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一天的早上,落照走進餡餅店。德生見了,鋪上坐墊,擺上靠枕。
“這是什麽招待?”落照笑道,“我剛醒來,頭沒梳,臉沒洗,口沒漱……”
“噢,剛醒。”
“看樣子,你心不在肚呀。”
“小人正在思考。”德生賠個笑臉,“剛才,蘆川大人前來,請小人做一面鯉魚旗。小人問:‘大人家沒有小男孩,為何掛那幌子?’他說:‘川島大人證實,一面鯉魚旗能招來一個男孩,並賦予男孩英雄氣象。’小人說:‘川島大人用那法招來一個男孩,可這男孩有英雄氣象嗎?’他扛上長矛,邊走邊說:‘本人抱關執鑰,於茲有年,遏惡揚善,順天休命,料也結不下孽根禍胎……’”
“你該勸他,掛一面戰旗,大展雄風。”落照一笑,坐下來,“阿葉呢?”
“阿葉去臭市,想買一樣菜,就是那晚席面上用的。她看到了,沒吃到,時刻不忘。”
“是猴頭,是燕窩?是瑤柱,是魚肚?”
“這些山珍與海珍,小人還認得。”
“蟶乾,海膽?秋刀魚,黃花魚,比目魚?鹿筯,魚唇,魚子醬?噢,魚子醬是我外買的,那家店在祇園東門邊,名為菊露井……”落照苦笑道,“不為你夫婦,我也不費那心,更不費那錢。”
“當時呀,小人光顧著激動了,也沒動幾筷子。”
“我們幾人也只顧說話了,菜肴基本沒動。”
“散場後,阿葉拿出食盒,折了一些乾稠的,想給加藤重提回家。剛出大門,加藤重說:‘你一個小娘子,哪負起這重呀?發給柴戶吧!喂,請離手,請丟手,別跌嘍,別摔嘍,別撒嘍——好!’阿葉想返回府上,收拾家什,可此時大門合上了。阿葉沒打開,回轉身來,又回轉身去,有如一片風掃的落葉。”
“阿葉到底想吃哪一味?”
“那一味呀,有些不雅觀。”
“唔,是鮑魚!”落照笑道,“臭市沒上過鮑魚,盡管那是鮑魚之肆。”
“阿丁說,臭市有賣薄紗的,可做一條披肩,也不用剪裁。”
“臭市賣的紗,能有多薄?”落照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匹冰絹。
“嘖嘖,越西的正品貨,阿蘭買來的!”
“夫人本想送你一匹,可我說,我早已送給你了,阿葉也丈量過了。”落照晃了晃,“其實,這一匹是一整匹,是我暗藏的,夫人並不知。”
“此事有些複雜,所幸小人明情。”德生接過來,藏進衣櫥。
“一年之內,別讓阿葉看到。平時呢,也別讓她外跑。”
“阿葉是一隻小狸貓,餡餅店可圈不住,又不能拴在門框上。”德生指指招財貓,“小人有時想,阿葉不如它。”
“據夫人考證,龍虎營本有蛇崇拜、貓崇拜,所以本營居民從不傷害蛇與貓。可我以為,對這兩種動物,以及兼具這兩種動物性情的人,尤其是女人,小女人……”
“專指阿葉吧?”
“嗯,只因有那鹹嘴淡舌之人……罷,各掃自家門家雪,都夠一篇的了。不過呢,說那話的人也並非出於惡意。哎……”
“主人吐一句咽兩句,阿葉到底怎麽了?”德生急笑道,“她是東搖西擺,拋聲炫俏去了?是東誆西騙,出賣風雲雷雨去了?”
“她確有可賣的,但也不是你講的那些種類。”落照眼望門外,“有人說,阿葉常去臭市買針線。一塊豆板銀,買一包針,或是一管線,找回一大捧銅錢。攤主一五一十地細數,阿葉雙眼緊盯,暗中報數。數目一致,阿葉讓攤主重數,直到人家多給幾個。只是,情願重數幾遍的攤主,多為老男人,其中多半是老光棍……”
“小人在家,每天指縫裡不知漏去幾個銅錢,她倒外出找去!”
