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葉養病期間,阿丁在三木家的地位再次提升——從邊緣人物成為核心人物。三木太太當眾講:“我的這個家,阿丁當一半!”
欲知就裡,須從三木拓哉談起。
拓哉在江戶灣當哨兵,監視向海岸移動的不明船隻。每次回京探親,他必定攜帶一支火繩槍。他槍不離身,背著走,摟著睡,不許麻衣碰一碰。“當心走火!”他隨時發出預警。閑來無事,他拆解槍支,再事拚裝。校正準星後,他又持槍搜尋可疑目標。如果目標是靜止的,他便匍匐前進,讓目標轉變為移動目標。這一次,阿丁正在廚房前擇菜,拓哉的槍口頂到她的腦門上。
“少爺想要我的命?”阿丁閉上眼。
“誰要你的命?”拓哉哼了一聲,“嘭的一響,一兩銀子報銷了!”
“那,”阿丁睜開眼,下巴一伸,“槍口為什麽對著我?”
“誰讓你粗心大意呢?誰讓你不識敵情呢?就目前來說,我想打你的左眼,不會打到你的右眼;我想揭你的頭蓋骨,不會讓你滿臉開花;我想直取你的性命,不會讓你骨斷筋折……”
“少爺,”阿丁笑道,“彈藥裝了嗎?火繩點了嗎?”
“不裝彈藥,不點火繩,就打不死人?槍法!你那卑微的生命讓我終結,也算不幸之萬幸,正所謂:垂死之日,實再生之年!然而,你即便是一隻家養動物,我也不忍殺你,正如古人所言:‘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見其生,不忍見其死……’”
“不陪你玩了,”阿丁端起菜筐,“菜要下鍋了。”
“死到臨頭,還想著吃?讓我瞄上了,休想溜走!”
阿丁舉手投降,菜筐落到地上。
“我並不想打死你,隻想讓你改掉粗心大意之習。剛才,敵人摸到你的眼皮子底下,你竟然毫無察覺!”拓哉喝叫一聲,又喪氣道,“哎,敵人都學你,以你為樣板……”
這時,三木顛進大門:“練成了?”
“我還用練?”拓哉站起來,“只可惜,我的槍法沒在軍中掛上頭牌,只因近期沒舉行大比武。上一次大比武,我敗給一位神槍手,實在是技薄,不得怪人偏私。人道是,知恥而後勇,知不足而後能進。從那時起,我暗下工夫,苦練本領,現已百步穿楊了,隔枝打鳥了。回京之前的那幾天,我夜晚站崗,哪裡亮起燈火,槍口便指向哪裡,保證做到槍響燈滅。一天深夜,我懨懨欲睡,忽覺樹上有亮光,於是抬手一槍,隨後和衣而眠。天明後,才發現,夜間擊中的是一隻貓頭鷹,一雙眼睛被擊穿。嗬,一顆彈丸擊中兩個靶心,破了全軍記錄!”
此時,三木太太、麻衣母子也成了聽眾。
鐵衣郎說:“有的鄰居講,爸爸只是槍架子。有人講,爸爸只是用舌頭打仗。”
“外人的話你也聽?”三木太太說,“哪天讓你爸爸放一槍,保證讓你聽響。”
“即此,我接受請願,以消除民眾疑慮。”拓哉仰起臉,“我決定,今晚舉行一次實彈演習,找一處空靶場,找一個活靶子。這個活靶子,你們作為我的家屬,享有優先報名權,也享有特別推舉權。不過,我有一項要求:到時候,此人從遠處走來,逐步靠近,因為我慣於射擊向我移動的目標,而且隻射擊移動到眼前的目標。”
家屬們對視一下,走進廚房,攢頭密議。
三木太太說:“我想,拓哉只是打空槍。”
“何謂實彈演習?”三木低吼道,“你身為軍人之母,難道連這點軍事常識也沒有?”
“萬一打著人呢?”
“看來呀,你對我們的神槍手缺乏信心。”
“你的信心指什麽?”
“我是說,拓哉探親期間,依然不忘軍訓,我們家長理當全力配合。”
“那麽,那個人就是你了。”
“我靶標過大,你靶標也不小,可鐵衣郎靶標又過小……”
“一個靶標,有那麽難推嗎?”拓哉叫道,“你們如此拖拉,在軍隊必定集體槍斃!”
“別開槍!”鐵衣郎搖搖手,指著阿丁問,“她算不算家屬?”
