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節到了,祭祀慎德院活動進入高潮,京都人也陷入癲狂。需要說明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亡靈節,在開方破獄佛事中,一星燈火引起一場大火,燒掉東城的兩個街區。從那以後,京都城禁過亡靈節。
如今,京都人借祭祀慎德院之機,祭祀自家的亡靈。但見,大門上掛著彩色的燈籠,門前點著成排的蠟燭,擺著成堆的供品。街心篝火不息,火紙撒上去,登時化作灰蝶,颺風而上,直令日月無光,星鬥陰淡。每當太陽西沉,人們便開始哀嚎,先哭慎德院,再哭自家的先人,有的晃頭撥腦,鋪地打滾。臨了的一晚,人們匯集在鴨川、加茂河等活水河畔,舉行放燈儀式。規模之大,場面之盛,無法描述。
然而,在此期間,龍虎營靜如止水。
原來,八杉營長事先派營差張貼布告:“神社大火,明鑒未遠。為防覆車如昨,兼防匪人乘便為亂,本營禁過亡靈節,視任何祭祀為淫祀。所在武家,務在自覺,勿自取罪,勿自取辱。猶望居民從公訐訴,不偏不私。驗諸證信,仍不首實者,輕則罰處勞役,重則遊街示眾。切切此布。”
布告一出,龍虎營武士熱議,語涉譏諷:“拱衛京師,拱護皇室,龍虎營責任重大,不可與民休止!”“龍虎營本是軍營,至此方知!”“此布不出,不知有營長!”“是罰處勞役好,是遊街示眾好?”“我們不知,料營長也不知,那本是狗扯連環之事。”“有人說此布不是營長大人發布的,我說是,只因此布末句有‘切切’二字!”“那麽說,末句是原話照錄呀!”大家戲嘲一回,遵令而行。
布告張貼的當晚,阿葉對德生說:“布告對我家沒有約束力,因為我家不是武家,你也不是武士。萬一被人舉報,你坐牢,我遊街,主人夫婦諒也不會坐觀。”
“你呀,一迷萬惑!”德生拍拍阿葉,“我們采取什麽行動,要看主人夫婦的態度。事實上,主人夫婦遠見明察,既有態度也有指示。主人說:‘營長此布,析微察異,諄諄提撕,警迷策頑,明刑弼教,冀其思反,功莫大焉。’夫人說:‘藤原家的亡靈在家受供,既不用人迎,也不用人送。’”
“我們家的亡靈呢?”阿葉冷笑道,“我猜呀,你那死去的爹娘,要麽在地獄受難,要麽跟惡鬼為奴。”
“當年,我父母在戲班當主角,萬人頭上逞英豪,一位扮演領主,一位扮演領主夫人。”
“那也只是扮演——你家古來是賤民!”
“賤民階層的形成,基於古時戰敗的一方。”德生神往道,“想當年,我的祖先身為一方領主,酒池肉林,暮樂朝歡。突然有一天,警報傳來,大兵壓境。為免生靈塗炭,他決定放棄抵抗,並不惜放棄生命。夫人說:‘夫君請降,即便失國,仍可全身。’他說:‘當初,未聽夫人規勸,荒怠國政,上絕於天,下絕於民,至於覆宗滅祀。’他端起一杯毒酒,對夫人說:‘你為我舞,我為你歌,從此生死異路。’夫人說:‘感君之愛,報君之恩,妾本想從君於地下,奈已有身孕。假如一索得男,或有復國之望……’”
“噢,”阿葉怪笑道,“那夫人果然一索得男,此後又有了你這樣的一個子孫。”
“我父母身為演員,演繹此類故事,也算重溫舊夢。”
“那你說,怎樣才能實現夢想呢?”
“事異時移,變法宜矣。”德生沉吟道,“為推翻等級制度,我願負弩先驅,執殳先驅,為士卒啟行。但是,先驅必定先死。所以,為了你,我不能蠻乾。而且,我要輔佐主人,開創萬世永定之基……”
“你為此做過什麽?”
