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木主管的檔案室,在二條城水庭之中的沙洲上。一所拱券結構的石屋,為假山遮擋,隻現出青苔覆蓋的屋頂,狀如一隻孵蛋的綠毛龜。進出沙洲,要坐一條獨木舟。獨木舟自帶一條鐵鏈,平時鎖在石柱上,有如一個抱官囚。檔案室所存資料,大部分是從所司代檔案庫中撥來的,少部分是二條城積存的。涉及到皇家的資料,鎖在樟木櫃,上有“永不啟封”的封條。外人查閱檔案,必須經過四道手續——所司代脅阪大人一道,二條城總管牧野大人一道,橫路一道,三木一道。檔案室前有一扇小鐵門,後有一扇小鋼窗,空氣難以流通,霉味難以去除。三木終日憋在裡面,時常咳黑痰。
三木有兩個助手,一個名叫信良,一個名叫喜藏,都是新近入職的。他們翻查檔案,又暗中交流,讓三木漸生戒心。
下班前,三木宣布搜身,看那兩人有沒有夾帶資料。步驟和要求是:脫下衣服,甩上幾甩;撐起胳膊,跳上幾跳。
一次,信良問三木:“長官好眾道?幾時修習的?”
“你他媽的再說,我騸了你,讓你他媽的連騾子也做不成!”
“長官搜查我們,誰搜查長官?”喜藏指著牆上的一張舊紙說,“守則寫明:‘下級監督上級,發覺奸欺之行,應當越級上報……’下邊有幾句更狠的,念出來恐傷長官體面。”
“全是針對我的?”三木大驚。
“那是呀,長官身為本室主管嘛。”
當下,三木跑到白書院,找到橫路。
“近來,閣下業務搞得有聲有色嘛。”橫路笑道,“一般說來,實權部門的負責人,是個人即可勝任,因為別人有求於他……”
“這話誰沒聽過?”三木頭一擺,“但是,那樣的守則,本人從未聽聞!”
“守則乃前人所定,可稱高曾規矩,自有時代局限性,而由此我們可以想見前人辦公作風之謹凜……”
“檔案室是新設的,怎麽會有老的守則?”
“如果檔案室是新設的,也沒有那麽多資料,那些資料也沒有什麽史料價值。二百五十年來,檔案室作為二條城的下屬機構,設立七次,裁撤七次,原因是管理不善,而管理不善的原因是所用非人。閣下在二條城任事多年,難道不知有檔案室?當然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你另找人吧!”
“人好找,但像閣下如此負責的不好找。”
“那就撤掉那些破守則吧!”
“保留守則,一為約束主官,二為約束下屬。”橫路歎道,“我常說,如今的年輕人,買靜求安,不思進取,銷神流志。有人聽到這話,不便當面反駁我,備不住心裡說:‘老眼光不能看新事物嘍。’”
“助手是監督主官的?”
“監督是雙向的——主官發現助手有欺昧之行,有權當場處死!”
“呀,難怪檔案室像個大墳頭!”三木黃了臉,“那兩個小子栽我的贓,我的下場又如何?長官不偏聽偏信,只怕有心的算計無心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本官自任清明,不會把一個重要崗位交給一個可疑之人。”
“可是呀,檔案室的空間容不下我,我行動用肚皮掃地。”
“閣下家中不富了,少吃一些嘛。”橫路正色道,“二條城之所以神秘,在於檔案室有秘藏。從德川家康起,歷代大將軍的實錄都在那裡。比如,大將軍接見的人物,具體到時間、地點,談話內容,招待禮節,及相關菜單,巨細無遺。其中,人物包括各類大名、外國使臣和天皇敕使。各類大名,包括親藩大名、譜代大名和心腹大名。在接見細節上,涉及親藩大名和譜代大名者有文牘可查閱,而涉及心腹大名者也有文牘,但不可查閱,必須永久封貯。故而,對史家來講,此類文牘等於金冊。二百年前,後水尾天皇到訪二條城,會見德川家光大將軍。此一事,標志著天皇正式向幕府屈服。天皇屈服幕府,自有一些鮮為人知的原因。從那時起,二百年來,史家出於各種目的,采取各種手段,想一窺端倪而未能如意。如今,閣下守著這樣一所機密庫房,難道不想翻一翻,檢一撿?”