“她不算……”三木太太露出八顆牙齒,“她本是!”
“謝謝太太!”阿丁跳到拓哉面前,“少爺,那個靶標推出來了,隻我便是!”
“然而,今晚有月光,而你大牙反光,會吸引我的目光,顯不出我的真水平。”拓哉想了想,“你走跳之時,不得露出大牙,而前提是,既不許叫,也不許笑!”
“我可做不到!”阿丁跪在地上,“饒我一死吧,親愛的少爺!”
“你總算是個人,一時又離不了。”拓哉背起槍,“等我回到江戶,你們觀察夜空吧。如果有流星從東方飄來,那肯定是我打落的。哎,耿耿星河,永夜難消,不打槍就打盹呀。”
眾人釋然,隨即大笑。
自從美國黑船在江戶灣現身,拓哉沒來探親,也沒來信。夜空中,時而有流星從東方飄來。三木太太見了,總是黯然神傷。
這天晚上,三木太太問三木:“你能把拓哉從江戶調開嗎?”
“世間有我不能辦的事?哼哼,只要有錢!”
“我有錢。”
“你有錢,有人嗎?須知,磕頭也得找到廟門呀。”
“你一位大武士,為何出這等口聲?即便是一個挑腳漢,聞聽兒子那邊有險情,也會撂下挑子搶上去呀。”
“現在的社會,錢比人好使。”
“我有錢,我說過了。”
“你說過了,說動我了嗎?”
“我有馬蹄銀,也有蒜條金,那是你勤奮婪索、苦心收括之所得!”
“我沒撈那麽些,你怎能存那麽多?”
“莫不是我賣春所得?”
“你想賣,也賣不出那個價,即便你勤奮如我……”三木垂下頭,“十幾年來,為了抓錢,喪了良心。去年秋天,那個送草的老漢對我說:‘老爺,這一車茳芏,從琵琶湖拉過來,去掉路費能落幾文?小人是有一身骨頭,可那也不能變錢呀。’我罵他放刁耍滑,又說:‘上年的常例錢,你還沒給呢!’他說:‘小人的兒子割草時劃傷腳面,傷口化膿了,也無錢醫治。’我交襠一腳,把他踢成一個球……哎,想起這些事,我自感豬狗不如。前日,一位陰陽師說我印堂晦黑,主惡運罩頂,主惡病侵體。我聽了,笑出眼淚:‘像我這等醜物惡類,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溝裡是棺材……’”
“屋內只有我一人,你想博取誰的同情?”
“我沒想說給你聽,我只求內心安寧。”
“說一說,也無害。”
“我想怡顏高覽,弭翼鳳戢,托跡空門,辭世卻粒,一似長兄——冷心不動一孤舟,淨掃靈台正好修。”
“你學不成他。”
“是啊,他曾勸我:‘垢淨各殊性,快愜聊自沃。’但是,我仍然存念:一瓶一缽,足歷五湖四海。”
“你走了,我請官府發海捕文書,畫影圖形,出一文賞金。”
“哎,你有金有銀,可隻肯出一文……”
“老爺,想想如何送禮吧。”三木太太苦起臉,“不為救你兒子,我也不催蠶上山。”
“我不是結人蠶的,外界已有共識。”
“兒子是你親生的,你也只有他一個!牛頭先生說:‘一雙白發,只有這青春種!’”
“再讓我假公濟私,那是癡心妄想!”三木端然正坐,“德川家定大將軍接任以來,連發訓令:‘當今國事維艱,爾等一要振刷精神,二要痛自警勵,總之要居職清慎,以先大將軍為楷模。’大將軍又跟幾位親信說:‘讓朝廷揪住尾巴,你們救不了我,我也救不了你們,今非昔比了呀。人道是,天作有雨,人作有禍。’經大將軍三令五申,幕府線上的官員無不自省,與庶民水米無交。假如我一頭受賂,一頭行賄,豈不是頂風作案?”
“可也怪,我家一燒香,佛爺就掉腚!”
“自古道,錢可通神。歷朝歷代,不乏其事,是為黑史。但是,錢少了,我拿不出手,我本來愛臉面;錢多了,人家又未必敢收,十分水深人不過嘛。所以呀,我想找個人,一個遞得上話又遞得上錢的,比如土井大人……”
“那人?一蛇兩頭的家夥!”
