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子回家時,工程驗收過了,前院的廊柱也油刷過了,門窗又重貼了和紙。此時,落照面色沉毅,德生目光有神,阿葉肥澤豐潤。信子一眼掃過,走向臥房。
“德生,”落照問,“夫人是誰送來的?”
“哪有人送呀?沒聽到車馬聲,也沒聽到腳步聲……”德生拍拍腦袋,“想來,夫人是駕雲過來的,像高倉大人說的那樣,雲頭一按……”
“這裡面,肯定有事,事且不小。”落照惘然道,“兩個月沒見,她似乎不認識我了,你們也看到了。哎,生而不得同衾,又何望死而同穴?”
“又發什麽感慨呀?”德生擰起眉頭,“夫人已然回來了,主人別住茶室了。趁天色未晚,小人趕趟集,回來做幾樣細巧菜,請主人夫婦同餐。”
“說的是呀。”阿葉笑道,“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也不便睡在一頭呀。”
“看情形,夫人是生氣回家的。”德生歎道,“兩個月來,主人沒去接夫人,本身有過錯。不過,夫人早到一個月,工程可能半途而廢。”
“時機難得,讓我們抓住了。”落照松口氣,“我在茶室住長了,也住慣了。”
“春天一到,百卉含英,人也動情。”德生笑道,“願主人努把力,加把勁,讓小主人及早面世。現在的同道堂,一派陽和之氣,垢舐鬼無處藏匿。”
“我每次醒來,但覺四肢無力,深感一日老似一日。”
“高倉大人說:‘我容貌在變,心態沒變。鏡中那位面如皺紗的,哪是我呀?’可見,老與不老,也在心態。”
“你小子正當年,為何不讓阿葉上?”
“再過幾年,也等我長一長。”阿葉低下頭,“一嫁男人,就懷孩子,像阿梅、阿蘭那樣的,羞人答答的哩。”
“興許夫人有同樣的想法。”落照說。
“主人試想,”德生歪頭問,“夫人下嫁主人,不惜違抗家老,究為何事?”
“替藤原家延續血脈!”阿葉拍手道,“看了嘛,連無知的我也明白!”
“那麽說,我比你更無知。”落照苦苦一笑,又問德生,“你想做哪幾樣細巧菜?”
“其中一樣,既當菜又當飯,名為鳥巢,寓意一望可知。做法是:稀米糊,蘿卜絲,以此為托,上攤一隻雞子。蒸至六七成,薄油淺煎……”
“快去,快做!”
“急不可待了?”德生悠然道,“欲望使人得到歡樂,但這種歡樂的背後是苦難。也就是說,一切欲望實現之後,卻也免不了災難。有欲望無行動的人只能產生瘟疫……”
“你是在加柴呀,是在潑水呀?”阿葉推走德生,又對落照說,“我去燒鍋水,讓主人淨身。”
“阿葉呀,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德生剛才說的那段話,好像不是他說的。”
“那本是三木拓哉說的!”阿葉苦笑道,“拓哉身為軍人,沒有一點軍威,天天跟我討吃的。我給他的是餐飲廢渣,也叫殘羹冷炙,那也是從席桌上撤下來的,又是我挑過幾回的。”
“拓哉又回江戶了?”
“沒有油水菜吃了,還在家裡幹什麽?為了讓家人不再思念他,他請家人吃了一場大氣。”阿葉忍笑道,“此前,我見他拉閑散悶,大腿壓在二腿上,勸他練練拳腳。他說:‘本人志在國防,為民守邊,此次探親隻為養精蓄銳。如今,我披堅執銳,誠恐折銳摧矜,陷堅挫銳,既不許在老婆身上發力,休說在他處發力了。’”
“哈哈,這小子不該叫拓哉,該叫怪哉!”