“阿葉性純正,無汙染,貪玩而已。”落照悄聲道,“我有件事,不大不小,正想跟你商討。為此,我續了幾天假,遞了一份請示報告。事由雖小,但言辭苦切,均為我真實意願的表達……”
“主人零敲碎打,是何意也?”
“你看,柴戶、爐丁兩人,阿梅、阿蘭兩人……”
“那天晚上,觀夫人神色,聽夫人口氣,小人已然猜到。”
“兩條紅繩,請你來牽,事或不諧,雙方日後也好相見。”落照板起臉,“今天,你去見那兩個老頭,休作驚人語,夫人的意思也別提。其實,你提起阿梅、阿蘭,人家自明。人家不搭茬,你就說些別的,比如:夏日將至,木炭銷量如何。人家有顧客,你可用‘便覺眼前生意滿’……”
“媒人這般做,婚姻成傳說。”德生欠身道,“今晚小人請主人小酌,飯館預訂了。這家飯館日前建成,僅有一個雅間——鋪的是新地板,貼的是新壁紙,掛的是舊畫。窗外青竹是現栽的,也是從貴家府邸移栽的。”
“你沒說地址,讓我怎麽去?請問,京都是個村落嗎?”
“噢,飯館位於頭町西南角,水磨橋西首,名叫鵲鳴屋。”
“店名倒也吉利,借便討個口彩。”
“那老板是小人的朋友,親如兄弟,不分彼此,可以記帳。”
“一星半點也記帳?年前,一名小侍衛官請我們下飯店,記了二兩銀子的帳。此後,他淹延不還,只是說:‘欠了日子欠不了錢。’那店主上門催帳,他老子罵他,怪他欠帳少,丟臉大。”
“二兩銀子也叫少呀?”德生失驚道。
“那名小侍衛官,名叫高倉晉三。”
“晉三是高倉大人三公子,難怪!”德生慨然道,“今晚小人不記帳,還要給賞廚!”
“你別裝闊,也別拿臉上。”
“那老板多次邀請小人,小人一直沒能赴約。說來,他與小人身份一樣,經歷相似。”
“你們那一夥,哪一個我不認識?”
“他是老板,又掌杓,名叫阿杓。”
“是鈴木家專司倒尿的那個?”落照哼了一聲,“他進鈴木家,是我舉薦的。後來,我到鈴木家拜年,他嘴慢氣盛。不過,他接到例賞,當即下禮相敬,分風劈流。”
“主人不去,小人省了。”德生苦笑道,“想想他那雙手,小人也不想吃了。”
“看來,你誠意不足呀。”落照冷起臉,“剛才,你見我來,敷敷衍衍……”
“小人的腦袋讓驢踢了,讓門擠了。”德生鋪身在地,哀聲道,“請主人高聲低罵,把小人罵出魂,把小人罵掉膽,為此不惜上演一場潑婦戲……”
“哈哈,什麽動物變的你呀?”