“這家夥心術不正,又是我的政敵。他即便作成我,我也無顏面對他。”三木想了想,“嗯,高倉傑秀仗義疏財,惜貧憐弱,所司代脅阪大人也敬畏他。假如我求他,他定然說:‘你把脅阪牽來,我跟他講!’只是,高倉傑秀總以冷眼對我,令我自感不如一口破砂鍋。好在是,他跑了,跑到遠方了,省得我腆著臉求他了。橫路大人是我的上司,脅阪大人對他言無不聽,計無不從,誰又放著河水不洗船呢?哈哈,他只要在脅阪大人面前替我說上一句——可我不能求他,那是因為:在橫路大人眼中,我是一位戇直之人,一位精忠之士,一位斬頭瀝血的大武士!說來可笑:橫路大人號稱明敏,也不知我的腸子曲曲彎彎。太太呀,我也認識別的大人,有一張關系網,而在這樣一張關系網中,左衛三英隻當一個指頭數……”
“我家一個小鱉窩,裝不下那些個大人。”
“其實,高倉晉三一人即可了事。”
“這才提起他?”
“晉三的官是連升的,根腳沒扎牢呀。況且,近期他可能再升,節骨眼上不擔事呀。所以呢,我不願用他,寧可自己作難。落照的想法,跟我類似,他也是一位長者嘛。牛頭先生說:‘士子聲名未立,應共獎成,無惜齒牙余論。’”
“自古道,求人求君子。”
“我是大人君子,求誰等於給誰臉,所以我沒求過人,即便是橫路大人。哎,張口求人,先矮三分。但是,眼前出了這件事,顧不得許多了——事急矣,不惜小費……”
“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
“請賒我一段時光,讓我反覆思量,以免心生悔吝。”
“你再搖鈴打鼓的,我這邊怕又反悔了。”三木太太從內室拎出一個粗布袋,摔到三木面前,“拿去,一回砸死他!”
“你……你是來真的呀?”
“我是來真的,是真來真的!”
“可是呀,路由我跑,話由我說。”
“你是硬漢,可世間哪有一硬到底的硬漢?”
七天后的深夜,三木回到家,帶來滿面笑容。
“妥了?成了?”三木太太急著問,“穩了?四平八穩了?”
“你當我無事忙呀?”三木傲然落座,“暮夜懷金,為古人所難,為今人所鄙,可本人身為大武士,一無所辭!”
“銀錢撒出去,總算聽響了!”
“你可知,得見脅阪大人,要跨幾道門檻?人托人,臉托臉,七轉八轉,哪一處不使錢?那些人呀,階位越低,心越黑,手越辣,正應了那句老話:官不威,爪牙威。可恨的是那等清官,所謂的清官,不收不收還是收了。為讓他們接受你的硬錢,你必須說軟話:‘小人久已追仰大人,今日來府上認認門,進進高門大戶,幸得望見顏色。’見對方不言語了,你就知該走了。總之,遵循既定之法,我撒了一路金銀,邁過幾道門檻,方才見到真神。”
“總算見到了。”
“我一見脅阪大人,當即開口:‘小人幸睹尊顏,心底如陽沃雪!’嘿,你聽這小話,真不像我這粗人說的。趕熱腳,我又補送一句:‘上人著眼覷,便是福星臨。’見他不言語,我又發出感歎:‘啊,虎豹生來自不群……’”
“你隻說,拓哉何時逃出江戶?”
“逃?日本軍規自古沒有這一條!當著脅阪大人,我又表下決心:‘敵勢日張,我們堅負不屈,斷發出戰,父死子繼,子死父繼,戰至一人……’”
“說了過場話,又說了什麽?”
“我呀……壞了,該講的沒講!”
“現去再講!”
“人道是,討千討萬,不討夜飯。”
“你不去我去!討回金銀,落袋為安!擠瘡不留膿,免受二回痛!”
“兵法說,謀而後動。你想呀,脅阪大人看不穿我的內心,聽不出我的話音,他能爬上那樣的高位?論洞察力,論理解力,他哪一樣也不比我差呀。”
“你表過決心,脅阪也該說句好聽的了吧?”
“什麽才叫好聽的?此老面如霜降,對人不曾假以辭色。可是呢,老大人聽我一番陳辭,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好像是,那人一直沒說話。”
“脅阪大人位高權重,著腳萬壑雷,張嘴閃霹靂,豈敢輕啟口齒?所以,他聽我表過決心,只是吭了一聲。繼而,有人從幕簾中伸出半個腦袋,說了一聲:‘本人具知。’咦,那神情,那語氣,著實清重哪!”