傍晚,南風吹起,雷聲隱訇。隨即,天色陰暗,貯雲含霧。
當夜,關西一帶降雨。雨點落在同道堂的房頂上,無聲無息。雨點打在餡餅店的鐵皮棚子上,如應斯響。
天色微明,德生打開店門,伸胳膊拉腿,晨練一番,然後擦拭招財貓。
不一時,各家的下人陸續打開大門,拎出淨桶。那輛驢拉的淨車遲遲不到,下人們怨忿不已。
德生拋聲道:“這情形,正所謂,怨聲載道,怨聲盈路!”
“德生君,”阿丁說,“你又不倒淨桶,何必起這麽早呢?”
“我一早起來,看雨水幾指深。早春的雨水,一指一錠金,花草樹木雨膏煙膩……”
“對我們來講,那又有什麽用呢?”
“聽你的口氣,像是從哪家閨閣出來的。試問,新年以來,糧價漲了幾成?日用品又漲了幾成?哎,老天不落雨,百姓必掉淚。古語說:‘今雨雪愆違,饑民疾病流離,困瘁萬狀。’從前年春天起,關西一帶發生旱災,民有饑色,野有餓殍。假如災情不退,物價騰貴,我們將量腹而食,度形而衣,甚而稱薪而爨,數米而炊。而對官府來說,救濟是一塊,治安是一塊……”
“你是哪級官府?”
“我不是官府,就不能憂民了?”德生哼了一聲,拤起腰,“那位趕淨車的老人,你盼他一步趕到,可你知他家住哪裡呀?他家在東郊,離城幾裡,平時四更動身,等待城門開啟。而昨夜降雨,四野昏茫,道路泥濘……”
“你能唱支《喜雨歌》嗎?”
“真想聽,拿錢來!”
“你呀,隻跟錢近,淨要人家沒有的。”
“請問,你有什麽?”
“我有這一桶,你說往哪裡倒吧。”
“鴨川也可,加茂河也可,只要交得起罰金。”
“哎,鍋沒點,水沒燒,院子沒掃,太太又要罵我了。”
“罵你不多!”德生背起手,“一個女仆,左右枝梧,顧此失彼,論說該打!”
“我回一趟家,你守住淨桶。”
“一隻臭桶,還怕人偷?”德生揮手道,“你跟三木太太說,家中搭建茅廁,也不用拿淨桶錢了。”
“太太也說:‘吃用錢,拉用錢,兩頭納糧完稅,不如扎脖子鎖關口!’”阿丁說著,提起淨桶,墩在德生面前。
“嗬,一天排一桶,顯系大戶人家,酒肉穿腸過哪。”德生苦笑道,“可是,拓哉那位盡盤將軍走了,能吃的另有幾人?你奉勸他們,每人少吃一口,頂好把食物轉化為氣體。”
“難怪你家從來不用淨桶,阿葉也學會那花活了呀……”
這時,阿葉跳出門,追打阿丁。阿丁回身抓住阿葉,撓出一串笑聲。
“又瘋開了吧?”德生扯開阿丁,“你瘦骨伶仃的,一邊跳大神去吧!”
這時,一個蜻蜓樣的老太婆走近來,冷冷地說:“德生跟誰都打笑談,對我卻貴人貴語。今天早上,我老人家走了兩個來回,他也沒問候一聲。”
“哎呀,原是阿獏婆,我那沒顧上認的乾娘!”德生躬身一禮,“你老半年沒出門,一直在家養傷吧?去年秋天,你老受好奇心驅使,前來同道堂,觀看那一發兩嫁的盛況,讓台階絆了一跤,就此摔劈大腿。當下觀者大驚,與聞此事者愀然不樂。阿葉說:‘這把年紀的人,一旦摔倒,必定腿折。聽人說,有那一等調皮鬼,專踹瘸子的好腿。’我說:‘大地回春,血脈一通,筋骨一伸,又跟好人一樣了……’”
“原本是好人!”阿獏婆吼道。
“你老家在水戶,有宅有田,有兒有孫,何必在此當奶媽?土井太太也不吃奶了呀。”
“太太是我奶大的,願意養我下半生。”
“橫一通的太太們,屬土井太太念舊。”阿葉歎道。
“我觀藤原夫人,念舊又憐新。”阿獏婆說,“阿葉跟她投緣,德生借以受寵,前時拘神遣將的。”
“外人哪知內情?”德生苦笑道,“前時我也是瞎忙活,所幸無大過。”
“吃家飯,拉野屎?吹別人的燈,燎自己的須?”阿獏婆頭一擺,“你不說也罷,我老人家也不願調三和四。”
“德生君,”阿丁問,“你想轉行嗎?”
