,以前找神官,如今找阿獏婆。”
“那老婦有何法術?”
“焚炷香,扎銀針,安魂定魄,通真達靈。小孩好動之後,由大人領著,到她跟前還願。”
“此乃邪教!”
“街面上說,阿獏婆的法術比神官的靈,要的錢物也少。”
“她公然傳教了?”
“原先半遮半掩,後來漸漸放開,土井太太又許她開香堂。香堂一開,香客自來,有水磨橋那邊的武家,有一溜街的商家,二條城總管牧野大人的夫人也認阿獏婆做乾娘。借用這條關系,土井大人新升一級,進入黑書院。三木太太證實,那是一個實缺,監視關西各國大名,兼治京都城郊盜賊。”
“竟有此事!”信子吼道,“國教不行,邪教大興,誑時惑眾,譸張為幻!鏟刈穢草,伐去惡木,烈火而焚之,則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為民族複興計,為強軍衛國計,龍虎神社必須重建,且要加緊!”
“前些天,八杉營長也這麽喝喊過,又勸人捐款,響應的了了無幾,只有三木大人吐屬不凡:‘眾人重利,廉士重名。身為武士,我們理當輸財助邊,整軍經武,否則破國亡家,人財兩空!’當晚,阿獏婆派人捎話:‘幫虎吃食,彰明昭著!你家偷吃牛馬肉,讓鄰舍首告,幸虧是土井大人接案。’當晚,阿獏婆站在天真名井的井台上,歷數神官宿罪。她又說,龍虎神社本是淫窟,誰想往裡鑽,誰往裡扔錢!”
“那兩名神官,也是自投死路。”信子歎道,“古語雲:‘毋為怨府,毋為禍梯。’今思此言,深儆深懼。不過,當此家國危難之際,我豈可恭默守敬?”
“夫人別拾氣生了,你的身子金貴呀。”
“你的身子不金貴?”信子目光慈憐,“在此,我送你兩句:燒香引鬼,多隻香爐多個鬼;衰世好信鬼,愚人好求福。另外,補送你一句:堤怕滲透,人怕引誘。”
“夫人且放心寬,我不會走鬼路。”阿葉扭扭身,“三木太太說:‘跟著好人學好人,跟著神婆會下神。’川島太太說:‘挨金似金,挨玉似玉,挨著木匠會拉鋸。’塵八太太說:‘人總得信點什麽,萬一有好事呢?比如,忽然死絕一門遠親,繼承一份外財。’龜田太太說:‘再比如,某個兒子忽然覺悟,帶挈一眾哥弟。’拓哉說:‘沒有信仰,就沒有方向。信仰是精神上的能力,只有人類才有信仰。’麻衣說:‘有信仰的人,是一座卓立的寶塔,決不因風雨傾斜。信仰提升熱忱,信力磨平高山。’綜合以上看法,權衡各項利弊,我跟阿丁確定信那種正正當當的教。而這種教,既不是阿獏婆信的那一種,也不是阿闍梨信的那一種,更不是阿韁信的那一種。蘆川太太說:‘我隻信觀音,觀音送子嘛。’川島太太說:‘我隻信善財童子。據說,善財童子出生時,家中湧現珍奇財寶,可他視財富如糞土,出家苦修,便宜了家人。’她的兒子,名叫拓海,守衛逢阪關。逢阪關扼控關東、關西孔道,地勢險要,一丸可封。拓海回家探親,如同善財童子,修習五十三參。拓海說:‘即便全世界否定我,我依然相信自己!為實現個人理想,我不惜賣兒貼婦!’他的未婚妻阿婉聽信此言,心存顧慮,想跟他一同修習,可川島大人說:‘在男女雙修上,我可稱老慣家,有句真訣:千變萬變,其道一也,萬變不離其宗……’”
“橫一通成神窩了!”
