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藤原物語》第8章 話說從前
  絞面的日子定下了,在柳絮起飄的一個上午。信子想的是,開過臉,光過面,然後乘車巡看皇都煙柳。

  當下,阿梅動手,如同動刑,信子咬牙堅持。阿蘭站在一旁,哀哀咍咍,好像受刑的是她。

  清除過白粉,信子對鏡一照,看到的是一張紅漲的面孔。

  此後的幾天,信子沒出房門。柳絮擾擾攘攘,撩面拂頸,鑽房入戶。待柳絮化作泥塵,桐樹已是一片亮綠。

  這天午後,信子來到桐樹下,駐足觀看,自語道:“風移影動,姍姍可愛,實洽我心。”

  此時,阿蘭抹過藤椅,鋪上一方軟墊。阿梅泡上一壺茶,拿來一本書,放在茶幾上。

  信子坐下來,打開書,呷口茶:“叫阿葉!”

  半晌,阿葉跑來——剃了眉,絞了面,臉蛋白裡透紅,髮型是夜合式。上身一件粗布夾衣,有七成新;下身一件細布長裙,下擺鎖有寬布條。一雙白膩膩的肥腳,一雙怪樣的木屐——尖頭,矮齒,銅袢,據說那是用來防色狼的。

  信子讓阿葉坐在腳邊,問起和歌山的鄉俗。阿葉的回話,簡潔明了,嗓音迷人——方言微露,童音猶存,而那用於煞尾的“的哩”之聲,有如夢中的老歌。

  此間,阿梅、阿蘭坐在桐樹下的竹席上,拆被子,咬耳朵。

  一時,信子合上書,閉上眼。阿葉見狀,從懷中取出一支繡弓,一針一針地繡開了。

  “喂——”阿梅向阿葉招手。

  阿葉揣起繡弓,躡步走過去,低聲問:“有讓我上手的嗎?”

  “當然有了。”阿蘭說,“在我們府上,上手就是全包。”

  “那又有什麽難的呀?”阿葉睫毛扇動,“在老家,姨媽讓我拆被子,我也是連拆加套的。那姨媽本是德生的姨媽,誰知讓我叫成真的哩。”

  “那姨媽從前總是護著你,也沒少替你挨後媽的拳頭吧?”阿梅說,“你後媽那般歹毒,你爸爸為何還要她?”

  “她有幾個惡狗般的兄弟,便是京都人所說的惡棍痞徒。他們訛走我家的果品店,又想把我賣給藝伎館,幸虧德生君一步趕到的哩。”

  “難道說,”阿蘭瞪起眼,“德生長著瘮人毛?”

  “德生君自稱是同道堂的人,又趕著一輛馬車。那輛馬車,著實氣派,鄉下人沒見過,城裡人也見不多。德生君帶我來京時,親鄰結隊相送,邊走邊說:‘同道堂,不尋常!’‘同道堂也是藤原家,京城的大戶人家,古代天皇禦封的!’‘我見識雖短,也耳聞藤原獨步的事跡,也知道古時有一位藤原義。’‘人家那個同道堂呀,我們只能談談了,一眼看不到,一步邁不進。’‘哎,誰有阿葉那樣的好命呀?’‘人有衝天之志,無運不能自通。’‘果然是,苦沒有白受的,老天總算睜眼了!’德生君對我說:‘聽哪,反響強烈,好評如潮。’”

  “那一趟差呀,讓德生得意了……”阿蘭惘然道,“我要是同去,再帶一輛牛車,一輛驢車。德生開路,趕著馬車,我坐牛車,來時讓你坐驢車。據說,驢是鬼變的,慣常走黑路,把你送到沒人處……”

  此時,阿葉已經拆完被子,打成被膽,又拿出繡弓。

  “阿葉眼快手也快,又會插花弄朵的,真正可羨呀!”阿梅歎道。

  “你的話呀,算是倒著說的。”阿葉邊繡邊說,“德生君常說:‘一個人有幸服侍我家夫人,要積幾生的福呀?’剛才,德生君又說:‘你在姐姐們面前,萬事且當心,一刻也不可大意。你踏踏實實地學幾年,怕也比她們差不了幾指。’”

  “唔……”阿梅失神道,“德生君講過這話?當真?親口?”