“往哪轉?”
“替同道堂收房租呀。”
“那也叫一行?我呀,等房客到位,還吃舊鍋飯。”
“不怕路遠,只怕心松。”阿獏婆歎道,“時斷時續的,還開什麽店呀?不如關門歇業。”
“早知有今天,德生君也不辭工了。人道是,一年的長工,二年的家公,三年的太公。”阿丁歎道,“阿梅、阿蘭三年不來,也是同道堂的人,資歷年年長。德生君想跟餅子一樣,再次往上貼,只怕爐膛涼了。”
“至少是,這塊地讓他佔下了。”阿獏婆說,“不過,門口擺著銀漆招財貓,像開妓館的。傳說,一個妓館老板為了多賺銀錢,讓老婆阿綱勾引一個名叫八後衛的掌櫃。阿綱和八兵衛日久生情,又不得永諧歡愛,於是雙雙殉命……”
說話間,淨車來到跟前。德生提起阿丁的淨桶,傾進那個大鐵甕,又拿毛刷刷淨桶。霎時間,臭氣四散,眾人掩鼻而逃。
日上三竿,落照打開大門,走向餡餅店,噴著鼻子。
德生迎到門口,借著日光打量落照,歎道:“主人臉上沒抓傷,頭髮也沒見稀,是可怪也。那麽,煩請主人,撩袍褪褲,讓小人驗看膝部傷情……”
“你這狗人!”落照罵道,“不看阿葉之面,罰你上街吃屎!”
“哈哈……”阿葉掐腰笑道,“主人這話說晚了,他剛刷過三木家的淨桶。”
“三木家的糞尿又膻又酸,可知吃的是牛馬肉。”落照苦笑道。
“三木家不吃牛馬肉了,怕的是鄰家舉報。”德生悄聲道,“阿獏婆腿腳能動了,又來巡街,人稱女巡差。”
“舉報鄰家,也是出於畏法懼法:‘奸邪所起,知者不告,罪同一等。’至於邀功請賞,也不失為發家之道。”落照跺跺腳,走進門,“這個雨夜,平生之快,未之有焉。夫人說是,雲雨震灑,流澤沾渥。”
“在小人看來,和事佬起效了。”德生怪笑道,“人道是,春爭日,夏爭時,一年大事不宜遲。主人耕雲播雨,耕前鋤後,誠恐楛耕傷稼,所以耕當問奴……”
“矮子肚裡疙瘩多,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落照對阿葉說,“你進府吧,夫人起來了。”
阿葉洗洗手臉,奔出門去。
“德生呀,”落照坐下來,“我對夫人講:工程浩繁,事無巨細,你一人總領。她說,有勞你了。得知我辭職,她又說:‘持祿養交,持祿守榮,均不可取。’總之,這兩件事,符合預期。關於租金,我對她講:中院的三位房客,每人每月二兩;後院的那位教書匠,每月四兩。她說,既涉公益,豈可談錢?經我解說,她才首肯,可又說:‘三月內免收,往後另議。’”
“開頭即免收,往後有折扣打了。”德生沉吟道,“數目不變,照樣拖欠。拖到一定數額,只能免收,不可經官動府呀。想來,主人哪該跟夫人提這事呀?夫人曉得一兩銀子值幾升白米?而且,敢租那等房子的,還在乎多一兩少一兩?人道是,家有金絲籠,不愁花喜鵲。”
“夫人想知道,你往常一月掙幾兩。”
“小人這樣的小營生,也可作為參照?高倉大人用的那把茶壺,價值二十兩雪花銀!”