“這人又是誰?”
“大川總一郎,脅阪大人的書童。”
“一個小書童,屁官也不是!”
“你不知的是,總一郎行與貌違,別有所為,侍寵生嬌,顛寒作熱……啊哈,別人能說,咱不能說,咱也成內裡的人了嘛。”
“在我面前,你也黃貓黑尾的?你也肏窟搗漏的?”
“論起官場之險,驚破你的肥膽!深入官場的大武士,哪一位嘴不嚴?如今,橫路大人由從六位晉升為六位,進入白書院,上下班踩那鸝鳴地板,再也不必鑽那馬廄了。事前,所司代的堀突大人受脅阪大人指派,來二條城考察橫路大人,總一郎隨行。總一郎沒有發問權,只有記錄權。這個記錄,關乎橫路大人升降,日後要存檔,以備尋檢查對。當時,堀突大人問到我,我分星劈兩地講述橫路大人的勞績,比如:白天洗馬,刷馬,喂馬,遛馬,事必躬親,令我們下屬不好意思;夜間,照管更加殷勤,睡的趕起來吃草,走的捉將來靠槽,令那些馬匹不好意思。一做十幾年,半日不曾懈慢,把馬養得膘肥體壯。此等良馬,一匹匹嘶風逐電精神壯,踏霧登雲氣力長——哈哈,我把他吹成弼馬溫了!實際上呢,橫路大人天天在便房喝閑茶,看志怪小說,搜奇索古,半年不鑽一次馬廄。他不是心大,他是把我當成一個積祖蹲守牢城的囚根子了!前年春上,我去找他,喝問:‘有什麽好茶?’他泡上一壺細茶,斟了一大盅,雙手捧給我,又問我有何指示。哎,一位上司,沒把我尋常一例地當下屬看,讓我如何發泄怨氣呢?臨別,他把那半罐茶葉送給我,說:‘回家跟太太品嘗,盞茶淺抿。’茶葉拿到家,你不喝,也不讓我喝,說是待客,可家中兩年沒來客……”
“講那有用嗎?”
“有一天,晉三君聽我講那話,誇我是智多星。我說:‘你能識破我了,說明超過我了,也收納我了。你想有更大的長進,只有跟稻葉判官進修。此老賞善罰惡,寬猛相濟……”
“偽跡不彰!”
“朝真暮偽何人辨,古往今來底事無?”三木一笑,“當時呀,我把橫路大人誇成一朵花,堀突大人又問:‘此人有何不足之處?’我說:‘常言道,瓜無滾圓,人無十全。橫路大人諒必有不足之處,但下官至今尚未發現,還請大人詢諸他人。’事後,據那沏茶的仆役講,土井大談橫路大人的不足之處,而我們的總一郎,筆尖不倒,卻是一字沒落。這些話,我跟橫路大人一句沒說,他也隻跟我說了一句:‘大人長者。’前日,橫路大人宴請總一郎,在柳下街的花下屋,酒不醉人人自醉……”
“你也去了?”
“我去幹什麽?家裡有飯,屋裡有你。那兩人下館子,也是清茶一杯。就那,總一郎還說:‘蒙大人召喚,小人怎敢不到?大人一茶之賜,勝於厚祿重榮……’”
“看來,這人真是小人,微不足道。”
“你可知,我跟脅阪搭上關系,是誰牽的線?橫路大人一頭,總一郎一頭!往後呀,我跟脅阪大人也有那種關系了——他之耳傳於我之口,我之口傳於他之耳。”三木臉色轉陰,“但,設或脅阪大人假我之手,借我之力,危及朝廷……嗯,休管罪責大小,也只有我和脅阪大人二人承當,概與橫路大人、總一郎無涉!”
“嗬,你跟脅阪並列了。”
“不擔三分險,難煉一身膽!”