“如果夫人願意挑大旗,我和阿丁就敢對付阿獏婆——打翻在地,踏在腳下,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我願意!”
“可德生說,一為人母,顧惜必多,何況夫人是一位貴婦。德生又說:只要路對,不怕路遙。頻頻回頭,難出遠門。”
“扼控橫一通的,內外勾連的,非德生莫屬!”
“在別人看來,德生隻算是蔥花,什麽事都摻和,正如俗話說的:蔥花油鹽的,樣樣離不了的。”
“近來,德生白天在我眼前,夜裡在我耳邊,不是他的影,便是他的聲。”
“那不叫貼身服務,也叫貼心服務。”阿葉笑道,“德生說:‘我為夫人效勞,自感悚懼,所以不敢近前。不過,夫人若有什麽需求,我隨時出現在她眼前。’”
“我對德生,與其說是試用,不如說是試探。”
“啊?”阿葉一驚,“夫人有什麽對他說的嗎?”
“有呀。”信子沉吟道,“海面雖平,海底有鱉。山頂曬暖,越曬越冷。皓月當空,猶點油燈。雀聲雖然悠揚,身肉不過二兩。貨物有毛驢來馱,道路為何喊腰痛?虱子翻過山,只在衣領外。老狗尾毛雖密,只能暖其鼻子。早生的耳朵,不如晚生的角。鋪有虎豹皮處,羊皮請勿起塵……”
“聽夫人一說,我如坐針氈哪。”
“是你讓我說的!”信子寒起臉,“你剛才說的那些,不可怕,但可惡,我又說什麽了?”
“夫人哪,我是沒心眼的。”
“你是詐癡佯呆!”信子冷笑一聲,眼神飄忽,“前日午後,我做了一個怪夢:我本是一塊靈石,峻立於山巔,與世隔絕,自感寂寞。忽一日,有人發見,此後時常禮拜,山花供奉。繼而,又有人來,依我而居,朝夕唪經,歎息未間。漸漸地,腸內熱,心中酸,似有殉道情懷。其日既久,為正氣所感,為忠烈所激,為恩義所驅,於是落於雲天,墮入人間。我化而為人,為救世人,哪知又讓人打了臉,因此致死。打我的,是兩個小男孩,都有一張娃娃臉,笑歌戲舞,亦自可觀……”
“我看哪,夫人有了孕期綜合症,需要適量活動,飲食均衡。牛頭太太通胎教,說是:‘孕婦首記有三條:寢不側,坐不邊,立不跛。’她又對我說:‘等你有喜,聽我指教。’她的女兒三歲半了,名叫加代,拾拾掇掇,讓當媽的跟著拾掇,可謂忙裡添亂……”
“加代小姐必將成為可喜娘,可見牛頭太太教女有方。”
“牛頭太太聽我說跟了夫人,不說我是侍女,隻說我是靈童,是飛仙,是小玉。”
“你不是我的侍女,你是我的女伴。光子夫人也有一位女伴,人稱鬼子母,而真正的鬼子母實為生育之神。”
“那個女人,我聽說過——家住古城町,是龍虎營武士宇垣賢二的繼室。”
“你沒見過,只怕見了又怕——白日見鬼。”
幾天后,光子夫人來了,鬼子母隨行。此時,光子夫人身份更高了——她的大姑姐作為今上天皇的生母,剛剛被封為女院。光子夫人此來,以信子的婆家人自居,送了一頂兒童絨線帽。光子夫人又說,這頂小帽是她親手織的,女院娘娘也動過幾針。
光子夫人略坐片時,起身告辭,留下鬼子母。
阿葉偷眼看去,但見:鬼子母二十出頭,長身細腰,臉膛紫黑,電目血舌。那身緊窄的和服,帶有網格,繡有暗花,有如蛇皮。鬼子母時而坐到信子的右邊,時而坐到信子的左邊,總能從信子的毛衣上揪出一兩根粗毛。阿葉暗想:“這樣的女人,也叫女人?”