近晚,落照身著便裝,前往鵲鳴屋。鵲鳴屋東鄰一條小河,東南有一座小石橋,名為水磨橋。落照走上水磨橋,想起兒時的情境:仲夏夜半,父親領他來到橋上,露坐逐涼。橋北有一間磨坊,一架水車。父親坐在橋頭,面南觀柳,雙唇微開,神情中似有一絲貪意——吸入夜色,蓄至腹底。橋上小風微涼,好似經過細柳梳理,經過清流漂洗。如今想來,父親那樣的表情,似乎在說:“夜闌人散,一溪風月誰與賞?”那條河是鴨川的支流,平日風色也宜人:春水泛綠,魚蝦戲於藻荇間,歷歷可數。夏水灌河,河面展闊,大孩子們從橋欄上跳水,小孩子們從貼水的樹杈上跳水。那時的聲響,猶在耳畔:流水聲,磑輪聲,簸谷聲,篩米聲,以及喳喳的喜鵲聲。那時,柳樹排列兩岸,枝條下垂,梢頭輕拂水面……可如今,橋邊殘有幾株古柳,皮色焦黑,樹葉蔫黃。樹杈上有幾個鵲巢,跟籃筐似的,顯然是有人安上去的。
落照走進鵲鳴屋,但見院中擺有一座大花壇——幾面大碾盤托著幾隻石槽,養著幾十墩芍藥。此時,芍藥正在放花,紛紅駭綠,香氣醉人。自東至西有五間餐室、兩間客房、一間起居室,門口都掛著紙燈籠,上有“鵲鳴屋”字樣。
此時,東首的餐室開著窗戶,兩個商人正在觀望,及至看到落照,連忙躬身致意,又輕輕關上窗扇。貼壁的玄關內,一個毛臉漢子正跟一個遊女調笑,及至見到落照,即刻正容側身。落照心想:“我沒穿陣羽織,也沒帶刀帶劍,他們依舊敬畏我。說起來,這種下等飯館,不是我下的。不過呢,專門接待武士的飯館,德生也進不去……”
一個花衣女傭見到落照,領他走進起居室與客房之間的過道。過道上鋪著牛毛氈草編成的席子,軟軟塌塌,既掛腳,又陷腳。
落照立住腳,立起眼:“領我哪去?”
“大人,雅間在後面。”女傭回身道,“德生君訂下的,不必多疑。”
走出過道,又繞過一片翠色迎人的小竹林,眼前是一間橡木房。
“這便是雅間?”落照點點頭,“你回去吧,我等德生。”
雅間有兩鋪席大小,榻榻米是用龍須草編織的,上有一筆連環回紋。東牆有一副大字,道是:“欲使春心醉,先教玉友來。”筆筆中鋒,精氣內蓄,墨酣力足,只是沒落款。北窗兩側,有兩幅裝飾畫:一幅是《回首美人圖》,圖中的美人頸項略長,笑容稍僵,落款是浮世繪祖師菱川師宣;一幅是《四月的彩色》,畫的是櫻花初放的市景,設色過重,筆畫醜拙,落款是鈴木春信。另有一幅扇面,糊在紙門上,展示的是太夫步街的情景:太夫挺肚而行,有似孕婦散步。落照心想:“除卻榻榻米,余無可觀。這方榻榻米,肯定來自高倉家,不知為何落到此處。晉三進宮,沒經試用,也沒使錢……稻葉跟鈴木大人合開這家飯館,投資不少,期望不小。稻葉家口眾多,兒娶女嫁,不能單靠下屬進貢。像我這樣的,一半出於禮貌,一半拘於向例,年年送節禮,也隻限於吃食。秋山月、小畑火、小塚人三位,又窮又硬,人稱左衛三英,他們不刳剝稻葉罷了……”其間,女傭來過三次,每次送來一碟零食:一碟瓜子,一碟鹹梅,一碟紅薑。落照坐到天黑,自己找火點上燈,不免心中火發,卻待要走,德生閃進門。
“你小子才死來?”落照喝道。
“今晚呀,小店的顧客格外多,擠破門,擠破頭……”德生一邊擦汗,一邊大喘。
“現時呀,我已經吃飽了。”
“全靠零食?”
“零食算錢嗎?”
“算錢也得吃,何況不算錢!”德生抖抖衣袖,“曾記否?當年主人與小人通憂共患,有上頓,沒下頓。那一日,小人往鍋中放油,主人在一旁監視。小人剛放出一滴,主人便叫:‘夠了夠了……’又一日,有家糕餅店開張,請人試吃。主人見樣吃了幾塊,小人說:‘主人哪,往後幾天不用吃飯了……’”
“我問你,那事呢?”