“有膽也要有心!在我聽來,總一郎總不過是小人,又五迷三道的。人道是,大事壞在小事上,大人壞在小人上。”
“總一郎姓大川,來自八戶,本是稻葉判官的內侄,現為八杉營長孫婿。親事已定,我勸總一郎早日成親,祝他早生貴子,又問他想在何處安家。他說:‘龍虎營要文有文,要武有武,既是安居之所,又是修行之所。古人曾說:“非宅是卜,唯鄰是卜。”總之,得與大人為鄰,實為我之所願。’咦,你聽這話說的,好像龍虎營隻我一位文武雙全的,我又是文高武勝的!其實呢,論武的我很行,論文的我不是特別地太很行,因為我連鐵衣郎描的那些大字也認不了幾個。當時呀,我對總一郎說:‘八杉營長一退休,你就入主龍虎營了。’他說:‘直覺告訴我,近期所司代和二條城將有重大人事變動。無論情勢如何,我願與大人共進退,同榮辱,相與為一。’咦,你聽這話說的,好像我會跟他一起升遷似的。他所謂的直覺,實則是內聞內密,或是出自稻葉判官之口,或是出自八杉營長之口。這兩位老官聯起手來,我就用不著脅阪大人嘍……”
“只怕是,拉大網捉小魚。”
“哎,我剛剛找到語感!”
“豆腐多了一泡水,空話多了無人信。家人說話耳旁風,外人說話金字經。會怪的怪自己,不會怪的怪別人……”
“月缺不改光,箭折不改鋼!”
“補漏趁天晴……”
“山大壓不死泉水,牛大壓不死虱子!”
“牛不知角彎,馬不知臉長。賣切糕的心太黑,拿著四兩當半斤……”
“雞在高處鳴,雨止要天晴!”
“不懂裝懂,永世飯桶。”
“不怕百事不利,只怕灰心喪氣!”
“常說口裡順……”
“常做手不笨!”
幾個回合下來,三木得勝,放身睡去,鼾聲如雷,臭屁如炮。
天明後,總一郎來到三木家,傳達脅阪大人口信:“經查,三木拓哉系京都龍虎營人,駐防江戶已滿十年,準予調防。”
當下,三木陪總一郎吃早酒,乘興道:“花中櫻為主,人中兵為貴!殄滅外敵,保國安民,何處不可?從心裡說呀,我倒望小兒在外埠多鍛煉幾年,越遠越好——最遠不過邊疆,否則入侵他國了。古訓講,男兒以身許國,何恤家小?而且呢,我至今不老,馬又肥來人又壯。所以呢,安邊靖疆,推鋒爭死,盡節死敵,馬革裹屍,尺布裹頭,是我對他的殷切期望,也是他應當所分的……”
“唔?”總一郎眨眨眼,點點頭。
總一郎走後,三木太太問三木:“老爺怎麽又想讓兒子往遠處調呀?”
“我不加解釋,你哪能理解?”三木寬然道,“自古以來,我日本國防軍從不怕死,也從不怯陣。卻才,我說那話,自有用意——拓哉調到家門口,名義上是借調,別人沒話可講。另外,軍方看我一心為國,或許給拓哉提職掛銜。你也看見了,總一郎聽我言講的表情,有似打破玄關哪。此時,他走在路上,肯定在想:‘三木大人刁著呢,平白地看不出嘛!’正因總一郎心靈性慧,脅阪大人才那般地寵幸他呀。”
“你確定他是個公的嗎?你掀開尾巴看了嗎?”
“看你神情,聽你口聲,好像懷憂積恨哪!”三木冷笑道,“針對你的疑問,我隻講一句話:你男人是個公的,也是個做官的!”
“噢,官有十條路,九條人不知;有官有私,有私有弊;官不貪財,狗不吃屎;官不打送禮的,狗不咬拉屎的;吃誰向誰,靠誰保誰;官伏財下,必有隱情……”
“你這是對我們官場黑幕的深刻揭露,險些讓我痛改前非!”
黑船事件越傳越緊,卻沒傳來拓哉的消息,三木太太躁了。三木給出新的解釋:“挪防、換防、調防諸事,連我這樣的實任官也不得而知,得知也不能講給你呀。”
亡靈節後的一個晚上,三木太太夢見拓哉血頭破臉地歸來,急了。
三木說:“當今國際局勢對我國不利,一兵一卒不可調動,否則動搖軍心。”
“催催那個總一郎吧。”
“總一郎總不過是個小人,又五迷三道的,你下過定論的。”
“嗯……你讓我信他,我就信他,我也只有信他了。”
“你這叫迷信!”
“他跟你說過,近期所司代和二條城有重大人事變動,又說那是他的直覺。”
“那不完了?”三木仰身一笑,“拿些吃的來!”