  “騙人的話,我才不學呢。”阿葉正色道,“前天晚上,德生君又講:‘像我一個連姓氏也沒有的賤民加窮民,隻配娶你這樣的小苦瓜加小傻瓜。像阿梅、阿蘭那樣才美兼具的女子,將來要嫁給武家,夫人替她們盤算著呢。現在的男人,依然信老理:寧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

  “哎喲喲,甜嘴蜜舌,實在招人疼的呀……”阿梅樂滋滋。

  “你讓她迷惑了!”阿蘭喝了一聲,捏捏阿葉的腮幫,“你也讓德生灌迷了吧?”

  “我本來迷迷糊糊的哩。”

  “德生做餡料,用的是豬血脖肉,又從豬皮上刮油,又從豬腸上擼油,是不是?”

  阿葉聽了,噘起嘴。

  “呦,小嘴成油壺了!”阿蘭笑了笑,“沒賣出的餅子,第二天蘸水再烤,是不是?”

  阿葉哼了一聲。

  “我問的事,你是一字不吐。可是,市面上的事沒你不知的,比染齒、剃眉、男女同浴、墮胎,如同老野醫……”

  “我困了,走了。”阿葉說著,支起身子。

  “困了就睡吧,有鋪有蓋的。”阿蘭按倒阿葉,笑道,“阿葉一身是肉,也成肥婆了。”

  “每日裡橫躺豎臥,能不肥嗎?”阿梅笑道,“據說呢,新婦發福,先看小腹!”

  “不跟你們玩了。”阿葉爬起來,回到信子腳邊。

  信子睜開眼,打開書,取出一張花樣,遞給阿葉:“依樣繡兩團素花,你能做到嗎?”

  “我呀,一見手癢。”阿葉神情歡脫,“這是閨閣繡,有別於民間繡,也有別於宮廷繡,只是工序繁多,急時不得。人道是,慢工出巧活,萬事盡從忙裡錯。荷花圖案,通常繡在浴衣上,前懷左右各一,花朵下拉幾道波紋,不宜飛針橫挑。可那在我,走針只要略快些,針跡點搠也不顯。外松內緊,外齊內亂,反正不是雙面繡。只有用藏針法,才能轉折自如,繡面平服。波紋上下,可穿插幾條水草、幾串水泡。繡水草省心力,也出活:下截用直針,中段用旋針,梢頭用虛針滾上一滾。至於草尖,要用切針收一收,用毛針打一打。這樣一來,整根水草跟剛從水裡鑽出來似的。整體上看去,過渡柔順,易色分明,正暗倩盼。繡水泡考驗繡娘,也最為吃工,正是那句話:寧走三盤線,不畫一個圈……”

  “啊哈,阿葉原是賣唱的。”阿蘭笑道,“眼見得,扎穩場子嘍。”

  “唱到飯時,不用回家了。”阿梅笑道,“她不嚷吃嚷喝的,我們也不便放走她的哩……”

  “捋直舌頭!”信子喝道。

  “夫人少怪。”阿葉欠身道,“要怪怪我,怪我多言,言多必失嘛。”

  “你小。”信子松口氣,“我手拙,十指如椎。”

  “實告夫人,繡工耗在花朵上。”阿葉又說,“正、反、俯、仰四樣照應到,才各具情態,相映成趣。脫瓣壓上一壓,才更為緊湊,也更為親渥。調整各花擺式,連接絲理,方可做到平、齊、和、光、順、勻。絲線色配單一,疏密也不便把握——絲線過密,幠風,打縱;絲線過疏,不發色,也不耐搓洗。用時長了,花朵沒繡完料子折汙了。所以,我想繡在冰絹上,再綴在紗衣上。”

  “你攬過大活嗎?”

  “在老家時,我做過三個香囊,也是自用的。以上那些話,當時聽人一講,便落在心裡,也並沒嘗試。”

  “我看你呀,十指春風,巧不可階。據說,和歌山的提花織物,勝過京都的西陣織。”

  “夫人,”阿梅說,“越西的上等蠶紗,名為淡雲,多半銷往和歌山了。”

  “以後不往那裡銷,看那裡人怎麽繡!”阿蘭叫道。

  “阿蘭呀,”信子問,“為什麽那樣說話?”