“那麽說,我一月所得,隻值半把茶壺……”落照苦苦臉,“我想,你與房客接洽,諒也不失大體。”
“中院那三位房客,曾與主人同僚,一位是秋山月,一位是小畑火,一位是小塚人。”
“原是左衛三英呀?”落照苦笑道,“當時高倉君沒點明,我也沒想到,因為他們都是窮餓之人。”
“左衛三英若是窮餓之人,那麽主人可稱赤貧之士。”德生冷笑道,“小人聞知,稻葉判官隻抓那等有頭髮的,所以下屬沒人冒富。”
“況且,越窮越硬,沒人敢碰。我想,左衛三英致富之道,在於有勇參賭。秋山月常說:‘下一局,我賭一根指頭!’賭了多年,他兩把指頭一根沒少,自稱是金手指。”
“小人由此感歎,人往往毀在眼前的誘惑上,事往往毀在一時的盲動上。主客過招,看誰手狠,而敗者將留下沉痛的記憶。按行業比較,包租公高於開旅館的老板。開旅館的老板,逢人賠笑,見人彎腰。包租公居於主人地位,房客地位再高也自覺低三分,強賓不壓主嘛。然而,包租公應當與房客保持距離。因為,包租公並非事事能壓過房客,包租公並非樣樣能比過房客,包租公並非沒有嫉人家財、羨人妻室之心,何況包租公也有妻室……”
“我成了包租公,夫人豈不成了包租婆?”
“按行業術語,出租房屋名為吃瓦片。”德生躬身道,“小人想讓房客盡快入住,讓主人真真切切地體驗到坐地收錢的快感。”
“這事交給你了,飯後我去高倉家。”
飯後,信子回臥房,落照去高倉家,阿葉在廚房涮洗碗筷,德生在茶室前磨地磚。
一時,阿梅、阿蘭捧著包袱來了,加藤重、九鬼忠追腳前來。
“那都是誰呀?”德生顛頭聳腦,“兩個老頭子,兩個小媳婦,嘿嘿,嘿嘿……”
“德生君,”加藤重笑問,“夫人回府了吧?”
“你們是如何得知的?”
“你不報信,有人報信!”阿梅說,“阿獏婆說,夫人促步回家,臉色積陰。三木太太屈體相迎,夫人並沒還禮。阿獏婆以為夫人與三木太太有嫌怨,後來才知夫人並不認識三木太太。阿獏婆又說,三木一家膻臭熏人,除了你敢近身,好像與之俱化了。提起阿葉,阿獏婆咄咄咄,咄咄咄……”
“果然,老太婆邁動步了,流言蜚語又開傳了。”德生哼了一聲,“昨天夫人來家,似乎沒人相送。主人盤問一夜,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一早賭氣走了。我勸二位太太,少往夫人眼前站。你們本是隨嫁的,在妊娠上卻佔盡先機……”
“你為什麽叫我們太太呀?”
“武家主婦,不叫太太叫什麽?”德生將四人領進茶室,泡上一壺茶,“侵晨,貼鄰的下人在街上窮聊,各談各家事。我提到二位太太,阿丁說:‘我是比阿梅少隻眼睛,是比阿蘭少個鼻孔?我來京十幾年,也沒讓男人看上,從小女仆變成了老女仆。她們來京沒幾天,都嫁到武家,又讓人鳳凰蛋似的捧著,憑的是什麽?’阿獏婆長歎:‘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亂想不管用!’阿葉說:‘阿梅、阿蘭生下孩子才回府,那些碗碟我給她們留著。’阿獏婆說:‘我看哪,這個懶你是躲不掉了。過年後,加藤、九鬼兩家生意大好,又是雇工人,又是雇廚師。讓你說,人家是想在家當太太,是想回同道堂當仆婦?讓我說呀,她倆未嘗不想辭工,只是不便講明,於是消極怠工。’”
“調舌弄唇!”阿蘭冷笑道,“你跟阿葉在府裡乾活,也在府裡吃飯呀!”