當下,信子問鬼子母:“你跟光子夫人幾年了?”
“整整十年!”鬼子母坐到信子對面,“十年來,我陪光子夫人接待貴婦,可我不算那裡邊的人,只因我直腸直肚,一語撞倒牆……”
“你什麽出身?”
“先父板桓大宛,生前為藤原氏家臣,在岩手掌管多項地產,包括森林、草場、農田,以及所屬區域的幾塊鹽田。十五年前,先父以貪蠹罪被處死,可繼任者無一不貪蠹,可謂前仆後繼。藤原氏殺到手軟,才諒解先父,才顧念我,可仇恨的種子已在我心中發芽。”
“光子夫人對你,可稱澤深恩厚。”
“對光子夫人,我也是這麽說的,可夫人你信那話嗎?”鬼子母探身道,“你想了解藤原氏的內鬥情形嗎?你想知道光子夫人對你的真實看法嗎?”
“我無語。”
“夫人趕我,我也不走,我想一杆子插到底,探探夫人的心機有多深!”
“哎,沒見過你這樣的人。”
“夫人向來所見的,多半是身份低於你的,有求於你的,以為那才是體己人。可我以為,為我辦事的才是體己人,即便當面埋怨我,甚而侮辱我。我跟光子夫人十年,別的沒學會,也學到一些假小意——現演給你看!”
“有那必要?”
“很有必要,因為我用得著你。藤原氏返還先父的個人資財,但沒為先父洗去罪名。”
“罪名坐實,如何洗去?那份資財,讓你獨吞了,也沒人敢搶。沒有那份資財,你也嫁不出去。你想嫁的,是藤原氏的子弟,哪怕是個白癡。”
“夫人眼毒,想也手辣,難怪光子夫人看重你!”鬼子母拍手道,“一兩年內,我所繼承的遺產,將經過各種渠道輸送到同道堂。”
“我不是好收買的,更不是你能收買的。”
此時的阿葉,豎在牆角,兩眼發直。
“屋裡有人吧?”鬼子母目光掃到阿葉,隨口驚歎,“啊,這名小嬌婦,霞姿月韻,唇紅齒白,誰不想一親芳澤呀?”
“鬼見也愛。”信子笑道。
“什麽樣的男人才配佔有她?”
“她男人正在門外,綽刀在手,伺機捉鬼。”
“噢,是那個燒茶燎水的小人!”鬼子母重歎一聲,又問阿葉,“你叫什麽名?你從什麽地方來?你從前做什麽?”
“我來說吧。”信子忍笑道,“她叫阿葉,來自岩手,做過河童,江湖人稱鬼子母。”
“原是我同類!”鬼子母挪近阿葉,“這樣的櫻桃小口,何不唱支小曲?”
阿葉聽了,款蹙蛾眉。
“阿葉小婦嫩口,休得難為她。”信子笑對鬼子母,“我看你也會唱,晚上唱曲更動聽。”
“我擅長鼓瑟,有在宮廷獨奏經歷,可也是獨奏獨聽……”鬼子母泄口氣,又提聲道,“下一次,我把瑟攜來,為夫人敲上一天!”
“你以為,我沒腿嗎?”信子一笑,“對了,你了解阿獏婆嗎?”
“她本是家夫的老相好,兩人一度打得火熱。當初,阿獏婆嫁人生子,隻為出奶,喂養她的小姐,即後來的土井太太。土井太太吃奶長大,越發媚麗,人稱玉面狐狸。為哺育土井太太,阿獏婆必須讓乳房四時充美,讓乳汁盈科後進,為此年年行孕。在她丈夫有心無力的情況下,她隻得面向社會,廣求支援……”
“胡沁一些,當茶室是茅廁——以後別來了!”