  “夫人呀,我正想跟你說呢。”阿蘭苦起臉,“阿爹買的那六匹細紗,價銀隨同往年。可是呢,冰絹價銀高過往年雙倍,所以他隻買了兩匹。他又說,冰絹價銀年年看高,是和歌山那邊抬上去的。”

  “下次回去,送份謝儀。”

  “多謝了夫人,夫人多謝了……”阿蘭恬言柔舌,“阿葉呀,以後你在夫人跟前獻巧吧,我也不再戳弄你了。”

  “我想拿回家,燈下繡。”阿葉說,“德生君買了一盞罩子燈,可亮可亮的哩。”

  “夫人的衣飾,怎能拿來拿去的?”阿蘭鼓睛暴眼,“你家油乎乎,髒膩膩,再經燈煙一熏,紗布也成抹布了!”

  阿葉聽了,吐吐舌尖。

  “阿葉,”信子問,“你喝茶嗎?”

  “茶是苦的,酒是甜的。”阿葉睫毛一挺,“我在老家喝甜酒,跟小姐妹兌錢買。”

  “那種甜酒,不用外買。”阿蘭走進客堂,倒來半碗甜酒,遞給阿葉,“一氣灌下,不許留量!”

  阿葉捧起酒碗,一氣灌下,伸出紅潤的舌頭。

  這時,阿梅端來一盤櫻桃,笑道:“這是我剛買來的,請阿葉嘗個鮮。”

  “我嘗過一口,差點酸掉牙。”阿蘭咧咧嘴,“噢,阿葉想吃酸的了,想是到那種時候了,哈哈哈,哈哈哈……”

  “你也喝了?”信子冷聲道。

  輕輕一句,讓阿蘭杵在那裡,舌撟不下。

  “聞說道,看破不說破,面上也好過。珠玉在側,覺我形穢。”阿梅說罷,笑問信子,“夫人,我說對了嗎?”

  “少說話,多乾活。”

  當下,阿梅、阿蘭抬來繡架,又繃上一幅輕紗。

  阿葉拈線紉針,跪坐在繡架前,針尖不倒地繡開了,一邊自語:“德生君說,不開店,不知難。現在呀,豬肉半明半暗地賣,而馬牛肉禁食一千多年了,哪年才解禁呀?在俺鄉下,沒人買吃的,說是:‘寧買不值,不買吃食。’我有十幾個小姐妹,要好的只有三四個。我想呀,哪天回鄉,送她們每人一摞餡餅,有厚有薄的罷了。可是呢,德生君說,感情厚薄在心裡,不必表現出來。這話我得聽,一聽就在理嘛。過去,小姐妹在一起,沒有說不到的。去年七夕,我們坐在月亮地,各說想嫁哪樣的人。有人說是貨郎,有人說是鐵匠,有人說是車夫,有人說是燒火佬,有人說是泥水匠,有人說是鋦鍋匠,有人說是消火頭……把天底下的好行當說遍了,也沒提到賣餡餅的。如今呀,她們要是聽說我天天吃餡餅,沒準天天咽口水。等趕完這個大活,我給她們每人繡一面手帕,也算沒忘了當年的姊妹情。七夕之前,熬上幾夜,有罩子燈嘛。她們收到手帕,一定結夥商議:‘咱也得兌些錢,給人家阿葉送份新婚的賀禮呀……’”

  信子聽到這裡,抬眼看阿葉,眼神詫愕,好像阿葉是外星來客。

  此後天氣漸熱,阿葉按點來繡花,信子不再出見。阿葉在阿梅、阿蘭的調弄下,時而笑,時而哭,又迷言迷語的。

  這天午後,阿梅端來一盤桔子,放在茶幾上。

  “阿葉,”阿蘭喝問,“你難道不想吃?”

  “這樣的桔子,是去年結的,中看不中吃,一捏一股煙。”阿葉搖搖頭,“和歌山產的蜜柑,哪裡產的桔子也不比不上……”

  “你帶來了?”

  “我來時,樹還沒開花呢,別說結果了。聽阿丁說,小蘿卜上市了,也不是多貴。”

  “我以為,小蘿卜即便壓塌市場,你也不能吃一口。”阿蘭正色道,“夫人說,蘿卜破氣,孕婦忌食。”

  “沒有別的了?只要是甜口的……”

  “那好,你說的!”阿蘭走進客堂,端來一碗甜酒。

  阿葉抿了一口,面如春花展放。

  “哪來的腥味?”阿蘭轉頭挪身,嗅了一回,隨即盯住阿葉,“噢,昨天晚上,你跟德生吃蝸牛來著!”

