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木回到二條城,住進馬廄。馬廄有稻草,有飼料,冷了可燒稻草,餓了可煮黑豆。為免人議論,三木謊稱有匹種馬性成熟,急待發情的母馬。可是,同僚們仍在打趣他:“家中有母獅吧?”“我看他是真老了。”“或許是,他太太轉年少了。”“那麽說,急需種馬的是他太太。”
三木想犯一個大錯,蹲幾天禁閉——閑寂可以忍受,也可以享受。
入夜後,幾十匹戰馬分列兩廄,有的彈蹄,有的甩尾,有的打響鼻,有的矯首揚鬛,有的昂首嘶鳴。當此情景,詩人不免悠然而動遐思——如天蒼蒼、野茫茫,如雲絲悠邈、牧歌清嫋,如星鬥四垂、人在外頭,進而聯想到戰馬奔馳、風馳霆擊、驚塵揚天的戰鬥場面。是馬三分龍,何況這些馬是能征慣戰的駿足,日行千裡的神駒?三木沒有這等才情,但他也是一夕千念。夜正長,請細聽:
“晉三這小子,對我虛心冷氣了,也不到家探訪我,也不到此探視我——即此絕交,割恩斷義!哎,別怨人家了,人家又沒鑽到我肚裡。說來呀,怪我擅長偽裝,尤其是跟他,隻為事後驚他一下——事成之後,晉三從某個熟人那裡聽到,又經某個熟人證實,喊上一夥熟人,為我擺賀宴。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晉三說道:‘即此一事,便知三木大人的交際度——上有萬仞之高,下有不測之深!換個人呀,包括在座的諸位,想也別想。總起來看,無論在協調人際關系上,還是在保守機密上,都無人堪與三木大人為比。這種能力的養成,源於辦事作風的穩健,而辦事作風的穩健源於長期的官場歷練。長期的官場歷練,能夠適應不同的政治環境,而這正是權力取得與擴張的保證。權力存在管道關系,而管道關系又有縱橫之分……三木大人哪,別那麽矜持了,給我們晚輩一次學習機會吧。’等大夥擊過掌——等他們拍腫巴掌,我再開講,那也叫機會成本。哼哈——是得哼哈一下,因為此時我心潮上揚,有如烈酒上湧,需要壓上一壓。當下,我說:‘那麽,從哪裡講起呢?無非是,既不違時,又不失時……’哎,那個粗布袋所裝的,稱得上一位國王的贖金,足以讓我痛惜終生!這項損失,如何彌補?有法,有法……什麽法?什麽法?有了——食淡衣粗,節衣縮食!從今以後,誰敢教我侵吞公物,我捏扁他的腦袋,並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三天!哎,人貧不語,水平不流。小爹呀,我勸你,別跟那些家夥來往了。來往?腔也不搭,守牢飯碗為上!土井與我同歲,自小與我為伴,也沒少受我的。嘻嘻,那一次,在加茂河游泳,讓我灌了幾個嗆鼻。現在,他官比我高,級比我高,可身材沒我高,也不敢跟我傲頭傲腦的。若不然,我摘下他的腦瓜,挖出瓤來,做成一個大馬杓……算了,人家鑽洞覓縫,巧偽趨利,半生才升到那一級。這等小人,實為跳梁小醜,且喜是他不是我。對此,我當真不當假地說過他,奈他木麻不覺,我總不能把他死爹刨出來,令其來一場庭訓吧?老土井生前死要面子,死後活要面子,絕不護短遂非。復活之後,聞知兒子出此大醜,一下又氣死了,還得讓我掩埋。