“那樣的飯,那麽易吃?”德生搖搖頭,“早飯後,夫人來至在庭除之下,於焉逍遙,腳下打滑,虧得阿葉緊跟在後,就手扶住,就身戧住……”
“阿葉黏上夫人了,一帖膏藥也似。”阿梅悻悻然。
“昨夜春雨落,今朝霉苔生,地磚該打磨了,你們恰巧來了,那就對著臉地磨吧,爭取磨成鏡子……”
“德生君,讓她們一次吧。”加藤重彎腰道。
“說來,你們兩家的親事,非我不成,從根到梢……”
“德生君,”九鬼忠抬身道,“以我之老,送你一言:有情別搞,一搞就了。”
“為人作伐,向來是落不出的。”德生歎道,“主人有些話,說到我臉上,不宜對你們講。只是,二舅爺有些話,有必要向你們轉述……”
“那些話呀,阿葉講過三遍了。”阿蘭冷笑道,“算來,只有夫人才能容我和阿梅——你和阿葉也一樣!”
這時,阿葉走進來,套著圍裙,搓著手背。
“阿葉呀,別賣傻。”德生正色道,“向兩位老家臣見禮,向兩位太太見禮!”
“誰是太太呀?”阿葉左顧右看,“哪有太太呀?”
“阿葉乖,招人疼。”阿梅拉過阿葉,“常言道:學好三年,學壞三天。這話我不信,事實為證嘛。”
“剛才,我洗過碗筷,泡上夫人的內衣,又漚了一石臼子皂角。”阿葉坐下來,“我想喘口氣,再喝點什麽。”
“你看這是什麽?”阿蘭解開包袱,現出兩瓶甜酒,“收下吧,送你的。”
“事有反常!”德生冷笑道,“你平時之小氣,可以形容為:蚊子打屁,麥杆吹火,酒盅量米,下雨不打傘,吃飯舔碗沿,挖鼻屎當鹽吃,白日裡也借不出油燈……”
“年輕人的事,我本不便過問,可看你們怪裡怪氣的,又不能不問。”加藤重歎道,“憑怎麽說,德生君是我們兩家的大媒,理應獲得我們兩家永久的敬重。說句笑話,將來添丁生子,也有德生君的幾分功苦。人道是,三更想自己,五更想別人。你們能想到別人,心氣自然平。我與九鬼兄,相伴到老,相看兩無厭,算是多個姓的兄弟,憑的正是你謙我讓。阿梅、阿蘭生於鄉曲,長無教訓,又依仗夫人,難免張狂。德生君自小學戲唱曲,通曉詩詞歌賦,口角可稱波俏。自來京城,又日漸乖滑,眼皮一磕一個鬼點子。德生君久在同道堂,比她們又長幾歲,多加擔待才是。你們共事到老,回頭想想當時生的閑氣,必定心生歉意。說句更深的:哪一個直腳先走,家庭責任相應地落在那在世的人身上。外人見此情形,會這樣講:‘任到什麽時候,人家終是同道堂的人。’哎,我自感虛延歲月,只怕到時眼難閉呀……”
“好了!”德生舉手道,“為了讓你老死後閉上眼,下面我起誓:從今往後,我與阿梅、阿蘭鳳友鸞交,同吃同住同勞動!她們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也只有這樣,我才能真正得到你們兩家永久的敬重!”