  “人家吃蝸牛,讓你看見了?”阿梅說。

  “你沒看見!”阿蘭怪笑道,“當時,女的挑給男的吃,男的挑給女的吃。女的又說:‘哥哥,你愛俺不?你疼俺不?說呀說呀,快說嘛!俺另問一聲:你有錢之後,還對俺好不?還對俺這樣好不?俺不信嘛,不信不信就是不信的嘛……’”

  一語未了,阿梅笑倒。

  “阿葉,”阿蘭板起臉,“我沒扯謊吧?你沒忘記吧?”

  “我觀阿葉,外皮溜光,內裡爛漿。”阿梅說,“那一天,塵八太太讓阿葉猜謎,謎題是:‘開開門,吃點食,十月之後吐個人。’阿葉皺破眉頭,絞盡腦汁,也沒猜出來。可是呢,古有戲詞,說的正是她:‘那怕你指天畫地能瞞鬼,步線行針待哄誰?又不是不精細,又不是不伶俐……’”

  “你別唱,聽我講!”阿蘭喝了一嗓,“從前,阿葉天天巡街,專找食品店,先嘗後不買。德生對她說:‘你本來提臀,現今屁股又勒成蒜瓣,讓男人一見上火,單救了賣敗火茶的。另外呢,你屁股光滑,有如剝皮的蒜瓣……’阿葉說:‘要做就做,休扯那話!’德生問:‘晚上做不好嗎?’阿葉說:‘晚上的事,晚上再說。’德生說:‘這些天來,無論早晚,你都那麽忙,我隻得預約,又怕排到我,天也明了……’”

  “阿蘭言頗涉邪,我怡不為怪。”阿梅冷笑一聲,“好壞自己帶,好人學不壞!”

  “既然沒害處,我再說幾句。”阿蘭笑道,“德生說,阿葉自來京都,越來越懶,衣裳倒塌不知理,在家一日似三秋……”

  “阿蘭呀,你有口臭,我也聞慣了。”阿梅苦笑道,“夫人不來了,原是受不了了。”

  “對呀。”阿葉歎道,“自來京都,我才曉得,人的嘴巴也有臭的。”

  “你老家人的嘴巴全是香的?”阿蘭立起眼。

  “想必是。”阿梅說,“和歌山是和歌的發源地,流風遺韻過千載。在那裡,人人風雅,口喙生香。”

  “你又護起阿葉了?”阿蘭掀起上唇,落下眼皮。

  “呀……”阿梅叫道,“你的樣子,死醜死醜,醜過戲台上女醜!”

  “你敢說我……壞了……”阿蘭掐起肚子,奔向廁所。

  “阿梅姐勝了,扳回一局,也是為我。德生君主張以理服人,說是:‘理字不多重,萬人抬不動。’他又對我說:‘夫人身在天上,下界盡在眼中,即便有迷天步障。”阿葉說罷,迎著日光擗下一根單絲,紉上針,又飛針走線地繡開了。

  夏初的一天晚上,落照對信子說:“夏衣繡成了,也沒見你穿。”

  “那件夏衣,讓阿葉繡成彩畫了。”信子苦笑道。

  “搭工搭料,隻為消閑破悶?”

  “我對鏡試穿過,見兩團荷花在胸前,半收半放,似乎懷抱鮮花。有蓮蕊的那兩朵,恰在兩隻奶頭上。沿口的幾朵花蕾,又往懷裡鑽……”信子緊緊眉,“冰絹用去一匹,另一匹賞與阿葉吧。”

  “德生說:‘越西產的冰絹,一匹三十尺,一件夏衣才用幾尺?’我說:‘錢帛咬手,也壞人心。’他說:‘家中放著一個小繡娘,小人還開什麽餡餅店呀?夫人看上的繡工,哪個女人看不上?’我說:‘阿葉年小,樣俏,好酒,你又讓她走東家串西家!’他說:‘這一層,小人沒想到。’”落照停了停,“我想擺一場家宴,為德生夫婦賀新婚,並請兩位陪客,即加藤重和九鬼忠兩位老家臣……”

  “他們那樣的老武士,願陪德生小夫婦?”