藤原落照小我幾歲,當年是個嬌寶寶,一惹就哭,我也不敢惹他——加藤重胡茬賽鋼針,讓他一親一臉血芝麻。落照長大後,喝水塞牙,大霉小霉插花倒。那些年,有他這麽一個參照物,我自感步步走高。然而,現在不同了,誰讓人家又娶了一位賢良夫人呢?德生狗娘養的,當年跟我學養馬,蜜嘴糖舌。我教過他幾句養馬寶訣:寸草鍘三刀,料少也添膘;屁眼抹辣椒,癩馬也矯矯。他自以為取到真經了,可那只是皮毛。近來,他冷臉對我,好像猜到什麽。大約是,阿丁帶著我的味,讓德生當餅子烤了。德生負恩辜義,塵八也認識到了,比我更為深刻。猿夜叉遺下的那些曲譜,有的是雅樂寮的秘本,如《賀王恩》《還城樂》《秋風樂》《弓立宮人》,有的是猿夜叉的自度曲,如《白骨原》《夜補衣》《春閨夢》《望夫石》。這些曲譜,讓明泉扔出大門,又讓德生撿走了。德生對明泉說:‘少爺,你家真闊氣,你也真大氣。’扔上一回,明泉便要傲上一陣子。塵八發覺後,責怪明泉:‘你祖父的遺聲墜緒,怎麽能拋與外人?’明泉說:‘你從來不翻一頁,也從來不看一眼,留著給誰燒紙呀?’當時呀,塵八不敢為難德生,因為德生背後有我。從那之後,塵八跟我碰面,他扭臉,我仰頭,高高仰起;他跺腳,我踏地,踏到地動。他不敢激怒我,怕我說他苛待兄長……我對待兄長,也不在路,可我忠於職守,愛崗敬業,且拿現在抓全盤的工作來說……現在呀,家也回不去了,自己的家也不當了,成了一頭大牲畜,還在癡人說夢……”
三木離家時,已經入秋,從此家人吃高粱飯,拌鹹菜丁。三木太太說:“大吃大喝,窮死不多!”然而,麻衣以為,鐵衣郎讀書用功,身體正在發育,需要營養,更需要增加營養。
這天早上,阿丁買來一筐白薯,個個小如土豆。
“小則小矣,好在勻溜。”三木太太說,“煮上一鍋,一吃一天,柴省了,事也省了。”
“不燒湯了?”阿丁問。
“那是煮白薯,又不是烤白薯,不加水嗎?不出湯嗎?但是呢,我們不吃米,別人隻當我們吃不起米了。”
“太太是說,白薯跟米一鍋出?”
“加層箅子,放一隻碗。”
“大碗小碗?”
“你問誰呀?”三木太太高聲道,“我有話在先,這個家你當一半!”
阿丁蒸了兩小碗米飯,三木太太一碗,鐵衣郎一碗。麻衣身為少奶奶,跟阿丁同樣吃白薯,這讓阿丁又多了幾分自信。
三木太太時常挖苦麻衣:“丈夫又不在家,還扮那狐媚相,給誰看呀?倚門賣笑,年歲大了些吧?據稱,菊地家站著的是屋,躺著的是地,房屋數不過來,田地走不到邊。名聲實在壓人,無奈嫁妝不壓人。窮擺譜,當不了一個子,充不得一個數。都是千年的狐狸,少裝那低首信眉的菩薩。我猜呀,你在家為女兒時,也未必那樣喬張致。初嫁時,看那小臉曬的,看那小手磨的……不管你是仙姑下地,是青鬼升天,既入我門,必服我管!山高顯雲低,夜盜恨月明!按理說,女人做了媳婦,才知婆家是家。可是你,孩子也有了,尚不知家在哪一處。公公婆婆不問,丈夫不顧,劈著大叉拉出來的那個呢?噢,你讓他餓下去,也許別有用意,比如:人死不複病,討飯不複窮……”
一天夜晚,麻衣摸黑打疊衣裳,窸窣之聲令人心悸。
一時,阿丁手持燭台,送來一片光明。
“哎——”麻衣頹坐在地,“鐵衣郎呢?”