“那些我不熱!”
“難道說,閣下想跟土井大人?”
“跟他?哼,我寧肯辭尊居卑,辭富居貧!”
“閣下得以主管檔案室,在於土井大人稱薦。土井大人說:‘官員目不識丁,是短處是長處,視崗位性質而定。文昌帝君掌管天下文運,長年累月編制文人時運及命運集冊,奈無人鋪紙磨墨。文昌帝君想招兩個書童,又怕泄露天機,最終招了這樣的兩個書童:一個能言不能聽,名叫天聾;一個能聽不能言,名叫地啞。三木大人一不聾二不啞,可他比天聾、地啞更適合從事保密工作,因為他是個睜眼瞎!此外,三木大人交友廣泛,卻沒有一個知交與舊交。今天他跟你一起取樂,明天他又不認識你了,人稱半個臉……’”
“長官怎聽土井的?那廝鳥聲獸心,本是壞根子,神狗乾郎!”
“如今,我與他平級了,業務上沒交疊,利益上沒牽連……”
“可是,長官讓我進檔案室,還是聽了他的呀!”
“但請閣下事事從謹,以免讓人尋瑕伺隙,尋瘢索綻,尋影逐聲。古語雲:涓涓不壅,將為江河;毫末不劄,將尋斧柯。那所檔案室,實為萬物一府之所。貴營的武士,若說衝堅毀銳,戰勝攻取,那是假說;若說清識敏速,達於從政,那也是假說。若說貴營為言談之林藪,也有些勉強,因為並非人人如此。這些年,我常聽閣下講俚語,逐漸意識到,俚語在表情達意上有其獨到之處——一針見血,又不乏情趣。比如,閣下剛才說的那個‘神狗乾郎’,一下捕捉到某種人的精神特質。閣下既說俚語,又說古舊詞、時新語,這對於檔案的整理、保管、檢索、完善、編研、利用,以及拓展檔案服務渠道,上服務於國家,下服務於民眾,都將起到……”
“哼!”
“難道說,閣下眼中只有錢財?本官以為,信任與友誼也不是錢財換來的!”
“長官的意思,我是了解的。”
“閣下了解自己的助手嗎?”
“一個高而瘦,一個矮而胖;一個狗頭,一個豬腦……”
“那兩人本是同窗,曾在大阪的適適齋塾研習蘭學,師從緒方洪庵大師,跟貴營的牛頭先生同出一門。檔案室重開之初,急需人手,所以我對他們的來歷未能詳甄細核。他們住在頭町,但不是頭町人,也不是京都人,而是阿獏婆的家鄉人。錄用之前,他們一同完婚,信良娶的是土井太太的侄女,喜藏娶的是土井太太的外甥女。在他們看來,同樣在別人看來,有眷屬的不會引人懷疑……”
“我預料呀,檔案室必成案發地!”
“閣下自離娘胎,可謂野馬無韁。有人說閣下不宜擔任檔案室主管,至多可撐一個月。超過一個月,要麽自行去職,要麽革職拿問……”
“大人用心良苦!”
次日,三木對兩個助手說:“沒有我的許可,你們不得進檔案室!”
“那麽說,我們只有把門嘍?”信良苦苦臉,“據我所知,二條城建成二百五十多年了,有的檔案也有二百五十年了,而這二百五十年的塵灰……”
“你隻知個二百五,你本是個二百五,休當我是二百五!”三木對自己的回應極為滿意。
“在我看來,那些檔案應當分門別類。”喜藏說,“按規定,檔案必須定期整理,並援引事類,提搉古今,舉要刪蕪,會文切理。”
“我沒有那樣的規定!”
“可是,檔案有鑄新淘舊的必要,有吐故納新的必要。這樣做,是基於對現有資料的佔有,有賴於對未知資料的考覽。而考覽指的是,對現有資料進行初步速讀,以判定及調整資料考覽方向……”
“這也是守則上的?”