“八杉營長計劃收侵街錢,從我收起,這相當於承認我房屋的合法性。此前,我時常向八杉營長匯報橫一通見聞,又誇他公正廉明,明賞慎罰,並勸他撫納新附……”
“你看人家晉三君,爹跑了,娘死了,家產沒有了,照樣升大官!”
“那你跟他過去吧。”
“有一次,他跟我走了個頂頭,撞了個滿懷。”
“當時你數清他的睫毛了吧?”
“當時呀,我只顧看他的眼睛了……他的眼睛真亮呀,而他的眼神,既有愛意,也有期盼,有如明月發清輝……”
“哎,讓我說你什麽好呢?”
“不說為好。”
“你怎麽老是跟男人相撞呀?”
“從前我走在路上,低頭埋臉,生怕人看。後來我又想,女人不是讓人看的嗎?讓人狠狠地看上幾眼,不痛也不癢,沒掉胳膊也沒掉腿。當然,家有深宮大殿,又有一所觀賞不盡的禦花園,我也不上街了,隻讓你一人看,只要那都是你給我的。”
“鄰人說你,做妖撒妖,捉身不住,有如古時的妖女……”
“往後我改,在家坐牢!”
“人道是,東奔西跑,還是家好。可是,在家閑坐,心緒浮亂,百爪撓心。”
“我想叫上阿丁,看阿獏婆變成什麽樣了。”
“現今的阿獏婆,讓信眾喂肥了,即便用那號豬的大杆稱重,怕也掛不住砣了。”
“我想看她是怎麽下神的。”
“牛頭太太替你看過了。”德生笑道,“牛頭太太講,阿獏婆在八杉營長的嚴令之下,既沒奉二條城之命,也沒奉我神之名,只是頭上蒙了一幅白紗,膝胎似的在家打坐。”
“不再靈談鬼笑的了?”
“有人圍觀,她便開唱:‘老爺你一去不回還,撇下俺枕冷又衾寒!休休休,罷罷罷,索性跟你上西天!山又高,路又遠,山高路遠有個伴。手攜手,肩並肩,你說那有多好看!老爺老爺你慢些走,你輕裘肥馬地俺難趕。眼看就要趕上了,雞叫一聲亮了天……’”
“那是哭她男人的?”
“她的這個老爺,實為那個死去的大將軍!”
“一位大將軍,也要一個肥豬婆?”
“據土井太太說,阿獏婆年輕時住在大將軍的城堡外,跟大將軍有過一面之緣。那時的阿獏婆,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神姿清發,美目流盼,心中只有大將軍,自比活玉依姬,聲稱每晚訪問她的那個男子是大將軍……”
“你呀,說鬼招鬼,說神招神!”
“這是牛頭太太聽來的。”
“那個牛頭太太,專學蚊子發聲,禮數又那般繁瑣,以便讓人家知道她是教書匠的太太。”阿葉冷笑一聲,“牛頭先生討好學童,阿諛奉承,打勤獻趣,哪顧什麽師道尊嚴?前天,阿丁讓我檢查鐵衣郎的習作本,問先生下的是什麽批語。我看了一則,道是:‘杉苗破土,即有頂天之雄姿;乳虎落草,即有吞牛之氣象。’當下,我說:‘鐵衣郎話不成句,文不成篇,文不從字不順,還談得上雄姿與氣象?’阿丁聽了,說錢白扔了。”
“你不待見牛頭太太了?”
“今年春上,她咬著耳朵對我說:‘我家有一個醫方,專治尿道症,比如尿頻、尿急、尿痛、白尿、血尿。我抽出空來,按方配幾副,你等著吧。’從那,我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直到夏天才聽到她的腳步聲。嘿,我隻當是什麽貴藥,原來是幾包醃製的馬齒莧!”