“他睡了,太太也睡了。”阿丁放下燭台,隨地坐下來,“要不是煮蔓菁,我也倒下了。煮蔓菁,做鹹菜,鹹菜也是菜呀。配菜沒有,鹹菜沒有,白米飯也難咽呀。”
“對我來說,有更難咽的。”
“是呀,媳婦不是婆養的,扁擔不是草長的。”阿丁輕歎一聲,“我當小孩時,聽到這些俗話,哪信?阿媽沒婆婆嘛。阿媽沒婆婆,想要婆婆,說是:‘人人有雙重父母,缺一個也是缺呀。比較起來,婆婆比公公更讓人親近。婆家婆家,沒婆哪有家?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有人管著,有個警懼。有人伴著,多個主意——早晚我請一個來!’那年秋後,阿媽領來一個老乞婆,讓她跟我們娘幾個同住在窩棚。從那以後,我們娘幾個聽老乞婆講她的過去,也不用天天晚上數星星了……”
“老乞婆什麽來歷?”
“跟少奶奶一個樣!”阿丁齜起大牙,以壯聲威,“普通富家的銀錁子論個,她娘家的銀錁子論箱……”
“我只是草茅之產,我娘家也只是大糧戶。”
“那個長冬,在老乞婆的講述中,打發掉了。可是,到了大年夜……”
“戲劇中的大年夜,總是一大關口。”
“那個大年夜,阿爸從海上歸來,伸出鐵鉗一般的大手,抓到老乞婆,喝問:‘哪來的瘋婆子?’然後,使力一拉,扔出窩棚。”
“論護主的,阿丁沒比的。”
“少奶奶摸黑收拾衣物,不由我起疑哪。”
“我隻想回野尻村,走一趟娘家。如今正值秋收,吃飯不必看人臉色。”
“少奶奶的苦處,只有我知哪。”
“所以,我才當你是知心姐妹呀。”麻衣眼含淚花,“鐵衣郎跟著你,我沒有什麽可擔心的,他是你看生看長的呀,又是你一手帶大的呀。我疊了一千隻紙鶴,放在拜匣裡,分別寫有日期和祝福語,年節裡你想著送他……”
“看來事大了!”
“那你說,婆家有什麽讓我留戀的?”
“嗨——”
“你不說,聽我講!”麻衣背倚衣櫥,侃侃而論,“公公坐下是一堆,躺下是一攤,又胡吃海塞,聲言要吃出氣概,吃出氣勢。他的氣概,在於放屁如放毒,既長且響;他的氣勢,在於體量大,佔空多。天一熱,他便袒露那身贅肉,以示膀大身寬,肚大腰圓,有似一名相撲手。真正的相撲手,有他那樣的?你看他,躺下不想坐,坐下不想起,走一步喘一口。他那片鬧腮胡,連接黑叢叢的胸毛,順著溜地往下扎,快跟陰毛接邊了。我警誡他,以多種方式,比如扭身、低頭、捂臉、咳嗽,可他總是說:‘暑熱無君子。’兩盅酒下肚,更沒有人形了——兜襠布松松垮垮,那套家什若隱若現。在我家鄉,即便熱如蒸籠,武士們的做派也是一整二齊,正如古書所言:‘風度峻整,終日無狎語,倦不傾倚,暑不裸裎,目無流視,見者肅然。’他到了我家鄉,假如也那樣,一天沒過就讓人抹根騸掉了!噢,要是婚前騸掉了,也不會製造那種災難性的後果了。