“檔案管理與圖書管理一體同根,方式方法是通用的。法國圖書館學家諾德,英國皇家圖書館館長杜裡,德國哲學家、數學家萊布尼茨,對圖書館管理均有論述。本世紀上半葉,德國大學者艾伯特首次提出‘圖書館管理學’一詞,並撰有《論公共圖書館》和《圖書館員的修養》兩部論著。他說,為了合理安排圖書館內部的一切事務,圖書館應由受過專門訓練的人員管理……”
“你就是那樣的人員吧?信良也跟你同類吧?”三木冷笑道,“你們受過何種訓練,又是何人訓練出來的,這些資料老子全部掌握了,也整理完畢了!至於你們朋比為奸、裡通外國的未知資料,本官將多方搜取,以判定及調整相應的資料考覽方向!”
“可歎我們,學而無用!”
“在我手下的人,理當了解這樣一些史實:老子是慣使鞭子的,老子也有黑狗掏襠的本領。去年這時候,老子一腳下去,斷了一個青年的子孫根!”
信良、喜藏聽了,面面相覷。
當下,三木找到一塊破布,當作抹布,擦拭櫥櫃。他時而到門外甩抹布,一甩一股煙,以此顯示勞績。
三木下班到家,便倒在地上,飯也不想吃,自稱力困筯乏。
“我看呀,”三木太太歎道,“老爺一身的部件,全都用過勁了,等著一塊燒了。”
“我想多用幾年,國事為重哪。”三木爬起來,“前日,我又申請調換崗位,可橫路大人說:‘此事非同小可,牧野大人也做不了主,除非所司代的那一位!’”
“總一郎?”
“如此重大的人事調整,怎麽能輪到一名書童?”
“你是說脅阪?這人不幫正忙,隻幫倒忙!”
“你的眼光,有那麽準嗎?”三木哼了一聲,“跟我平級的同僚,一向把檔案室當牢坑,如今又如何?如今呀,他們說我上邊得人,暗指脅阪大人。自古道,荒地無人耕,一耕有人爭……”
“事實上呢?”
“事實上,那是一所文化寶庫!”
“我想,你能看懂的,也只有圖畫了。”
“這回讓你說準了!”三木來了興致,“看到那些圖畫,我才曉得:古人打仗,刀槍劍戟之外,另有一種便攜式暗器,是以食物當火藥,吃得越多火力越猛。只是,使用前要脫掉裙褲,背對敵人……”
“是屁?”
“哈哈,太太不虧是我熏出來的!”三木興致又增,“你知屁是怎樣畫出來的嗎?哈哈,一哧一根氣杠子!下面,我具自陳道,請你洗耳恭聽:兩軍對壘,甲方先鋒官屁股一聳,放出一顆屁彈,乙方一倒一隊。戰鬥進行中,甲方先鋒官自感後力不足,於是啃起大餅,可見軍需是取勝根本保證。對乙方來說,扇子作為防禦武器,可讓甲方屁彈偏離目標,也可讓甲方屁蛋原路返回,讓甲方的攻擊變成自殺式攻擊。屁在民間,用途更廣,稱得上居家、旅行必備品。你看,有個漢子來到荒郊,迎面衝來一條野狗。說時遲那時快,那漢子褪下裙褲,對著野狗放了一個長屁,令野狗當場倒地,抽搐而死。鄰居打架,屁可以作為凶器,打死人也不用償命。你看,一個漢子正在推石磨,見他的死對頭遠遠地走來,於是避在石磨後頭。他的死對頭走到近前,放了一個狠屁,把石磨擊成兩半,他也就此斃命。生女孩的人家,用皮袋收集一家人的屁,以防色狼。這種屁存放多年,隻消敞開一個小口,即可讓色狼落荒而逃。另有幾幅畫,連起來一看,原是一篇故事:一個女人在屏風後面與野漢子偷歡,讓丈夫發覺了。那丈夫快速請來一位放屁精,替他出氣。放屁精放了一個大屁,吹倒屏風,那一對狗男女就此現醜。另有一副畫:兩位武士對著一位老官放大屁,老官身懸半空,喜現於色,原來是駕屁上天……”
“屁畫再好,也飽不了肚子。”