“那事嘛,借酒說話。”德生叫過女傭,“這位大人是我請來的,讓阿杓掌杓!”
女傭脆應一聲,退出門去。
“主人,”德生坐下來,“今一天,小人淨賺一百一十零一文,但願月月有端午!當然了,像端午一般重要的節日,一年之內亦複不少也矣……”
“呦!”
“但不知,今一天鵲鳴屋又能賺多少。”
“人家賺多賺少,乾你何事?又乾我何事?人道是,官不修衙,客不修店。”
“此地原有一間小磨坊,後來毀於火災,隻落下幾面大磨盤。去年冬天,這塊地皮讓一個人看到了。那人看到的,不是一塊地皮,而是一所院落,因而有了鵲鳴屋。頭町的武士們眼熱了,有的往橋邊倒糞便,有的在樹上曬破被,有的牽來長鼻大狗。阿杓罵過一場,那些人才知鵲鳴屋的後台老板是誰。”
“是誰?”
“憑他是誰,反正不是主人。主人數一數,同僚之中有幾位私下經商的。”
“我估摸著,有那麽五到七位——他們讓我頂班,請我吃飯,出手闊綽,不似從前。”
“但願主人,早下決心,速定大計。俗話講,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這時,兩個女傭捧來兩台食案,分放在落照和德生面前,果然是肴饌豐贍,色香誘人。德生又點了一壇陳年和酒,親手開壇。
“今晚過奢了。”落照說。
“未知可不可主人心意,未審對不對主人口味。”德生俯身道,“與主人對食對飲,小人先告僭慢之罪。”
“看來呀,你今天真發了。”
“今天的餡料跟昨天同量,多賣出幾瓢乾面,安得不發?小人用的本是發面,而發面賣的是餡餅價。看這滿天星鬥,可知明天又是大晴天,而明天才是端午日。所以,小人想多備餡料,多和發面,多加蔥花,多添醬湯,多拌秘料,多摻涼水,多攪幾遍……”
“余毒未盡,不得不吐呀。”
“以上只是鋪墊。”德生斟上一杯酒,捧給落照,“請主人開飲,共商發展大計。”
“我這壺水,你是燒不開的,任添幾抱柴。”落照抿了一氣,“我自勸:斑鳩不吃螞蚱,貪多嚼不爛。我也勸你:生意再小也是生意,別這山望著那山高。另外,我送你幾句:衣冷加根帶,飯少加碗菜。多大的腳,穿多大的鞋。滾石不出苔,轉業不聚財。一鳥在手,勝過千鳥在林。萬石谷,粒粒積累;千丈布,根根織成。雙手是活寶,一世用不了。財不入急門,福不入偏門……”
“主人講的,概為至理名言。只是,看別人發財,小人夜不安寢。”
“夜不安寢,找事做嘛。”
“哈哈……”德生怪笑道,“主人睡不著,也找夫人的事嗎?”
“嘿!”落照立起眼,“是我寵過你,是我把你寵過了?”
“哎呀呀……”德生趴在地上,“主人見諒,小人吃錯藥了……”
“你沒吃錯藥,是吃頂食了。回頭我把那話學給夫人,請她品評。”
“哎,小人今天發的什麽昏呀?”德生一邊磕頭,一邊哀告,“主人在上,手下超生!小人見過的天,不過碟子大!小人頭頂腳踏的,全是主人的!小人發誓,決不想那樣的事了,決不喝那井裡的水了……”
“磕出個蛋來,我才饒你——哈哈!”
“古語道,一再則宥,三則不赦。”德生爬起來,解下頭巾,“呀,驚出一頭豪汗,有如當頭一瓢!”