“再說婆婆:她說我裝,可她比誰都會裝。我一點香爐,她就捂胸脯:‘呀呀,好大的煙哪!咳咳,喘不順了呀!吭吭,開窗放煙吧!’實際上,起居室髒成那樣,多半在她。試問,有往火盆吐痰的嗎?這一街兩巷的女主人,沒有一個讓她看起的。大門邊一站,兩隻魚眼專看人家走道的陋處:有的踮腳,有的甩腿,有的扭腰,有的撇胯,有的邁連環步,有的挺孕婦肚。據她說,女人的淫邪與貞潔,總要表現在走道上。歸結來,別人都淫邪,只有她貞潔,她是賢良方正第一個。她年輕時走的什麽道,我沒見,也不便評說。但我肯定,她無論走什麽道,也改不了那陰微的本性!見面就笑,背對就罵,罵人比殺人更狠!藤原夫人下嫁那一晚,睡姿惹人唇齒。她替藤原夫人辯白一番,又罵塵八太太、龜田太太是長舌婦。她的觀點是,平人不好是非,以此證明她知禮調法。我心想:‘依準這麽個變法,猿猴變人也是搖個身的事。’她為藤原夫人爭理,可謂理爭尺寸,隻想哪天相見獻好。去年春,藤原夫人從西邊走來,她趨步上前,斂身一禮,報上名去。藤原夫人怔了一怔,隨即仰首側身,翔步而過,把她冷在原地。我猜呀,藤原夫人是聞不得她的膻腥味,看不得她的大肥臉,更看不得她嘴角的白沫,更別說那兩眼的蘿卜花了。無論藤原夫人出於何種考慮,但她的舉動把婆婆惹翻了。於是,那個早已被人遺忘的睡姿,又讓婆婆提起來,狠狠地嘲評一回。她接著說:‘既不黑齒,也不剃眉,好似沒破身的。人道是,浪不浪看走相,騷不騷看身腰。別看她臉子冷得很,可也只是臉子冷得很。哼,嫁也嫁了,睡也睡了,又不肯隨夫姓,想另嫁他人呀?眼見得,身邊的兩個侍女和阿葉都讓她帶到那條路上了。’藤原夫人冰清玉潔,她偏住人家身上潑髒水,將來必遭報應——爛嘴巴,爛舌根,滿腔滿身是蛆蟲!藤原夫人即便有不潔之行,也用不著她揭發,因為她是真正的好色一代女,歷代的浪女無法望其項背,浪人與她相比也是浪得虛名。這裡面的事,你比我知情,你是從小跟她的嘛……”
“少奶奶,少說一句吧。”
“她不說我,我也不說她。”麻衣冷笑一聲,“當時,她批過藤原夫人,又開始批我:‘枉念幾年書,禮數統不知;枉當幾年媳婦,風色看不出……’我聽著,暗自思忖:‘也許,婆婆想讓我替她出口惡氣。可是,婆媳倆在自家罵陣,而對方一聲聽不到——極而言之,對方並不曉得天下尚有三木這一戶,未免太賤了吧?’思忖半晌,我才醒悟:我的過錯,在於目擊了剛才那一幕。假如沒人目擊,她老老臉,也就過去了。可見,觀眾有時討人嫌,觀棋不語並非真君子。下棋輸不起的,往往遷怒於觀者,比怨憎對手更甚。有鑒於此,棋規應當加添一條:開局之前,驅逐觀者,關緊門窗,對手簽訂君子協定:‘不守此密,天誅地滅,火焚雷殛!’阿丁,你見過婆婆虐待媳婦的,可也見過奶奶虐待孫子的?哎,叉開五指,一個漏風掌打將去,我仿佛聽到掌中雷了。我想問她:‘有錯該打,沒錯也該打?’過後,鐵衣郎憋憋屈屈地說:‘獻上一串妙句,換來一頓毒打,讀書有罪呀。讀上幾年,就該殺了吧?’從這事上,你便知她是怎樣當奶奶的了。平時,她看守零食,強似母豬護窩,霉菌長齊才肯拿出來,又說:‘常在有時想無時,莫到無時想有時;一粒米度三關,三粒米爬過山。’然而,婆婆口絮,媳婦耳頑。無論她講什麽,我一律左耳入右耳出,所謂天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