“在我看來,眼飽也是飽,眼福也是福!往後,檔案管理人員再稱清苦,你可別信了。清湯寡水,清水衙門,閑曹冷局,這些話是行外人講的,行外人也不知行內事呀。昨日,橫路大人請我喝茶,土井在座。土井問我:‘大人上任以來,摸出什麽門道了?’我說:‘門道就是窮,茶葉棒子也喝不上。’土井問:‘如何改變窘況呢?’我說:‘擴大本室的影響力,提高本室的知名度。明天,我偽造失竊現場,你到所司代報案。外人風聞,如此喧傳:“二條城還有檔案室呀?”“不光有檔案室,檔案室還有寶呢!”“沒有寶的話,怎能讓盜賊盯上呀?”“檔案室本是文化寶庫,我們以前沒認識到而已……”後天,上班之後,我出回血,買兩個助手一醉,你到所司代揭發,說他們上班時間飲酒。所司代下令,拿下他們,枷號示眾三個月。於是,他們當了三個月的肉告示:“看了嘛,檔案室人員也有酒場!”“上班時間也喝醉,下班後不知又喝成什麽樣了!”“檔案室應當改名,叫做醉翁亭!”“他們沒有辦公經費,酒錢又從何處來?只有一途,變賣檔案!”橫路大人感覺到外議壓力,命我設法消除影響。我說:“影響造出去了,又想收回,相當於以肉去蟻,以魚驅蠅。為防止再次被抓,可在檔案室門上掛個牌子,書寫幾句警示語:‘檔案重地,閑人免進,非請莫入,違者擊殺!’”’土井聽了,笑著說:‘三木大人也會排調人了,文墨人了嘛!’我板著臉說:‘本人一向動真的,玩硬的!’所以說,站在國家角度上看,用發展的眼光看,舊觀念不變,官方與民間都將為那種假象蒙蔽下去!”
“我看哪,銀子才是硬的,變賣檔案才是真的。”
“我完全可以那樣做,可我偏不那樣做,任由銀水身邊過,奔流到海不複回!我認為,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都不如與自己鬥!是啊,守金窟,把財藪,而不動一絲貪念,需要多麽強大的勇氣?需要多麽剛強的意志?檔案室呀檔案室,考驗人的小校場呀,我在挑戰自己呀!”
“你沒沾過公家的?”三木太太笑道,“從前,馬死了,你宰了,又分肉,讓同僚分責……”
“那些賤事,提不得了,永久封貯!”三木揮揮手,“進入檔案室,我的活動空間小了,可我的心胸大了。如今呀,我的呼吸有文墨氣,黏痰也帶文墨色。”
“那些沒要緊的紙張,你不妨拿回家,包吃食,塞牆縫,當手紙……”
“些微小利,你也想呀?”
“沒有大利,才想小利。”三木太太眼一斜,“或許那些故紙一碰即碎,不當手紙用?”
“我的檔案室,有和紙,有絹紙,有牛皮紙,一種比一種粗實。而和紙又分泉貸紙、半紙、畫仙紙,概為稀貨。另有幾種堪稱稀絕之貨的雁皮紙、鳥紙、懍紙和麻紙——你沒見!”
“拿回一張,讓我一見,再請牛頭先生一看……”
“嗯?”三木劍眉一橫,“他給你送禮了?他免鐵衣郎的學費了?我不在的時候,他向你提出非分要求了?”
“你呀,可又來……”三木太太捂上臉,嘻哈有聲。
“這位太太!”三木喝叫一聲,“現在,我代表二條城,向你詢問。你如果不配合,我將變詢問為預審。”
“我從實招來。”三木太太忍笑道,“有一天,犯婦獨坐在家,牛頭先生來訪,送來一件禮物,又粗又長,紫黑色的……”
“大驢屌?”
“一隻長茄子。”
“哈哈……”三木收起笑聲,“你丈夫自進檔案室,向你泄過密嗎?”
“那種事嘛,是經常性的,卻才大泄一回——屁。”
“哈哈,我笑了,你也笑呀!”
“那袋黃白之物,一去無蹤影!想起這件事,我哪笑得出來呀?”三木太太苦起臉,“如今呀,左支右絀,拉東補西,過不下去了呀……”
“橫路大人說,武士在上進過程中,怕的不是步子慢,而是家人扯後腿。”
“你想上進,又能進到哪一步?依我說,年底關餉之後,揣包紅貨,辭職回家。然後,請運用你的保密術,掖藏紅貨,讓我也翻找不到,咽氣之前再指給我……”
“再事蠱惑,定斬不饒,且為後者戒!”