“不是剛吃過飯嗎?”
“我想清清口,淡淡嘴,吃點水果。”
“水果是有的,可沒在家呀。”
“我看見了,在你身後,有一盤子呢,顯然是覆盆子。”
“我想的是,起夜的時候,又是動心思的時候……”
“哈哈,今後你沒有那種時候了!”
幾天后,拓哉的信到了,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在福山城乘涼,沾冷了。”日期是七月十三日。
三木太太聽三木一讀,說:“老爺,這封信也過短了吧?你兒子寫過這麽短的信嗎?”
“如今呀,我的兒子呀,也體諒他的老父親了——他知我識字不多,故而只寫一行。”三木笑道,“觀名可知,福山城是一處福地,而我的兒子就此成了一位福將!”
“福山城在哪一國?”
“在信濃吧?信濃有一道險關,離京只有幾天的路程。”三木點點頭,又凝起眉,“算來,拓哉離拓海也不遠,兩人平時可以互相走動,也可以一同回京探親。我與川島大人素無來往,向無杯酒之歡,但為了下一代,我願與他溝通,以此交流感情,增進友誼,爭取讓他請我一場。他若是連天地請我,我也請請他——茶館一坐,清茶一杯,頂多再來盤瓜子……”
“我且問你:七月中旬,福山城也冷呀?”
“地勢高峻,八月落雪!”
“管它熱冷的,只要離家近!”
“聽你一講呀,我反而不安了。”三木苦眉酸眼,“哎,當太平兵,在我們行內叫吃凌冰飯——隻領餉,不打仗。”
“哈哈,聽你一講呀,我也是大大地有點小不安呀!”
“我的太太,請你愛國,愛國等於愛家!”
“讓阿丁打酒買肉,祝願國家太平萬年——今天我們這樣愛國!”
這時,阿丁拉開門,伸頭說:“福山城在蝦夷地,是一處酷寒之地!”
“這是誰講的?”三木冷然問。
“牛頭太太講,蝦夷地大半年見不著日頭,雪片大如席,寒風利過刀。人在風雪中,只能走,不能停,不然會凍成冰柱。當地人拿酒當水喝,膽又壯,心又硬,殺人跟宰小雞似的……”
“我的後半生完了……”三木太太哀叫一聲,“拙老婆巧舌頭,鋼鉤子鉤不住的琉璃蛋!”
三木坐不住,跑去找總一郎。
總一郎聽了,說:“我本是按大人意圖行事的呀。”
“可我的真實意圖是把兒子調回京都——再調一調吧。”
“所司代是你家開的?”總一郎哼了一聲,“脅阪大人即便是多手多腳的,也不敢干涉軍務。 所司代唯一可參與的軍事是:查閱相關檔案,為軍方提供參考。”
“一點望也沒了?”
“軍方也受條例管制,而條例之一是十年一換防。十年,比眨眼的工夫長一些。正常情況下,十年之內,大人健在,我也健在,何況拓哉君那樣一位鋼鐵戰士?”
三木回到家,如實向太太傳達會談內容。三木太太聽了,呃逆不已,飯也不吃了。三木扒了半碗米粉肉,撲身睡去,沒打鼾,也沒放屁。
傍晚,三木醒來,喝了半杯涼茶,叫道:“阿丁哪,做幾個辣饞的,不管魚呀肉呀的!牛頭先生一個窮教書的,當小孩頭,掰蛤蟆嘴,也是頓頓食肉呀……”
“還吃?!”三木太太鼻孔大張。
“寧可折本,不可饑損,你不是常說嗎?”
“我不能說錯話嗎?我沒說過錯話嗎?”
“我哪怕是外人,替你跑了幾天腿,也該吃你一大頓了呀!”
“我的心裡呀,沒裝劈柴,裝的是石頭。”
“奶奶心寬似海,什麽裝不下?”鐵衣郎走進門,“奶奶呀,你再供我十年。十年之後,爸爸不來家,我去頂替他!哼哼,投筆從戎,懸旌萬裡,立功絕域,拜將封侯,入閣登壇,安能久事筆硯哉?”
“好孫子!”三木鼓掌道,“上過兩天半的學,講話竟然如此動聽——小先生呀!”
“我叫他說,我叫他再說!”三木太太劈臉給了鐵衣郎一掌,“跟誰學的?”
“哎,你打孩子,不是打我嗎?”三木起身道,“我走,我也不是沒退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