“一般來講,窮人送禮,傾其所有,掃鍋刮灶,而又忍羞斂態,望你加以體諒。”
“我體諒別人,別人體諒我嗎?”
“阿葉呀,你現已不是你了。可歎,染絲之變,一至於此。我德生話不上人,但實心待人、熱心助人的性情從未改變!”
“我投桃報李,投瓜報玉,也沒懷上。阿丁說,原因在你——行善積兒女,作惡妨兒女。”
“這個老姑娘,要找個壯男人,而我手中恰有人選。趕淨車的老人有個兒子,名叫作造,趕年四十,即將接班。此人一身腱子肉,又通時合變。他的口號是:‘子承父業,名正言順!為人之所不齒,為人之所不能!道遠路狹,有進無退!滌穢蕩瑕,義不不辭!我的後人,只要他們承認是我的後人,就要把此項衣被群生、贍足萬類的事業做下去!’阿丁過門之後,坐著自家的車子探望老主人家,想多要味,有多要味。這門親事,三木太太料也應允,從此不用拿淨桶錢了嘛。”
“你這樣做媒的,讓人一天打八頓!”阿葉惡聲道,“你是非人,那人是穢多!”
“那你說,賢了作為掘墓者,又是哪一種賤民?他掘墓,又為屍體整容。高倉夫人上吊,舌頭吐到一尺長,是誰讓那條長舌縮回去的?是賢了。賢了咬住舌尖,含了一夜。當時天熱,屍體嚴重腐敗,臭不可聞……”
“你說的那些話,在阿丁聽來,也是臭不可聞。”
“人道是,女人豌豆心,誰鬧跟誰親。”
“你跟她鬧,跟她親,我一點也不煩。”
“噢,這是一篇非命題作文,請你構思一晚吧。”
“我想呀,阿丁是個十成新的老處女,從沒讓男人那般地動過一回,好像神壇、聖壇上那種象征性的貢品……”
“那樣的貢品,是阿丁可以比方的?”德生立起眼,“以後說話,考慮成熟再開口!”
“呦,你也有火性!”
“我的火性從沒朝你使過,你也未曾見識過。”德生抬頭挺身,神驕氣傲,“在朋友群中,我總以這種姿態出現,他們也習以為常了。入夏以來,阿彌三人沒工可做,晝夜賭博,讓我抓了幾回,一抓賭資,二抓賭具,並不抓人。有一次,我見阿彌要發火,便說:‘老子有提示:你的過火面積,只有你的臉盤那麽大!’”
“你又不是官差,憑什麽抓賭?噢,入夏以來,你也沒工可做,也沒收入來源……”
“理解錯誤,判斷失誤!高倉夫人死後,三名侍女寄身寺廟,為她守護陰靈,周年一到就要祝發為尼。此前,我設下一計:買動寺廟長老,開工修廟,雇傭阿彌三人。廟修成了,阿彌三人也修到功德了,各人抱得美人歸。”
“那三名侍女即便是美人,也是和尚玩過的!”
“那也難保,好在阿彌三人不挑。”德生一笑,“你種的覆盆子,早已掛果了,有如紅燈籠,又那麽完實,甜中微酸。”
“那的確是我種的,可我忘了是怎麽種的了。”
“你是用鮮糞種的,因而主莖粗壯,根系深廣……”
“噢……”阿葉苦苦臉,“那我不吃了,留著待客吧。”
“即便如此,我也承認,你約己愛民,堪比我家夫人。”
“你家夫人,不是我家夫人,她半年沒召見我了。”
“你能跑能顛的,為何非等夫人召見?同道堂是我們的主家,是我們的陣地,不可自外哪。當年,我闖進同道堂,劈那個桐樹墩,本有三分怯意。但是,一旦動起斧子,怯意頓消,氣勢陡增。阿梅、阿蘭在一旁觀看,哎喲喲,哎喲喲,好像劈在她們身上了。”
“往後,誰敢攔我,我就撞誰!”