“再說拓哉:當初,他到我家求親,又黑又瘦,但一身新軍裝頗顯英銳。他又說,在江戶灣站夜崗,深感人生苦寂。那時,有位做薩摩守的高官想納我為側室,可我想:‘我家近京都,何必去南方?單夫獨妻,宜家之樂,無人爭寵奪愛。’可悲的是,結發為夫妻,於今十幾年,我沒嘗到夫妻之樂。難道說,海誓山盟全是虛?地久天長全是假?松蘿共倚、連枝共塚全是空?設或如此,人生百年,也算空走一遭。他本是風流男子,所以我才要我該得的那一份。可是他,碗筷一放就打盹,晌午一過就歪身,一夜不來睜眼的。憑這等精氣神站夜崗,沒讓人摸黑哨,實為一大奇事!舞槍弄棒,是男子天性,也是軍人天職,可槍棒代替不了妻子。他視火繩槍為肢體,從不離身。殊不知,火繩槍早已過時,隻配發給新兵蛋子,可見他在軍中地位有多低。每到晚上,我便低心下意地和就他,可他總是杵著那樣一個硬家夥。你以為他身為軍人,不貪女色?須知,江戶的伎館多如店鋪,而吉原又稱人肉市場。那裡的藝伎,實為娼女,內裡千缸一色,表面千姿百態:有的雲髻高簪,粉頂低垂;有的青絲散亂,酥胸摩弄;有的眼含秋水,籠星罩月;有的目光純明,澄沙汰礫;有的笑無遮攔,霞明玉映;有的羞中帶俏,桃夭柳媚……總之,伎館跟店鋪無別,同樣是追求質量上乘、品種齊全,並逐新趣異,以滿足顧客需求為宗旨……不講了,你是一隻沒開封的醬罐子嘛。而且,我與拓哉情緣已盡,也不願品評他了。”
“娘家的飯香,婆家的飯長。”阿丁撐起身,冷下臉,“少奶奶的話,我得轉告太太。”
“且住。”麻衣取出一件桔色和服,“阿丁姐,我沒什麽可送你的。”
“我只是一個女仆,一個使喚丫頭……”
“提到這話,我得說你兩句:人家的丫頭什麽穿戴?你又什麽穿戴?你這一身,粗的磨成薄的,薄的磨成破的,肚臍也蓋不上。你這一生,甘當一個司炊烹茶的灶下婢?哎,爹娘沒有,身邊又沒有親姐熱妹,誰問你的婚事呀?”
“男的重品行。”
“論品行,你勝過任何一個女仆!”麻衣抖開和服,披在阿丁身上,“這件和服一上身,你算變了一個人。再換個發式,塗層脂粉,插朵鮮花,那就更美了。男人見到你,一定誤以為,所處的並非人間。在顏色運用上,這件和服大有講究:桔紅色,介於紅色與黃色之間,是一種表面安柔而意蘊豐富的色彩。紅色熱情奔放,但過於剛果,令人躁動。黃色老氣,給人以軟懶之感。而桔紅色,濃而不豔,俏而不妖,象征富貴與吉祥,代表青春與友善……”
“我看著,是桔黃色,又是黃色……”阿丁苦起臉,“我面黃無華,再配黃衣裳,人家當我有黃疸病呢。”
“這件和服,伴我度過難忘的綺紈之歲。可惜,那樣的日子過去了,而我成了半老婆娘。”
“少奶奶的青春歲月,但願在我身上延續。”
次日一早,阿丁找不見麻衣,忙去報告三木太太。
“阿丁呀,屋沒走吧?人躁有禍,天躁有雨……”三木太太眼也不睜,“往後呀,你要嚴守門戶,川島家的拓海快來探親了嘛。此物人稱三隻手,從不走空路,背著豬頭不認贓,刀按脖子不縮項,打掉下巴嘴還硬……”
“走失人口,不去報案,也要到野尻核實一下呀!”
“丟個舊的,找個新的,權當那是一件舊家什。”
“那樣一來,苦的是鐵衣郎呀!別管窮富,孩子不能沒有親娘呀!”
“你不能代養?”