眾人想了想,都笑了。
一時,九鬼忠又說:“哪天阿梅、阿蘭生分了,尚請德生君擔當和事佬。”
阿葉聽了,握起嘴巴跑出去。
“我說怪話了?”九鬼忠苦起臉。
“那個小掌故,你老竟然不知,枉稱多聞哪。”德生忍笑道,“有一對小夫妻,生了一場閑氣,從此各睡各的,盡管沒到夏至節。這天晚上,男的喝了幾杯……’”
這時,落照走進來,臉色陰淡。
“主人,”德生側臉問,“沒見著高倉大人?”
“他去江戶會親家,不知何日回京都。”
“論起來,我們各家的財運全是高倉大人帶來的。”加藤重歎道。
“對我們兩家來講,從前是人找活,如今是活找人。”九鬼忠說,“清水寺訂的那種鐵護欄,我三年也做不完。野野村家訂的那種木炭,加藤兄在山裡粗加工,在家裡細加工,現已達到有火無煙的要求了。”
“主人,”德生問,“今天管飯嗎?”
“無疑而問!”落照指指阿梅、阿蘭,“看哪,人家是帶著肚子來的嘛。”
眾人大笑。
當下,德生去廚房,一時又跑回來,向加藤重招手。
加藤重走出門,啞聲問:“出什麽事了?”
“請到廚下……”德生倒退著說,“你老年歲大,閱歷廣,請猜一猜:天一暖,雨一落,將發生哪種怪事……”
“一切皆有可能!”加藤重踱進廚房,見灶前盤著一條大黑蛇,連忙展腰禮拜,“屋敷神呀,你老人家又現世了!”
“你可別弄鬼哪……”德生顫聲道。
“這位屋敷神,實為八十大人的化身,有字為證。”加藤重屈身下跪,托起蛇頭,上面果然有“八十”二字。
“嗬,竟有這等怪事——從沒聽你講過呀,哪怕一言半句的。”
“誠恐出語驚兒童!”加藤重歎道,“家有喜事,它一準現身,人喜神也喜嘛。主人初婚之日,它來了,時在夜半。我站在大廳外,見一條小蛇半立在神龕,對著長明燈哈氣。我走進大廳,上前一看,見到它額上有這兩個字,又看到燈油將盡,當下霧釋冰融。我添上燈油,捧它在手,來到中院,說:‘你老人家化為異物了,別再溜出去嚇人了。’它聽了,點頭搖尾,鑽到房基下。主人再婚之日,它又來了,身長三尺,粗過嬰兒小臂。這一回呀,我把它灌醉,隨後抱到後院。那時的後院,草比人高,引小鳥,藏老鼠,正是它的安身處……’”
“蛇頭有字的,並不罕見,不可據此斷定它是八十大人的化身。”
“當年,八十大人罷官回家,咳喘不止,從秋至冬。其間,請過幾位大夫,服過十幾種湯藥。有位大夫說,病因在於膏粱積熱,酒客豪飲,服用清胃湯可清中焦。有位大夫說,病因在於陽明受熱,肺被火刑,服用瀉白散可清髒腑熱,服用枳殼黃連湯可除大腸熱積。有位大夫說,病因在於脾失健運,痰溫內生,服用二陳湯可醒脾行氣,燥濕化痰。有位大夫說,此疾乃溫邪犯肺、肺失清肅之令所致,可服用什麽湯——湯名我忘了,隻記得有連翹、杏仁、牛蒡子、桔梗幾味常用藥,另有麝香、犀角、人參、琥珀、羚羊角幾味名貴藥,一副湯藥用銀七錢。大夫們治法不同,可一致要求病人節食忌酒,趁熱服藥。然而,八十大人病勢日漸加重,那些大夫也不敢上門了。我暗自忖度:‘老大人咽喉熏灼,豈可趁熱服藥?’臘月二十二日晚,彤雲密布,我獨自守在八十大人身旁。老大人一時要坐,一時要臥,一時要脫,一時要穿,而喘息越發粗重。捱到下半夜,老大人開嗓大咳,險些咳出肺來。我戧起他,遞上酒壺,說:‘大人呀,酒壺裝的未必是酒呀。’老大人喝下一口,說:‘涼呀。’我說:‘鎮咳呀。’老大人喝了一大氣,倒身睡去,一覺睡到大天亮。醒來後,老大人直嚷:‘快上飯呀,一年沒吃了!’眾人聞言,無不欣喜,齊來祝賀。九鬼兄又說:‘古來講,恩從上流。請大人盡快上一封謝罪表,並乞告兵部省各位大僚。新年過後,大人可望洗冤,並除授新官,或官複原職。’老大人說:‘鑽謀營求,貽笑於人,此事不可複為。兵部省各位大僚,實為我宿世冤家,橫死神。不日康復,我再次進宮,晉見天皇,一訴飛冤駕害之情。’當夜天降大雪,就在那間房門外,一隻大貓跟一條大蛇纏鬥,那便是相學上的龍虎鬥。最後,大貓咬死大蛇,從陰溝拖出去。從那時起,八十大人飲食不進,未幾物故。”
“屋敷神今日現世,又是什麽征兆?”