  “他們自到臭市落腳,各操賤業,就不算武士了。前天早上,我繞道頭町,在嘉義橋遇見加藤重。我想低頭而過,哪知他迎面跪下了,又磕起頭來,一磕一栽地。我說:‘你腿腳不便,為何又外跑呀?腰杆折斷了,沒處修理呀。’他擦眼抹鼻地說:‘目今,我和九鬼兄身體尚可,休讓夫人掛心。主人沒有伴當了,別走窈窕地,別作狹邪遊。’見我移步,他又說:‘聽說德生成親了,我和九鬼兄想跟他賀喜,但要借重同道堂。’”

  “嗯,我也想借重此老,采聽同道堂逸聞,也算是錄外經典。”

  “加藤、九鬼兩家同在臭市,又是對門鄰居。九鬼忠識文斷字,能言善道,只是有些尖刻。有一次,我見到他,叫他的名字。他抬起頭,說:‘這位大人,我不叫九鬼忠,我叫木阿彌。’我不解其意,回來問德生,方知究裡。原來,木阿爾是戰國時代的一位盲人,以賣唱為生。當其時,有一位名叫筒井順慶的貴公子,其父是家督筒井順昭。順慶兩歲時,順昭病逝。順慶找來與順昭長相略似的木阿彌,讓他臥在昏暗處,假裝順昭仍在人世。直到順慶成年,繼承家督,才宣布順昭已經過世。木阿彌離開家督府,又回到民間,以賣唱為生。有一次,順慶出巡,見到木阿彌,笑著說:‘還是這樣好呀,我用你本是用違所長呀。’所以呢……”

  “請兩人同來!”

  “按照你的意思,食材要多方搜擇,菜肴要精心整治,為此要請廚師,請女傭……”

  “明天擺家宴,你請一天假,從容調派,讓阿梅、阿蘭列席!”

  次日下午,抱廈下擺起宴席。落照、信子一席,加藤重、九鬼忠和德生一席,阿梅、阿蘭和阿葉一席。

  開席時,信子說:“此乃家宴,你們不必拘禮。”

  加藤重端起酒杯,高舉過頂,又澆到地上,粗聲道:“以酒酹地,慰祭先人!”

  “加藤君,”落照笑道,“你人粗話不粗,又瑣記雜錄,料也沒忘八十大人的舊事吧?”

  “沒有那一些,我指什麽活?”

  “當時,你是跟八十大人背水壺的吧?”

  “那不是水壺,而是酒壺,且是呂宋壺!”加藤重笑道,“八十大人到兵部任職,酒量隻增不減。即便喝得醉沉沉,也沒誤過軍務……”

  “那是!”九鬼忠歎道:“那時的八十大人,聲張勢利,煊赫一時。酒至高處,愈發地威嚴峻烈,直令將士戰戰栗栗,莫敢仰視!”

  “你的話,正是我才想說的!”加藤重點點頭,又對落照說,“我們老哥倆,常講那些舊事,以此提神壯氣。”

  “照我看來,八十大人只是借酒作威。”落照說。

  “兵家之道,主人何知?八十大人酒量過人,度量過人,德威過人!”

  “有句古話,可用在八十大人身上:‘有兼聽之明,而無奮矜之容;有兼覆之厚,而無伐德之色。’”九鬼忠說,“另有一句古話,也可用在八十大人身上:‘號令嚴,賞罰信,士無敢不用命。’”

  “可你們拿不出例證,又文不對題!”落照說。

  “主人並非無知,隻想引我們講說舊話。”加藤重歎道,“說起來呀……”

  “今天的題目,讓你引偏了。”落照挑挑眉毛。

  “噢,今日本是為德生君賀新婚的!”加藤正正身子,“那麽,容我發句話:休論上下,均覆此杯!”

  德生離席稱謝,又歎道:“今天呀,小人直覺得吧,同道堂隊伍壯大了!”