“牛頭太太來過幾回了,為的是學費。我實在湊不出了,你跟朋友借一借吧。”
“我有那樣的朋友嗎?又何況,我現在保密單位,不得背公徇私。阿丁說,近日晉三來訪,又帶禮物,阿丁拒之門外,說我立志做清官了。何謂清官?我的字典解釋是:一困至死,決不受賄。我的字典不大,因為我識字不多。但是,在我的字典中,每個字下都有我的解釋,既有字面意思,也有深層義理,並附有生動故事,而所有故事無一不發生在我眼前,是為活生生的例證。我想,隨著業務的推進,隨著經驗的積累,我的字典必將為社會人士和專業人士所接受……”
“我的那塊天,讓你說黑了。”
“我有兩個助手,可他們只是站在門外,你吹我捧,儼然兩個小能豆。信良說:‘閣下的名字起對了——信良信良,信史良史呀!’喜藏說:‘閣下的名字也起對了——喜藏喜藏,喜愛收藏呀!”我想以檔案室為考點,出幾道小題,考考他們。這些題目,既刁鑽,又與業務相關。也就是說,我既讓他們識得眉眼高低,又當作本室的一次業務培訓……”
“我可以笑嗎?”三木太太陰陰一笑,“我有預感,有人出下難題,等你求解。”
不幸的是,三木太太預言成真。
原來,拓哉開小差,福山軍方的快信隨即送達三木家。軍方沒打算追回拓哉,隻想確認他在不在家。在。三木請牛頭先生據實覆信,回家又對太太說:“這也叫個事?”太太說:“怕的是,這只是個開頭。”
三木太太的預言再次成真。拓哉得知麻衣已經離家兩個月,趕到野尻村查問。他沒打算追回麻衣,隻想確認她在不在娘家。不在。
所司代接到報案,立為失蹤案,批轉二條城:“弭盜安民,事為至重,宜即議行之。”二條城接到批件,責成土井偵辦此案,限令三天之內辦結。土井受命,各處探查,很快鎖定那輛淨車——麻衣不在別處,在作造家。
與麻衣相處的,有六個女人,她們有著類似的經歷,又是被作造的經歷吸引來的。
據作造講,他二十歲下南洋,三十歲回國內。當初,他帶領四十幾個人,渡海到達台灣,開荒種田。然而,台灣山高林密,空氣潮濕,又有瘴癘。五年不到,死了十幾個人。作造帶領余眾,渡過呂宋海峽,登上呂宋島。呂宋人讓作造看守銅碇庫,讓其他人下銅礦。作造白天睡大覺,夜間挖地道。地道挖出來,銅碇運出去,藏在海邊的紅樹林。六年後,作造以富商面目現身於新加坡,參加各種社交活動,結識了一位英國爵士。不久,爵士回國養老,把名下的一座小島出讓給作造。該島盛產芒果、鳳梨、榴蓮、木瓜,附近海域又盛產龍蝦、螃蟹、石頭魚。有一天,作造看到一個瀕死的日本老鄉,當下動了首丘之念,毅然啟程回國。
作造向女友們許諾,等父親過世後,帶她們下南洋,移民新加坡,定居那座小島。女友們互相勉勵,又多又快地為作造繁育後代,將來把那座小島變成獨戶島,進而變成獨戶國。
土井的出現,終止了這一切。土井為此立功受獎,自言被點心砸中了屁股。二條城受到所司代表揚:“善於並案處理,跨區辦案,深足仰重!”