“我是自由身,不是你的木偶。”鬼子母閃閃眼,“但是呢,近期我也來不成了,我要各處尋找,尋找你所鍾愛的。”
“我所鍾愛的,不過是月夕花朝。量你之智,哪得識我?我所懼怕的,我所痛惜的,又是什麽?不是家國之變,而是世道人心之變……”
“光子夫人說,你我都嫁了二婚頭,嫁的又都是老頭。她又評論你夫婦倆,一個是盲婚,一個是瞎嫁,一個是老大意轉拙,一個是許身一何愚。她並非天缺,只是賤視人。”
“對此我不以為意。”信子淡然道,“自己選擇的道路,跪著也要走完,這話你沒聽說?”
“我又聽說,奸詐之徒聽到刺激話,面色雖然不顯,但耳根發紅。”
“誰人背後無人說?誰人背後不說人?在我眼中,光子夫人既是我的婆家人,又像我的娘家人。”
“我不信任何人,隻信你一人。你瑰姿豔逸,儀靜體閑,絕無僅有。你是燭夜花,又是夜明枕,光照一室,不假燈燭。你這位信子,是大信,是忠信,是恩信,是執信,是虔信……”
“人道是,甘言媚辭,令人智昏,以逞其心,理當曲為之防。古人又說:‘今夫人必先有芬芳悱惻之懷,然後有懇至篤忱之誼,豈可於尋常庸俗中求之哉?’”
“這是哪等言語?”
“止不過席上尊前,賣俏營奸,退後趨前。”
“今天見到你,如同見到殉道者,忽生宗教情感。”
“我們見過幾面了。”
“可是,在那些場合,又當著光子夫人,我們不便深談。”
“是啊,說謊只怕三當面。”
“我走了……何時再來呢?”
“一個暴風驟雨之夜。”
“又笑我!”鬼子母爬起來,搖身便走。
秋冬之交,金風淅淅,玉露泠泠,桐子落光了。一天深夜,信子起身小解,艱於深蹲,而小便淋漓不止。事畢,她走到南窗前,打開窗扇,但覺夜風如襲,但見亂雲飛渡。一時胎動,她想到《枕草子》上的一段話:“可以告慰的情形,如生病時,有許多僧侶在作法祈禱。所愛之人病時,有個可信賴的人在一旁談話安慰。遇著可怕之事,而雙親在身邊。”繼而,她又想:“我懷孕如生病,而臨月不遠,可誰在身邊?丈夫至今未歸,阿葉又回家了。今夜生產,我何以處之?”思量間,一隻狸貓跳到窗前,一對黃眼珠逼視信子。信子心頭一緊,隨即想到邪不壓正之語,於是以平和的眼光與狸貓對視。半晌,狸貓悚然而退,瞬間遁形。信子歎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但願,我始終有這樣的勇氣,有這樣的定力。”
次日一早,落照歸來,見信子釵橫鬢亂,面色陰滯,忙問:“夫人怎麽了?”
“昨晚我一人在家,親歷了一場龍虎鬥。”信子歎道,“人道是,九裡有大霧,百日有風雨;晨日照雲間,午後起風暴;急雷雨易停,悶雷天難開。”
“似乎是,夫人為邪煞所侵。”落照坐下來,“這個小阿葉,我曾經反覆叮囑,再三再四,讓她守著你,穿宵連夜的……”
“為何拆散人家小夫妻?對了,高倉夫人的後事完結了?”
“我名為陪祭,實為主祭,因為堅守靈堂的只有我。來自宮中的吊客,只有小笠原忠剛,又是一副書空咄出的神態。我問他:‘皇家為何不派吊客?’他說:‘翻賀為吊,實為不宜。’我寫下一副挽聯,道是:‘春日黃花滿山,徑幽香遠;秋來草木蕭疏,天高水清。’他看了,說:‘香塵與臭氛,概不由他人。’晉三不在場,也沒到場,看來他有比為母守靈更重要的事務。寺裡的僧人,聽我談及此事,人人打閉口禪。”
“這麽說,你空勞一場?”