  “當年的隊伍與陣勢,你們哪裡見過呀?”加藤重歎道,“想當年,營壘遍布,鼓角相聞。大軍一動,進如風雨,退如山移,田地踐踏,禾稼遭殃……”

  “當其時,八十大人在檢閱部隊。”九鬼忠說。

  “須知,八十大人檢閱的是幕府的部隊!”加藤重傲然道,“那些歲月,四方多難,八十大人帶領我們掃南蕩北,東征西討……”

  “夫人面前,不可虛談。”九鬼忠說,“八十大人初次檢閱幕府部隊,忽聞戰陣雷噪,當即受驚。若非老三木控定馬韁,他就逃之夭夭了……”

  “下面,我講一個外交事件!”加藤重說,“文化五年,春二月,一艘英吉利商船錨泊長崎港,索要米、牛、薪、水。奉行松平康英未及請示幕府,當即應承。隨後,洋人登岸,出售五洋雜貨——廉價的有玻璃球、放大鏡、吸鐵石、點銀發卡,較貴重的有香料、琺琅盒、自來火、烏木珠、雕漆盤,貴重的有寶石、象牙筷、自鳴鍾、一把握的火銃。長崎人是見慣洋貨的,可見到這些洋貨也眼綠了。有個農夫為買一架自鳴鍾,賣掉僅有的一塊水田。當時,他的妻子正是雙身子,聞聽此事,憤然跳崖,一屍兩命。有些奸人與洋人通謀,虛抬物價,誘人爭購。松平康英貪於重稅,無所作為,任其所為。秋後,一位旅行家見此亂狀,密報幕府。大將軍寫上‘翔實可信’四字,轉呈光格天皇。光格天皇寫上‘信而有征’四字,批轉關白大人。關白大人指示兵部卿:‘國際案件,切忌草率,重在擇人。’兵部卿接到命令,讓八十大人承辦此案,說是:‘閣下雄才偉略,曾經提戈勘亂,現請為國一行。’當其時,天氣轉熱,新稻動鐮,那個密報也流散出去了。兵部同僚奉勸八十大人,或稱病回家,或自行解職,可八十大人堅稱:‘本人接受朝命,從來未曾辭避!’太夫人說:‘但願別臭著回來!’八十大人說:‘既荷殊恩,當有異報,不懼一死!’八十大人當天辭朝,率隊直驅長崎。到達長崎後,經過一番暗訪,幕僚紛紛獻計:或沒收洋貨,或緝拿內奸,或調集兵船,迫使洋船離岸。八十大人說:‘諸位所見,未出俗論。此症在於,洋貨誘人,士民趨利,朝命受阻。洋人觀釁伺隙,以啟戰端。戰端一啟,兵連禍結,再無寧日。欲保和平之局,必求神妙之策。’眾人說:‘日本人跟洋人相比,個頭矮,氣力弱,算是低等民族。’我一聽此論,騰地跳起來:‘讓我去扛大麻袋,打壓洋人氣焰!’眾人說:‘一個背酒壺的小侍從,怎能扛起大麻袋?’八十大人說:‘此子素來有勇,若一舉可成,洋人會說:一個背酒壺的小侍從也有此神勇,休說帶刀佩劍的武士了……’”

  “你的腰是在那一次受傷的吧?”落照問。

  “那一次,加藤兄腰傷了,膝關節也傷了,肺也傷了。”九鬼忠說,“當日,洋人收到幾麻袋粳稻,正想往船上運。那舷梯是一條杉木板,又窄又長,單人空身也難走。果然,兩個洋人抬著一袋米,剛上舷梯就嚇退了。恰在此時,加藤兄趕到。但見他,左挎一袋米,右挾一袋米,沿著舷梯,連步踏上甲板,拋下麻袋又走回來。眾人驚呼之際,不見他了——到僻處吐血去了。”

  “有此壯舉,應受重賞!”信子歎道。

  “最終,上邊隻賞我一個低等的士格,名為‘足輕’,既不許騎馬,也不許帶刀。”加藤重苦笑道,“上邊說我立功了,但立的並非戰功,依的是戰國時代的通例。”

  “加藤君,”信子捧起酒杯,“我代同道堂敬你一杯!”

  “夫人下賜,老臣本不敢辭,無奈年邁又多疾。”加藤重躬身道。

  “酒者,天之美祿。然則,物無美惡,過則為災。”九鬼忠一笑,“按同道堂舊例,此時該上飯了。”

  “老家臣的話,我還是要聽的。”信子點點頭。

  飯後,天暗了,於是撤席,上燈,飲茶。

  信子說:“聽人講,吉信大人好風采。”

  “那是絕對的!”九鬼忠歎道,“吉信大人肌膚白膩光潤,有似脂膏,而手掌幼滑,手指修長,讓人疑心他是一名女子。但是,劍眉一聳,又顯英毅之概……”