“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要靜待時機。”
亡靈節的最後一個傍晚,橫一通的居民悄然出動,外出看河燈,有的到鴨川,有的到加茂河。德生見同道堂閉門不開,於是去往鵲鳴屋。
德生臨走,阿葉問:“你去鵲鳴屋,圖吃圖喝吧?”
“我們那一夥,求翻身,謀解放,屬於地下戰線。”
“哎,魚找魚,蝦找蝦,烏龜找個大王八——提防讓人一網打盡!”
“八杉營長說,龍虎營的潛力在我們這種人身上。他又引用寓言上的一句話:‘如果不團結,任何力量都是弱小的。’”
“你,阿杓,加上阿彌三個,演的是五鬼鬧判呀。”
“那四個家夥,全是軟皮蛋,一捏就淌。阿杓對我說:‘這個任務,偉大而光榮,交給我的孫子吧。但願我那孫子,力動乾坤,移山竭海,奪得大位,從此順延又順位,世世代代壓迫剝削你們的後代子孫……’我沒聽完,給了他一拳頭,又罵他一聲孫子。當時,他那兩個徒弟在場,都向著我,同是沒能出頭見天的賤民呀。”
“那個叫阿酌的,也總是向著我。當初,同道堂翻修,阿酌給我拿吃的,避著阿杓。有一次,阿杓讓我回家,給他倒一杯帶沫的細茶。我走一路,恨一路,回家衝上一碗粗茶,又吐了兩口白唾沫……”
“你的這種行為,讓我這樣的賤民也不齒呀!”德生厲聲道,“古語說:‘其心不死者,必有天佑。其心陰毒者,必受天譴!’”
“可是呢,阿酌見到那杯茶,看出毛竅,說我童心未改,一口吸去浮沫。”
“這廝狗行狠心,攪肚蛆腸,理當支解,剁肉成泥!”德生恨道,“我找他師傅,你坐而待曙!”
“看把你能的!”
德生走後,阿葉請來阿丁。
此時,食案上有六碟乾果,嵌著一大盤覆盆子。
阿丁看了,虛聲問:“你這是……請我一人的呀?”
“我敬過神了,你可以吃了。”阿葉從櫃中抽出兩隻麥稈坐墊,遞給阿丁一隻,“這是新買的,請你賀新哪。”
“咦,阿葉也有家主婆樣了。”
“你也快當家主婆了,德生說媒去了。”阿葉忍笑道,“男方的家長,你每天必見一回,晚見一時也焦心。”
“那是誰?”
“想一想,每天早上,你備下那滿滿一桶,是送給誰的呀?”
“呀——”阿丁奓起兩隻手,“夠著的話,掐不死你!”
“德生有句話,也是原話,你想聽嗎?”
“講吧,解解悶。”
當下,阿丁聽了德生的原話,臉色黑沉:“我,就差到那份上了?”
“你呀,論哪樣也不比別人差,只是年齡大了。”
“算來,太太誤我終身!”阿丁重歎一聲,“十三歲上,有人上門提親,還有走頂頭的呢。太太說:‘身量還小,還是長茬。’後來,我身量沒長,只是門牙長。過了二十,也有不少提親的,可那些男人一個不如一個。太太說:‘那不是你的人,月下老兒不偏配。’又擱了幾年,到如今呀,連個問名的也沒了。太太又說:‘黃花大閨女,哪有落單的?’橫一通的那些半大小子,有叫我嫂子的,有叫我嬸子的,也有叫我奶奶的。我想罵上一兩句,又怕勾出他們的口水話。上個月,主人一家到清水寺進香,讓我看家。午後,我洗過衣裳,掃過院子,正坐在門墩上摳腳丫,西邊來了一個貨郎。那人長相刮淨,衣著可體,一副小挑分外是趁,正是一個赴約的情郎,正是一個登門送禮求親的……當時呀,喜鵲喳喳叫,蝴蝶翩翩飛,不由我心動,不由我亂想,哪知他是來找水喝的。我舀了一瓢涼水,加了一撮白砂糖,然後雙手捧給他。等他喝完,我又請他坐門墩,吹風納涼。你可知他怎樣回報我的?他抹抹嘴,躬躬身:‘願好人一生平安,祝你老婆孩子安康!’”