“本來呀,我不該入那個場,讓人說是害死人又看發喪的……按現行說法,是腦子的事……”
“且去醒腦,自設甲乙問!”
午飯後,德生問落照:“主人又挨板子了?”
“我嘛,讓她。”落照笑了笑,“夫妻一個樣,活不到天亮。”
“主人不加反思,欲遮還羞!”
“我有什麽可反思的?”落照傲然道,“辭職以來,我依然關心國家大事,更加關心鄰裡親朋,其中有你看到的,有你看不到的。夫人克己助人,也在我感召……”
“據說,為自己唱讚歌的人,聽眾只有一個。”
“昨天在清水寺,我見到八杉。他說:‘即將征收侵街錢,從德生收起,因為他的招財貓礙路。’我說:‘有文件,拿來看!’”
“他本來就結巴,這下讓主人嚇啞了吧?”
“他敢收刮地皮,我敢讓他提早入土!”
“主人光火,必有其因。”
“你的話,不算錯,至少不算全錯。”落照輕歎一聲,“困守靈堂期間,我時時想起高倉大人。他自稱遊戲塵寰,因而木居海處,不問家人生死。”
“從行事上看,他不算假仁假義,也算小仁小義。”
“他跟月照和尚,興許私底下有來往。”
“月照和尚以別當身份為掩護,糾聚武士,志在勤王。高倉傑秀通風報信,充任傳話筒,又叫肉簡牌,並且提供活動經費和物資。九鬼家打的那些鐵護欄,上有箭頭,又是镔鐵的,急時可用作兵器。加藤家燒的那些木炭,不是用來燒製瓷器的,而是用來製造火藥的。高倉傑秀出錢又出力,從不居功自大,又是為何?因為晉三已蒙上杉少將奏舉,又怕所司代掣肘。中後兩院的房客本是高倉傑秀找來的,同在勤王派。左衛三英妄圖拔戟成一隊,攻襲所司代,可沒有追隨者。牛頭先生顧惜妻女,也惜命了,生怕落葉打頭。對左衛三英,他虛與委蛇,一副篤厚馴謹之態。然而,一上酒場,他即刻放下身段,正如古書所言:‘每與人談論,戲弄言誦,盡無所隱,及歡悅大笑,至以頭沒杯案中,肴膳皆沾汙巾幘。’酒醒之後,他又生悔意:‘哎,為嘴傷身,為嘴傷心,袖中藏火,撥草尋蛇……’”
“你小子無所不知呀!”
“對主人,小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無所保留,庶竭愚衷。”
“這些年,那兩名搓澡工早出晚歸,披星戴月,我始終未識其面。如今,有人說他們是忍者,是暴起行凶之輩。八杉把他們轉移出去,有人說是轉移人證,有人說是禁暴止亂。以上說法,都沒有實據。也有人說,他們雙手沾有神官的鮮血,又是在神社作案,所以生手癬,又生足癬,隻得匿影藏跡。也有人說,只有他們這種人,有鵲夜傳枝之能,有暗夜行刺之便,暮夜無知哪……”
“如今,夫人身體笨重,主人要向桐樹那樣,扎根在地,立身在庭,至少充當癢磨樹者。如其不然,誠恐有無寇暴死之虞。”
“夫人讓我廣交朋友,可我沒錢設酒場,又不想白吃白喝。”
“聞說道,只要心裡有,茶水也當酒。”德生從懷中摸出一塊銀子,“這是小人從牙縫省下來的,主人拿去用吧。”
“古語道:‘善遊者溺,善騎者墮,各以其所好,反自為禍。’”
“主人可謂智者善聽!”