  “夫人呀,你知吉信大人是怎麽死的?”加藤重說,“有人說他是美死的,有人他說是悶死的。在我看來,他是一棵瓊樹,世間女子無一不想攀摘,又無人遂願。總的來看,他是一位遠人,讓人無從接近,更無從親近。”

  “與其說他是美死的,不如說他是讓人看死的,二者因果相關。”九鬼忠說,“當初,我問他:‘那些未嫁的女官和宮女,有你的意中人嗎?’他說:‘我不知,我沒注意過人家。’我說:‘你時常仰頭望天,你的意中人在天上嗎?’他說:‘我時常頂骨發涼,以為時有冷雨灑落。’他休假時,見誰剩飯,便說:‘我來吃。’如此幾回,沒人敢剩飯了。他應允過別人的事,總要按時完成,別管暗中如何作難……”

  “吉信大人可稱信人,只是心量小了些。”加藤重說。

  “他對別人無不面從,而退無後言。”九鬼忠說,“有時,見你急怒狂叫,他用那和靜的眼睛看著你,讓你不由低下頭,低下聲……”

  “那個‘你’,正是我。”加藤重撓起頭。

  眾人大笑。

  “下一位,要說到老夫人了。”九鬼忠歎道,“老夫人火氣大,言語衝,見誰訓誰。然而,訓上吉信大人一聲,她總要自責幾天。”

  “在相貌上,那對夫婦般配嗎?”信子問。

  “正所謂,蒹葭倚玉樹……”九鬼忠笑對加藤重,“我墊過話了,你開講吧。”

  “那種話也只有我來講!”加藤重說,“即便初嫁時,老夫人也不美——臼頭深目,長壯大節,按現在的話說,是不宜與吉信大人同框。那麽,這門親事是如何定下來的呢?那一年,八十大人奉命到出羽國視察,興興頭頭。哪知,到達出羽國,沒見到大名,沒見到家老,更沒有人接待。八十大人悵然返程,途經該國山形町,讓一位姓南雲的武士攔下了……”

  “那位南雲大人,正是我的外祖父。”落照笑道,“當時,我外祖父聽說我祖父駕臨,清宮除道,擁篲迎門……”

  “那你說,”加藤重探身問,“南雲大人為何不顧國體,私結朝貴?”

  “我猜,當時他在本國深受抑壓,而又無處申訴。”信子說。

  “正是!”加藤重歎道,“南雲大人的苦狀大致是,他的鄉鄰、上官、同職、下屬、仆人、雇工,無一例外地在欺詐他。其中一例:他派人車水,澆灌稻田,哪知水堰決口,灌進地鄰的芝麻地。他找到那田主,讓對方分攤水錢,可對方說的是:‘你的大水泡壞了我的芝麻,理當賠我一季的損失!’另有一例……”

  “一例足矣。”落照說。

  “當時,八十大人接到苦狀,並未評判,可又吃在人家,住在人家。臨別,八十大人說:‘回京後,本官將以個人名義給貴國大名來信,隻說閣下是我的親戚。’南雲大人說:‘在下有一個女兒,請問大人有幾位公子?年各幾歲?有沒成親的嗎?有沒定親的嗎?’這種事情,有如買鞋:你開鞋店,自當有幾款鞋,總有一款合我的腳,缺貨是你的錯。八十大人本來實在,此時也實話實說。八十大人回京後,南雲大人跟腳找到家,帶來女兒及其嫁妝,以及一眾鄉鄰。八十大人怪其不識緩急,南雲大人說:‘在下的難處是,眾鄉鄰不信藤原家肯與南雲家結親!’八十大人說:‘此事定不定,聽犬子一言。’哪知,吉信大人來到兩位長者面前,說:‘古來講,義不背親,忠不違君。父母之命……’”

  “這話毀了我!”落照歎道,“我長相隨母,骨節粗大,身材瘦長,臉色暗黃,又是斷鼻梁,而且鼻頭生麻點,鼻尖出黑瘢……”

  “主人,”加藤重笑道,“吉信大人不說那話,哪還有你呀?”

  眾人大笑。

  “此情此景,但願常在。”加藤重歎道,“同道堂的女主人,我見過四代,屬當代夫人氣度最宏!”

  “誰信你呀?”落照苦笑道,“在以前,你東西易面,盤三攪四……”

  “在以前,每次見到主人,我都有話講,可主人生怕讓我絆腳。”

  “加藤君,”信子笑問,“前時你遇見主人,當他要做纏頭客吧?”