“無災無害,大吉之兆!但是,傳揚開去,勢必嚇壞全家,嚇退房客。哎,為些個房租,致使屋敷神無處可居……”加藤重想了想,“請到我家去,早晚敬幾盅!”
“你不怕阿梅嚇掉羔?”
“那麽,送到蠍鉗山吧。”加藤重盤蛇在腰,罩上外衣,昂然離去。
“天爺爺!”德生一躬到地,“破軍殺陣的老將,負重致遠的老驥!”
次日午後,德生來到玉帶橋,等候房客。半晌,牛頭先生走來,雍容雅步,手執羽扇。哪知,他一聽月租四兩白銀,當即怎指吐舌。
“咦,怎麽變成了這樣子?”德生一笑,“實地驗證過後,才知物有所值!”
來到後院,牛頭先生面呈喜色,可又說:“過去在小沫町,我一年也攢不下四兩銀子。”
“那是過去,那是鄉下。”德生坐在石台上,松開褲腳,抽彈幾下,“龍虎營的子弟不同於小沫町的土孩子,龍虎營的家長也不同小沫町的土地主。先生在此教書課徒,方不負‘斯文’二字,遠勝於蓬室柴門,鼓舌揚唇。”
“降個價吧。”
“先生講價,是懷疑我沒誠意。早知先生講價,我何不要個謊呀?”
“生源有保證嗎?”
“生源有無保證,那要看先生。所幸,龍虎營獨此一家,學費高低由先生定。先生在龍虎營打出名氣,那九町的家長也會送孩子來的。”
“請問,貴營可有識字的?”
“何以言此?”德生冷然一笑,“人道是,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他處且不論,隻說橫一通東段:男女學人可謂車載鬥量,堪稱才墨之藪。他們稱人指物,習用別稱,兼用美稱,比如:稱皮槌為美人拳,稱紙傘為過街溜,稱破竹笠為敗天公,稱竹杖為綠玉枝,稱蒲扇為仁風,稱鑰匙為魚樣,稱鏡子為菱花,稱鑷子為卻老先生,稱孤琴為清音居士,稱書籍為梨棗,稱書信為黃犬音,稱信函為青鳥書,稱紙為楮先生,稱筆為黑頭公,稱墨為黑松使者,稱硯為玉板太乙船,稱禿筆為退鋒郎,稱竹筍為玉版,稱蓮藕為冰房玉節,稱西瓜為青門綠玉房,稱黃金為人間第一黃,稱黃牛為黃毛菩薩,稱腐魚為落頭鮮,稱黃鶯為紅樹歌童,稱螃蟹為橫行公子,稱大雁為書空匠,稱積雪為陸死骨,稱死者為松下塵,稱媒人為氤氳使者,稱他人兄弟為金友玉昆,稱良心為四兩紅肉,稱寺中淨槌為引飯大師……那些武士,交談有如交火,所以對話不叫對話,叫對陣;接話不叫接話,叫接戰。如今,此類語匯,下人也講,至於熟燙,他們反而不講了。我家夫人有過兩位宮廷女教師,自身種學績文,寫過大書,所謂握素披黃,懷鉛抱槧,翰動若飛,紙落如雲,人稱掃眉才子。那些願文、祈禱文、祭祀文,艱深難解,可在夫人寫來也是文不加點,援筆立就,而抽青配白,對仗工穩,文辭斑斕,流景揚輝。但是,夫人說那不過是閨中之作,剩馥殘膏。較之我家夫人,我家主人才學差一截,但在書道上可稱翰墨人。