土井放走作造的七個女友,對作造也沒有采取強製措施,隻向他提出一項軟性要求:淨桶錢減半,一天轉兩遍。對此,外界難以接受,可阿獏婆說:“母狗不撅腚,公狗不敢動。雙方的媾合,有違禮法,但也出於動物本能,源於先民風尚。有道是,使功不如使過。將功補過也罷,戴罪立功也罷,這些男女必將回報社會。”牛頭先生說:“異性相吸,如磁石取鐵,以氣相合,固有不期然而然者。”拓哉也說:“按東方法學,這叫蒲鞭之罰,示辱而已,終不加苦。按西方法學,這叫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達成一致。東西方法學相結合,豈止一石三鳥?”別人聽到這些話,認識逐步提高。
可是,三木夫婦的認識一直沒提高。凌晨,淨車鈴聲一響,夫婦倆便從夢中驚醒。三木暗想:“人說秋雨長,十日九風雨,今秋為何滴雨不落呀?”三木太太暗想:“冬天也到了,為何不下雪呀?據說,人家外國還下六月雪呢。”
這天凌晨,淨車鈴聲響過,三木問太太:“有一天,作造死於溝邊道旁,你不以為怪吧?”
“饑寒勞熱,樣樣要人命。”
“設或,他讓人殺死呢?”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可是呢,我們日本民眾,在法律面前並不平等。”三木含笑道,“早年間,在某地,一夥町人跟一夥穢多打鬥,一名穢多被殺。該案適用的刑律是:‘穢多的身份,隻抵一般町人的七分之一。如果再有六名穢多被殺,方可處死一名下等町人。’”
“你身為武士,殺作造一名穢多,更不用抵命嘍?”
“這是成法,這是大法,現已超過保質期。”
“那麽,把作造交給上天吧,讓上天降下他那可怕的威力來吧——噢,恨他的人多了!”
“設或,是我殺了他呢?”
“你?事發反常必有妖。”太太苦笑道,“請你學習土井——殺人何必用刀?”
“我將土井一同滅掉,然後投案,並要求公開審理。到時,我面對審判官,面對公眾,申明案由,揭發所司代,哭訴冤情。我是一位武士,一位官員,有重大職守、光輝前途、幸福家庭。我殺人,接受審判,為的是告誡世人:人呀人,人不是那麽好欺的呀……”
“睡吧,接著睡吧。”
“我能睡著嗎?那家夥還得來一趟!”
“蒙上被子嘛。”
“這對我來說,得心應手,也叫投刃皆虛!說來,這既是工作歷練之所得,也是工作程序之延續……”三木蒙上被子,又一腳蹬開,“這不是自殺嗎?悶也悶死了!”
“主因是心悶。”
“哎,巴明不明,巴曉不曉!”三木坐起來,“與我們相比,作造更為辛苦。你看,我們夫妻相守,雞鳴不起,可作造半夜就要起身套車。天熱時,蚊子咬,虻蟲叮,尚可忍受,可在天冷時呢?北風呼號,冰欺雪壓,對你我也無害——你呢,坐在家裡,籠把火;我呢,曠個班,捎個假。可是,人家作造呢?一個在南方住慣的人,怎能度此寒冬?哎,休說刮風,刮石頭也得上路!別說下雪了,下刀子也得上路!要不然,我不發話,土井大人也饒不了他!近日,鑒於那次失誤,土井大人宣稱:‘賞罰嚴明,赦不妄下!’此時,作造恨命,又恨土井:‘你為何這般殘害於我?我把你的孩子填井了?淨桶錢減半,我吃什麽?’哈哈,讓我說呀,你吃糞便吧,你舔淨桶吧……”
“老爺,你在跟我說話?”
“噢,我講過了,該你講了,至少表個態嘛。”
“我願講,你願聽嗎?”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請講!”
“拓哉讓人家抄了後路……”
“那你別講了。”
“我不講,有人講,嘴是縫不住的。拓哉讓人家抄了後路,對門那兩口又臭嘴腥舌……”
“膽敢說我兒一句,我劈了他們!”三木奓開膀子,“我既有雁翎刀,也有斬馬刀!”
“人家沒罵你兒。”三木太太伸出一根指頭,輕輕一按,把三木按倒,“不過是,塵八講了一個笑話,說與他太太,他太太又說與我。”
“哈哈,笑話誰不愛聽?沒聽我就笑了嘛!”
“塵八講的是:一對推牌佔卜的賊瞎,要辦你最愛辦的那種事。辦那種事,賊瞎之間有個暗語,叫‘抹牌’。這一天,兩人走上田間小道,男瞎問:‘該抹牌了吧?’女瞎說:‘不知有沒有人。’男瞎大聲說:‘請問,到某地怎麽走呀?’連問幾聲,聽不到回答,男瞎對女瞎說:‘你拉好架勢,我先到遠處拉一泡。’常言道,隻知路邊說話,不知草裡有人。男瞎拉過一泡,發覺讓人佔了先機,歎道:‘哎,問路沒人,抹牌有人……’”
“哈哈,果然是個好笑的!”