  “夫人在上,請聽我言!”加藤重正色道,“同道家的男主人,有能也罷,無能也罷,沒有一人走花道。這,既是同道堂令世人敬重之因,也是我等留戀故主之因。我有一個牢固觀念,不知夫人認可與否:武家矢盡援絕,只要不失節概,自有翻身之時。古語說:有德必有才,三窮三富過到老;天道好還如寄,人心公論難違。自古以來,藤原家代有英傑,上不負天皇,下不愧黎民,必將再出一批響當當的人物!”

  “美哉斯言,善哉斯言!”信子擊掌而歎,“早出此言,我賜你一巨觥!”

  “除夕過後,一杯水酒沒入口。”加藤重擺擺頭,“退後五十年,本人什麽酒沒飲過?我們那些小健兒,仗著本壯,大冬天吃冷酒,往往人事不省,隨處睡下。那一次,我酒醉醒來,見大雪當被蓋,急於爬起來。那個先爬起來的對我說:‘呀,你小子還趴著呢,主人叫你老半天了!’哎,我也想快快爬起來,無奈腿軟,只聽叭嘰叭叭嘰叭,有如一條剛離水的大鯉魚……”

  眾人大笑。

  “加藤君,”落照笑道,“哪天重聚,我陪你一醉。”

  “不可!”加藤重冷聲道,“同道堂的男主人,酒量有大小,可沒人酗飲。”

  “我本想暖個場,讓德生說一段,可開場你就霸上了,又一再地打我的話把子。”

  “想來是,老物可憎。”九鬼歎道,“正如古人所言,筋骨臒瘁,目視昏近,齒牙無幾,神識衰耗……”

  “可我以為,老年人有囊底智。”信子笑道。

  “夫人,今日席面過豐了。”加藤重說,“常言道:惜衣有衣,惜食有食。節用厚生,保家之主……”

  “有感此言,我再出一語。”信子款然道,“富貴,人之所欲。然而,人當欺住它,不可反受它欺。我厭惡排場,一為愛惜物力,二為豫戒奢靡,但今日家宴另當別論。”

  “夫人行止,令人感喟。”九鬼忠歎道,“富貴依然儉素體,唯聖賢能之!”

  “我正想說這話呢!”加藤重叫道。

  “你也識字吧?”落照笑問。

  “我嘛,大字識不多,那幾個也是跟你學的。”加藤重忍笑道,“兒時,你當眾臨帖,一回挪幾個窩,有時站著,有時坐著。家臣們說,練字成沒成,只看腕力——從臨帖人背後拔筆。 他們隻敢說,不敢做。別人不敢,我敢。頭一次,我把你拔哭了。末了一次,我把你提起來。後來,我藏你的字,讓你以為我在收藏。”

  “如果有存貨,可拿去換錢。”

  “我是那樣想來的,可你知道哪裡有那樣的好主顧嗎?哎,這年頭呀,人更精了,都識貨了,一錢不落冤枉地。”

  眾人大笑。

  一時,九鬼忠說:“天色已晚,我們拜別吧。”

  “是該了……”加藤重爬起來,“享此美宴,又值此好天良夜,何時能忘懷?”

  這時,大門口亮起兩隻燈籠,進來兩個青年。

  “什麽人?”落照喝問。

  “哈哈,自來都不外。”加藤重一笑,喝道,“別怯頭怯腦的,快來參見夫人!”

  兩個青年聽了,放下燈籠,然後矩步方行地來到信子面前,伏在地上。

  “平身。”信子含笑道,“進退可度,周旋可則,形容可觀——好子弟!”

  “夫人哪,”加藤重說,“這個胖的是我的孫子,名叫柴戶;那個瘦的是九鬼兄的孫子,名叫爐丁。兩個小子都是獨子,卻也沒受半點嬌慣。現如今,柴戶年滿二十,爐丁長他一歲,均未成親。我想呀,他們得夫人看覷,自當卓然而立。”

  “子弟們的事,我留意。”

  “日前,蘆川大人到臭市收菜葉,送給我兩隻雞雛。我說:‘大人呀,等雞可吃了,只怕我吃不到了。’他說:‘你老要挺住,至少要挺到四世同堂的那一天。’”

  “那一天,並不遠。”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