年底,信子產下一子,取名明一。
起初,落照列出十幾個名字,不離“福祿壽喜”四字。
信子說:“有感於此,我想寫篇文章,以儆世人,以矯民俗。名字,作為人的識別符號,既要便於記,又要便於叫。事實上,好聽的名字不一定帶來好的命運。比如,有人名叫福太郎,偏是福淺;有人名叫祿次郎,偏是祿薄;有人名叫壽三郎,偏是壽短……”
“夫人才學論鬥量,原是這麽用的呀?”落照哼了一聲,“我以為,《藤原世家》這部史書將來由他續寫,觀瞻所系,落款不可兒戲。”
“那麽,叫他明一吧。”信子侃然道,“‘明’,取《大學》‘明明德’之意,《論語》且有‘德行第一’之語。一為萬物之始,‘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夫光明所至,一切鬼魅幽深之處盡皆大明。大明之大無所不容,大明之明萬古不滅。父為落照,子為明一,豈非天光複明之兆乎?”
“啊,遊目反顧,寄意深遠!”落照歡然道,“彌月之喜,定要大辦一場!”
“那是小題大做。”
彌月酒,信子單請光子夫人。落照宴請加藤、九鬼兩家,外加德生夫婦。事後,阿梅、阿蘭回到同道堂,頂替德生夫婦。
信子奶水不足,幸好身邊有阿梅、阿蘭兩個奶媽。
一天,阿梅對信子說:“替夫人乳哺少爺,是一種幸運,也是一種榮譽。我家老爺爺說,少爺吃誰的奶跟誰親。奶媽奶媽,也是半個媽呀。”
“可是,”信子苦起臉,“你們的孩子在家,也在等奶吃呀。”
“窮人的孩子是地裡的草根,落雨發芽。”阿蘭說,“我家老爺爺說,面糊照樣喂孩子。”
“為何不喂蛋羹?”信子問。
“我兒子飯量大,幾碗蛋羹才能喂飽呀?”
“雞蛋很貴吧?貴比金蛋了?”
“雞蛋沒漲價,可高倉家出事後,帶累了我們兩家。”阿梅歎道,“野野村家的瓷窯停火了,不收木炭了。然而,那些木炭是我家高價收來的,如今堆在家裡,按原價也賣不動。清水寺欠阿蘭家的鐵護欄錢,也隻討到一少半,賣熟鐵也不止那個價。可是,我家老爺爺說:‘商人將本求利, 折本一笑而過,蕩產一笑了之,方為輸得起!只要信念不倒,良心不喪,自有重立再起之時!’”
“聽此言,我加深了對加藤重的好感。”信子歎道。
“我家老爺爺也有話說!”阿蘭撞開阿梅,“來府上之前,老爺爺對我說:‘出古入今,哪有一位主母如我家夫人那般樣待下?因此,你們要唯夫人之令是聽,正如古書上說的:主母呼,應勿緩;主母命,行勿懶……’”
“轉告他們,哪一位提前下世,我也不批!”
“他們聽到夫人的話,又能多活十年八年了!”阿梅歡喜道,“天增歲月人增壽,本是明一少爺帶來的福氣!”
“請夫人再開金口,給少爺起個乳名吧。”阿蘭說。
“豐臣秀吉身為一代偉人,乳名卻叫猴子。”信子苦笑道,“我父親綽號猴子,可沒人敢叫他一聲。”
次年春,天氣和暖,信子母子搬進臥房。
明一五官端正,眉毛秀挺,頭髮烏黑,肌膚潔滑。落照誇個不了:“這小子年在童幼,已現崢嶸,將來定是空群之選。啊,皎皎白駒,食我場苗。縶之維之,以永今朝。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他又自誇:“我也見功了,成績大大的,總算了帳了!啊,戰伐已聞初卸甲,耘耔卻喜近添丁。不種公田仍減產,尚無饑色喜添丁……”然而,信子認為,明一沒靈氣,又說:“佛經有言,栴檀長出兩片葉子,即散發芳香。”落照苦笑道:“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狗熊兒混蛋——這下你開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