“哎,一個明眼瞎,也走街串巷!”
“那天呀,也怪我沒打扮,粗服亂頭的。主人那件灰布外褂,幾年前燒出一個大洞,一直掛在梁上,熏油煙,落浮土,好似一掛臘腸。太太幾次想送人,幾次想送人,也沒舍得出手。我說:‘別放了,賞我吧。’太太笑著說:‘我把親的近的過了一遍,卻沒想起你來!’我洗了洗,補了補,改了改,糊在身上了。那一方藍布頭巾,是我下廚時頂的,有時擦汗水,有時抹鼻涕,有時當抹布……你說說,當時的我,要是換身衣裳,鬢角插兩支雞冠花,又會是怎樣的情形?”
“早讓那人領跑了!”
“我跑,總要跟你說一聲,托你跟太太帶一段話:‘阿丁在你家待久了,過膩了。上個月的工錢,給不給由你,反正人家有了一個賺巧錢的男人。俗話說,肩挑四兩為客,幫人一日為奴;貨郎扁擔是條龍,一生一世吃不窮。’從此以後,俺倆人雙心一意,形影相隨,恩恩愛愛……”
“那個小貨郎,你知他有妻小嗎?”
“跟他做小,我也樂意。”
“可歎你,大不做做小,飯不吃吃草!”
“自古道,船多不礙港,車多不礙路。”阿丁從褲腰翻出一粒金豆,“這是二十年的積攢,有工錢,有拾來的錢,有賣頭髮的錢,他見了一準眼亮。”
“你的那個他,又來過橫一通嗎?”
“自那以後,這些天來,我忙得前腳打後腳,哪有工夫倚門望情郎呀?”阿丁打開頭髮,扯了扯,“德生君唱的那首和歌,正對我的心思,道是:‘心是地下流水,在那裡翻騰,雖是不曾說出,卻比說出更有力……’”
“你這叫單相思呀!”
“人道是,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紙。我不要他的蜂媒蝶使,我不要他的酒果茶禮,我只要他的一顆心。我有一粒金豆,又有一些嫁妝——除了這身做客的衣裳,還有一件大棉袍,兩雙老棉鞋,一團布頭子,半盒裂手油,一把軟木大梳子,一把硬木小篦子,另有一頂鍋蓋樣的竹笠,一副麻袋樣的棕片蓑衣……哎,你笑我,在於你不知貨郎的為人。當貨郎的呀,一根草棒撐破眼,一星一毫爭破頭。”
“請問,晉三君跟那個小貨郎相比……”
“那也是我想的事?”
“晉三君時常往三木家跑,我當你跟他有約呢。”
“晉三怕我揭的底,泄他的密,可我阿丁不是那種人。”阿丁低下頭,“這幾天,鐵衣郎也不知聽誰說的,要什麽消夜果,夜夜磨我,好像我身上有。”
“那孩子是壞學生!”阿葉銀牙輕咬,“三月初頭,我去塾屋,牛頭太太不在,加代泡了一杯茶,說是新茶。我見杯沿有幾道茶漬,起身便走,哪知出門碰上那些學童,都問我要果子。我說:‘我身上結果子嗎?’有個學童說:‘你的身上果真沒有吃的嗎?德生吃得,我們吃不得?’別的學童一聽了,上來摸我,有的翻兜,有的探懷……正亂著,我見鐵衣郎站在遠處,連忙叫喊:‘三木家的小少爺,快來解救我!’鐵衣郎聽了,一步三搖地走過來,對學童們說:‘我與她比鄰而居,卻從不敢稍近她,因為她有油煙氣,衣縫又藏大虱子!有一回,我跳出大門,讓她碰倒了,額頭磕出一個大包。我痛出眼淚,也沒說什麽,她卻說:“你呀,你呀你,你總是這麽地不小心……”聽了這話,我頭也不痛了——酸麻感取代疼痛感了嘛!’學童們聽了,一哄而散。”
“鐵衣郎那麽會講話?”