三木大人的獨子拓哉,自小在神社習字讀書。成人禮過後,由八杉營長推薦,到江戶進修。進修三年,選入軍營,如虎歸山,如龍入海。父母讓他回京當兵,他說好男兒志在千裡。他的妻室,名叫麻衣,乃是野尻村菊地家的小姐,世界各國史,外加天文地理,無不明通,只是不願顯弄。三木大人是個半文盲,三木太太是個整文盲,但在運用俗語、熟語、慣用語上,博士也當移樽就教。然而,這些人沒有一個好為人師的,而三木家的小少爺鐵衣郎也到了入學年齡……”
“鐵衣郎,好名字——寒光照鐵衣,想來為其母所起,為思念其父!”
“正是這話,一點不差。”德生點點頭,“麻衣有意在家教授鐵衣郎,至少可省學費,無奈三木太太有好勝之心,不肯扳枝夠棗。麻衣騷情賦骨,卻是棉花團性,在婆婆手中撐不開。鐵衣郎入學的事,我跟三木太太描上一句,一定可成!假若不成,進而年底先生不落一二十兩,我照數吐退房租。”
“那麽,讓我如何相謝呢?”
“我為先生著想,更為本營子弟著想。”
“據高倉大人說,龍虎營開過幾家塾屋,一家也沒開長。”
“先生在此設帳,似乎虛心怯氣。幾十年來,龍虎營武運不昌,文運大盛。因而,跟腳不硬的先生,難以在此立足,讓人噓也噓走了。不過,先生是高倉大人推重的,又是高倉大人請來的。”
“那麽,說定了。”
牛頭先生走後,德生又等來小畑火。小畑火來到中院,破著步子,打入吊出地察看一遍, 劍頭把門紙戳了幾個洞。
“大人不可如此,”德生冷聲道,“你尚未取得使用權。”
“我要是買下來呢?”小畑火仰起臉。
“那樣的話,你摘門下瓦也沒人問。不過,連房帶院,少說也值銀兩千兩。”
“我嘛,是有那個意向,只是……那你說租金幾兩吧!”
德生右手伸出三根指頭,左手又伸出三根指頭。
“這是何意?”小畑火冷笑道,“你是發暗號,你是劃拳?”
“我的意思是:三位大人,每人月租三兩白銀。”
“哼,我當是三十兩呢!”
“說定了?”德生擠擠眼,“或許,我家主人不要這麽多。”
“他?藤原落照大人,我們可敬的同僚,我們可親的兄弟,究竟是何等樣人?糞中挑豆之人!”
“日前,主人對我說:‘德生哪,我與左衛三英有袍澤之誼,與小畑大人更有隆情厚誼,你不可一碗稀飯扣到臉上。’我說:‘如今,你們這等清風高誼之士,哪裡去尋找?哎,世風澆薄,人情淡漠,莫可究詰,難以評說……’”
“那你別說了,”小畑火抬起腳,“我不欠小人的人情!”
“大人何時搬來?”
“盡快!”
“盡快有多快?”
“明天,最遲後天!”
“本月沒幾天了。按租約,即便是月底入住,租金也按滿月算。”
“噢……”小畑火腳跟一軟,“這幾天,秋山大人和小塚大人不休班,替班的也難找……”
“大人走吧,走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