“我……太太呀,請你像疼愛少爺那樣疼愛鐵衣郎。”
“各肉各痛,一輩不問兩輩事。”
麻衣走失後,鐵衣郎伏案大哭:“以後誰替我寫習作呀?我的習作,滿篇的清詞妙句,學友誇我順腚淌,這下撮上腚門子了……”阿丁說:“你不會出門找媽媽?”“什麽話!”鐵衣郎喝叫一聲,“一名小學童,一出門不讓人拐走了呀?拐子有各種各樣的,有裝神的,有弄鬼的,有扮外婆的,那是我能識破的?我讓人拐走,定讓你賠,可你拿什麽賠?你有賠的,又賠給誰?噢,媽媽前面走,你讓我後頭跟,你就是拐子,潛伏在我家的——牽個母驢,引個驢駒——呀,這不成誇人了?誇人我才不乾呢!哼,媽媽不來找我,我也不去找她。奶奶罵我打我,我且忍下去。忍到老的死光,我也成一家之王了!到那時,你歡呼:‘舊王已死,新王萬歲!’是啊,拿小半生的苦楚,換大半生的甜蜜,誰不換呀?先生教導我們,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先生又說,一個人身登高位,負衡據鼎,除了死神奈何得了。目前,我潛龍在野,應當收起尖牙利爪,爭取死在奶奶後頭,哪怕比她多活一天!”阿丁暗歎:“從老到少,沒有另樣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兩天后,牛頭太太來訪。三木太太引至客座,接連擺出八隻鎏金錯銀的碟子。
“太太呀,”牛頭太太用雙唇鼻音,“不必多禮,不多勞煩。”
“沒啥沒啥沒啥的了,只是用來看一看,說是賞玩也可嘛……”三木太太也用雙唇鼻音,又感覺別扭,於是改用關西話,“太太家論天亂哄哄的,料必吵大頭了吧?”
“怎麽會呢?我以為,學童是祖國的花朵,家夫是培養祖國花朵的園丁。”
“啊?”三木太太見牛頭太太嘴巴微張,聲口照樣明暢,不由心生敬意,“請問,太太何方人氏?”
“蝦夷地,孤懸浮寄,鑿空開邊,尚未納入國家版圖,幕府長駕遠馭而已。”
“難怪太太有外方口音!”三木太太唇線後收,“聽聞,那邊生計艱難,冬天一年長,撒尿拿棍子……”
“此地冷是冷,也沒那般冷。人少地多,反易為生,居民相應地懶一些。山林產山珍,河流生河魚,取不取在人。激流淺灘之下,又出金砂,出塊金,出狗頭金……”
“啊呀呀,那不搶起來了?那不打起來了?”
“那些原住民,普遍不識財寶,識財寶者又是懶人。”
“哈哈,隻便宜了那些外來戶!”
“尤可貴者,原住民一無嫉心,也不知攀比。”
“好極!”三木太太高叫一聲,又輕聲問,“太太娘家還有親人嗎?”
“只有一門近親,但仆仆道徐,不勝奔波之苦矣。”
“太太有禮物相送,盡可托付於我。”
“太太在蝦夷,有親,有故?”
“沒有沒有,一樣沒有。”三木太太搖搖頭,冷起眼,“我看,太太此來,必有緣故。”
“家夫說,令孫成績的取得,有賴府上家教之嚴,以及家學之深。”
“過獎過獎,過獎已極矣……”
“家夫又說,近日令孫時常發笑。”
“那該叫會心不遠吧?”
“然,家夫對此持見不同。”
“噢,學童台下發笑,先生台上發虛。”三木太太怪怪一笑,“請太太轉告你家先生:老實學生是打出來的,尖子學生是削出來的!”
“然,令孫已為優學,家夫豈忍下手?”牛頭太太俯身低語,“聽人說,同道堂有鬼作祟,驚擾路人。令孫早去晚歸,路經其門,恐遭邪祟。”
“那麽,讓鐵衣郎寄宿吧!有那跑路的工夫,他還能多看點子書呢。”
“然,府上的少爺,嬌養慣了的……”
“我家的零食,寧肯喂老鼠,也不肯喂孩子。對此,只有你這樣有知識有遠見的太太能夠理解,所以今天你也只見到幾隻空碟子。”
“然……”
“太太想留下吃飯嗎?”
“噢,快到飯時了……”牛頭太太連忙爬起來,“我得趕緊回家去,還得燒一大鍋豆扁湯,燉一鍋牛蛋茄子。”
“然……”三木太太待牛頭太太邁出門,失笑道,“她家真牛性,又是牛頭又是牛蛋!”
鐵衣郎寄宿後,阿丁升為三木家的二號人物。
地位的提升,激發工作熱情。阿丁決定,在最短的時間內,清除室內殘穢。地位的提升,同樣助長傲氣。無論對內對外,阿丁都有個人主張,不惜違拗太太。比如,晉三夜晚來訪,阿丁不給他開門。
三木太太得知,對阿丁說:“你那樣做,實為失禮。人家是個官,又是個大官。”
“在我眼中,他只是個男人。”
“按年齡,我比他大一倍還要多。”
“見到你這樣的太太,什麽男人不動邪念?”