“那也叫會講話?從小看大,鐵衣郎不是個人東西,見樹踢三腳的害人鬼!”阿葉恨罵一聲,又揚起手,“而且呢,在我看來,那些學童有如飛禽走獸,塾屋有如動物園!”
“鐵衣郎從小跟我睡,偎在我懷裡,可我懷裡什麽吃的也沒有。”阿丁說罷,眼光移到覆盆子上。
“阿丁,明告你:這種水果當藥用,強陽健陰,養精蓄志。”
“那你留給德生君吃吧。”
“你能拿走,但你不能給那孩子吃!”
“哈哈,阿葉小孩性。”
“這是我親自培育的,我有絕對的支配權!”
“主人家有一塊泥地,我也想種菜,可太太說:‘我們又不是農民!’少奶奶用花盆養了幾棵狗屌尖椒,太太又說:‘我不問夠不夠水錢,我也不問夠不夠工夫錢,我隻問夠不夠跌身價的錢!’”
“拿走吧,乾果一同拿走!”
午夜時分,一支隊伍從西邊開來,火炬高擎,如同一條火龍。阿獏婆坐在竹輦上,手執拂塵,揮來甩去。隨從們勒著頭巾,赤著膀子,凶悍異常。
隊伍開到近前,停了下來。阿獏婆將拂塵指向同道堂,發出淒厲的聲音:“看哪,積屍不計其數,充斥庭院,上下滾動,時聚時散!再看那些沒頭神、爭食鬼,扒著門縫想出來,只是擠不出,同樣叫不出!現在呀,救星來了,你們歡呼吧!”
隨從們跟著叫喊:“救星來了,你們歡呼吧……”
這個場景,讓阿葉看到了,當即魂飛魄散。
晨旭初升,德生歸來,見阿葉癡立在烤爐前,驚訝道:“你受驚了?”
“哎,你沒見那陣勢,你沒聽阿獏婆說什麽。”阿葉打個冷戰,“她說,她說什麽……她說,同道堂是死宅,到處是冤鬼,滿滿一院子。”
“你也信!”德生整整衣領,彈彈衣襟,“自古道,邪不乾正,妖不勝德。這句名言,你又不是頭一回聽說,也不是只聽我一人說過。那個老妖婆,欺天誑地,妖言惑眾,而像加藤重那樣見多識廣的,反不肯輕論是非。
“老妖婆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你讓營長提審她,我作證!”
“罷了,權當一場惡夢。”德生坐下來,“今夜,我沒見到阿杓,只見到他老婆阿雪。阿雪剛從牧之原老家趕來,也是趕來過亡靈節的,把阿杓當成亡靈了,又差點讓阿杓當亡靈。”
“你說的是什麽呀?我緊著頭皮緊!”
“哎,你但知廚子偷肉,哪知廚子也偷人呀?”德生打個呵欠,“待我睡上一覺,給你講全篇。”
“現在就說,隻當賠我!”