“你呀,別無所長,全無心肝!”
“是你引我笑的呀,你講的又是個笑話。我不笑,顯你講話沒水平。哈哈,以後咱也用暗語。人家說‘抹牌’,咱說‘滾褥子’,要不就說‘滾臥單’……”
此時,三木太太發出鼾聲。
另一個難題與此相關,並一直擺在他們面前:如何對待麻衣。三木太太勸拓哉休了麻衣,拓哉說:“要休且待青山爛!”三木問拓哉:“你原諒她了?”拓哉說:“說原諒,我該請她原諒。在江戶那些年,我們一夥兵痞酒食爭逐,遊花插趣,正如古人所言:‘狐群狗黨,出入茶坊酒肆;蜂遊蝶舞,顛狂紅粉青樓。’我回京探家,實為養精蓄銳,以利再戰。跟前這件事,上邊處理過了,也算結案了。哪位揪扯不丟,我不怪他小氣,我只求他一次,讓我夫妻回到一個未娶一個未嫁的初始狀態!”麻衣聽到這話,羞惡之心頓發。她扎上頭巾,系上圍裙,戴上套袖,習若自然地忙開了。她忙得跟陀螺一般,居然懷上了孩子。拓哉感歎道:“這事之難,對我而言,休說打靶了,比打彩也不次。”
一天晚上,三木對太太說:“我那兩個助手,哪個跟我家少奶奶一樣,我願為他申請嘉獎。信良的兩隻手,比小姐的還細嫩,自稱是富貴手。年終開總結大會,我宣講少奶奶的事跡,教育信良,激勵喜藏,同時鞭策自己……”
“那種事跡,也好宣講?”
“噢,本營的女人生育能力普遍不高,可少奶奶回家不久就懷上了。這足以說明,女人生孩子,只看願不願生。今後的一個時期,你讓少奶奶少乾活,多吃飯,身逸心曠,並勸她常看書,常跟胎兒對話……”
“老爺呀,你成老太婆了。”
“媳婦生育,家中大事,你不管,我不問?哎,人家的孩子給了咱,也成咱的孩子了,你當初跟親家說過這話呀。 ”
“我恨我說過那話,更恨拓哉不像當過兵的——煙不出,火不冒!”
“你想讓他怎麽辦?他又能夠怎麽辦?”
“他的槍法,你一誇再誇,也只是浮誇吧?”
“拓哉槍殺作造,槍殺土井,必下大獄!到那時,你半夜叫醒我,逼我去求人,逼我去送禮。因此上,我勸你……我勸你自勸自,用你慣用的那些俗語。你看人家拓哉,沒人勸他,他把自己勸好了。人道是,山銳則不高,水徑則不深——哇,這小子無物不容,又安如磐石!人道是,身安不如心安,屋寬不如心寬,心寬轉少年……總之,拓哉是我們的榜樣,而這一榜樣是我們共同塑造的,又是樹立在家的,供我們隨時隨地學習,不用遠道取經……”
“小雞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如今,阿丁的活計,只剩倒淨桶了。靠倒淨桶吃飯,阿丁心中不安,可三木太太總是說:“阿丁,你不想喝杯茶呀?”“阿丁,你不想陪我坐坐嗎?”“阿丁,我有事問你呢,快點過來嘛!”阿丁在三木太太的扶持下,地位一再上升,甚至凌駕於主人一家之上。請聽她的話:“太太,你到餡餅店拿幾塊餡餅,送給鐵衣郎,我跟德生說過了!”“少爺,明天吃丸子,你到臭市賒半斤山豬肉!”“少奶奶,你燒鍋洗澡水,稍燙一些,添加菖蒲!”“從今以後,主人第一個泡澡,太太第二個泡澡,少爺第三個泡澡,少奶奶刷洗浴桶!”
三木以為,這個難題解決了。
然而,天大的一個難題,恰恰出在三木身上,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