“哈哈,算你對,你是對的!”
除暑當天的下午,阿丁來到餡餅店,探望阿葉。
德生說:“阿葉日間睡,夜間醒,黑白顛倒了。”
“那我不擾她了。”阿丁坐下來,“我能為她做的,只有洗衣裳了。”
“她的髒衣裳,積有一大抱,你到哪裡洗?”
“我想抱回去洗,又怕太太看見,說三道四的。”阿丁想了想,“稻川可以嗎?”
“其實呢,牛頭太太替她洗過了,燙平了,疊齊了,也熏過香了。”
“那我能做什麽呢?”
“趕緊回家,嚴守門戶。拓海帶來兩個戰友,他們三人本是三個賊羔子。”
“唔,難怪家家關門閉戶。”
“橫一通從東到西,三木家最為富有,正是盜賊首選的作案目標。”
“拓海那人,只聽你勸,你倆一向合脾氣。”
“你說這話,不是傷我,而是殺我!”
“誰讓你對我愛理不理的?”
“我家有病人,晝陪夜伴,至今沒能營業,也不是因為暑氣沒除。”
“你的所作所為,街坊哪個不知?”阿丁正色道,“有人說你是龍虎營的王者,我不附和。有人說你是八杉營長的走狗,我也不附和。”
“咦,看你的樣子,聽你的語氣,大似你家太太。”
“她只是一個太太,不是一位夫人。”
“你想造反?”
“想造反的是你,不是我。”阿丁冷笑道,“你拉攏那些人,但要明白一個理:夥種地,分種瓜,一屋不能住兩家。”
“我屈服了!”德生伸出大拇指,彎了彎,“等你做了夫人,我向別人賣口:‘當年,阿丁夫人賒我的餡餅,時至今日也沒還帳。她不是沒錢,也不是不想給,而是我找不開。我也不是當真找不開,而是我不知金銀如何換算……’”
“人心要實,火心要虛!”
“是啊,你讓我意識到,打柴的不能跟放羊的走。”德生歎道,“拓海每次來探親,我總是規勸他。我說:‘沒有彎彎肚,別吃鐮刀頭。’他說:‘欲成大業,必有痛失。 ’我說:‘寧可身骨苦,莫叫面皮羞。’他說:‘是蛇一身冷,是狼一身腥。’我說:‘人見利而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鉤。一隻雞蛋吃不飽,一身臭名背到老。’他說:‘死豬不怕開水燙,皮厚不怕蒼蠅叮。’他又說:‘多銼出快鋸,多做長智能。人在世上練,刀在石上磨。山是一步步登上去的,船是一櫓櫓搖出去的。’他又說:‘我決定發揚螞蟻啃骨頭的精神,創造一個當代人間奇跡!’他又暢談處世之道,推宗明本,窮玄極妙,主旨是人生得意須盡歡……”
“任他乾名犯義,你一所無為?”阿丁厲聲道,“提報八杉,以書面形式,注明日期,我摁手印!”
“阿丁呀,你已經變拙為巧,而且虎變龍蒸,但請風雲自愛!”德生深鞠一躬,“等阿葉病休康復,請與她義結金蘭!”
“義結金蘭,必定以身相許,可我與阿葉沒到那樣的情份上,盡管交往幾年,我也沒少吃她的,也沒少收她的。”
下午,拓海送給阿丁一掛油浸浸的臘腸。
三木太太見了,喝道:“拿走,扔掉!”
“別負了人家的一片好心。”阿丁提了提,“我想,蒸熟之後,掛在房梁上。每天晚上,摘下一根,切成圓片,送給鐵衣郎,也算添樣小菜。”
“阿丁哪,這回你又對了!”
“隻可歎,主人離家一月了,也沒回家一次。”
“他有吃有喝的,有窩有窠的,有落有撇的……”
“主人沒帶換衣裳,怕是髒成廚子了,也至為寒心了。”
“哈哈,你總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