“阿杓成家十年,阿雪為他生了兩個孩子,一個也沒養大。阿杓在京都養女人,自稱是為了生孩子。其中有個女人,名叫阿蘿,喬眉畫眼,是阿酌的後娘。去年秋天,阿蘿來收工錢,又說急等著回去。阿杓拿出二兩銀子,說:‘沒多有少,權當車錢。’阿蘿接過車錢,反而不走了,說要為阿酌拆洗被臥。漸漸地,她又以老板娘自居,呼么喝六。前日,阿雪聽聞阿杓死了,連忙趕來,背著一隻骨灰罐。昨天下午,她來到鵲鳴屋,見阿杓不但沒死,還當上了老板,開上了飯館,於是轉悲為喜。可是呢,阿杓說:‘月前我當真得過一場大病,一位老僧讓我服用獨睡丸,淨身打熬。那老僧又叮囑:‘雙斧伐孤樹,未有不顛仆者!’我勸你早睡,明天一早返鄉,以免茶園拋荒。’阿雪說:‘我拋荒幾年了,你問過沒有?’”
“嗯,那是女人的正當要求!”
“然而呢,阿杓愛的是阿蘿,日不落就鑽窩。阿雪闖進那個窩,摁住阿蘿,又撓又撕。”
“阿杓呢?”
“這小子嚇壞了,光著身子跑了。”
“阿雪那麽凶呀?”
“人說色膽包天,我說做賊心虛。你遇到色鬼,只要堅決抵抗,色狼就難以得逞,除非你放棄抵抗。放棄抵抗的,有以下幾種情形:有的軟化成泥,任人捏弄;有的半推半就,趁勢入港;有的追求刺激,貪求歡虐……”德生輕歎一聲,“阿雪打過阿蘿,又要狀告阿杓。我勸她:‘你現時要做的,是抓到錢袋子。抓到錢袋子,才能拴住丈夫。當然,拴住人,也未必能拴住心。我看你,臉色黃如秋葉,手面粗過砂紙,衣裳破如魚網。按說,你這個樣子,是恪守婦道的明證,也是勤儉持家的明證。然而,男人有賤癖,寧要一個好吃懶做的美姣娘,不要一個掙吃掙喝的田舍娘。因此我勸你,保養身體,著意裝扮。錢嘛,是你男人賺來的,是供你用的。你越用他越歡心,你越用他越下勁。試想,有個可疼的老婆,誰還另尋新歡?你有錢不用,跟攢尿似的……’”
“又要說醜話了吧?”
“有道是,頑疾須用猛藥。隻可氣,我勸了她一夜,她也沒請我喝杯酒,吃碗飯。”
“她是鄉下女,又是小氣鬼。”
“像你這般大方的女人,世間有幾?”
“實在沒幾人,阿丁也是老摳!”阿葉冷笑一聲,“阿丁原先怕三木太太,如今又怨三木太太,想離開三木家,可又舍不得,跟等待提拔似的。”
“你是阿丁的話,早把三木太太扯成碎片了。”
“哈哈,我有那心,也沒那勁……”阿葉吸吸鼻子,“好臭的味呀!”
“分明是雞糞味,是從蘆川家飄來的,此時刮的是東南風呀。”
“蘆川大人天天拾雞蛋,一拾十幾隻,從沒給過我,哪怕一隻。前天,我跟他要一鏟雞糞,給覆盆子追肥。他給了我半口袋,又讓我有了吃傷食的感覺。我分成幾小包,運到稻川河邊,挖坑埋了。川島老驢見了,說:‘你替我家出糞,我一次付你五十文。一次付你五十文,我也不舍呀,可我不想乾,我想讓阿丁乾,我想阿丁也願意乾。可是,阿丁願意乾,只怕川島老驢又不讓她乾。阿丁說,川島家不用淨桶了,也不用交淨桶錢了。尿從陰溝排進稻川,糞又怎麽排?用荷葉包上,越牆掠進稻川,別人隻當那是有人吃剩的呢……’”
“阿葉呀,你嚇著了。”
阿葉確實嚇著了。她發了幾天燒,睜眼說夢話。燒退後,她又聞到雞糞味。在德生的協助下,蘆川在雞窩旁挖了一口糞井。阿葉再次出門,已是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