“你沒到之前,我在想:近來德生怠慢了,自立門戶了嘛。夫人曾對我說:‘在德生眼中,你不過是一個老街坊。莫信直不直,須防仁不仁。雖說是窮生惡膽,富長良心,但也因人而異,隨性適分……’”
“小人聽了,直想投河!”德生跳起來,扯住落照,“主人別拉小人,讓小人去死吧!但請主人,照看店面,照管阿葉……”
“看你這醜相,我不吃即飽。”落照冷笑道,“我離家前來,你明明看到我,還在賣餡餅。你以為,我當真如加藤重說的,平時摸不上酒場?我們武士聚餐,不在乎吃喝,在乎跟誰一起吃喝。人分三六九等,貴賤不同席,尊卑不對飲。這些規矩,不是哪個人能定的,也不是哪個人能改的。不信,你擺上名酒名菜,看看能否請來一位宮廷侍衛官……”
“主人,今晚我們幹什麽來了?”
“噢……你說你說,你快說!”
“小人要說的是,加藤、九鬼兩家聽說此事,拍心地願意!”
“大功告成,我們舉杯慶賀!”
“小人以為,該舉杯慶賀的是他們。”
“說的是呀——你為何不請兩個老頭來?”
“活鯉魚不吃,摔死再吃?起初,主人命小人前去提親,有上求的意味,又怕引人多想:這裡邊沒什麽貓膩吧?”德生停了停,“臨了,加藤家承諾,送小人兩擔木炭;九鬼家承諾,為小人打一套鐵篦子。”
“這麽看,親事是鐵定的了。”
“主人等著今晚吃喜酒吧?”德生打個哈哈,“今天下午,小人沐浴更衣,前往臭市,見那兩個老頭坐在門口喝茶,於是上前致禮。加藤重說:‘德生君,你也穿上喝茶的衣裳了?’九鬼忠說:‘德生君,請屋裡就座,門外喝茶……’”
“咦,他們是戲耍你呀!”落照叫道,“你是我派去的,堪稱一介之使、銜命之人!”
“起初,人家並不知何事。”
“那也不行!”落照斜起眼,“前夫人過門後,加藤重日漸驕橫,時常呵喝人,而又針對你。一天,老夫人把加藤重叫到後院,說:‘你年歲大了,有別的去處嗎?’他聽了,默然退出,叫九鬼忠一同收拾行李。臨別之際,我取出一把灑金折扇,贈與九鬼忠。九鬼忠說:‘這是涼扇,其意甚明,秋扇見捐哪。’我說:‘這是折扇,又名聚頭扇,誠如古人所言:“展之廣尺餘,合之止兩指許,正今折扇。”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枉稱博學。’”
“一把折扇,讓他折服!”德生點點頭,“今後,主人出令,小人奉行,再無難事。然而,主人以為人家看上阿梅、阿蘭了?人家找不到比她們更好的媳婦了?其實,人家是不願脫離同道堂,隻願借此與同道堂加深聯系……”
“阿梅、阿蘭下嫁後,還要回府效力。”
“那當然,但願府上日漸興旺!”德生歎道,“前夫人初來,府上尚稱小康,家中有些可當的。祖傳的那隻犀角杯,老夫人傳給前夫人,旋即進了當鋪。主人用的那些硯台,包括泥的、瓦的、石的、錫的,有蓋的、無蓋的,刻字的、雕花的,也漸次進了當鋪。前夫人手面闊,場面大,賓客多為勢要之家。那幾門窮親戚,有一住一月的,有一住一季的,也有以同道堂為家的。讓人痛心的是,三位小東家接連夭折,賓客走光了,家裡也空了。在那一時段,主人每每半夜回家,臉色鐵黑,好像為夜色所染。一個明月夜,前夫人命小人唱一首家鄉歌。那首歌的曲調,緊三慢四,不由小人哽聲。前夫人喝下一壺酒,又說:‘也擬疏狂圖一醉,強飲還無味。京都的清酒,不如和歌山的甜酒。’是啊,和歌山的甜酒,是為女孩釀製的,俗名女兒嬌,又名美人睡。前夫人食量日減,容華日損,主人不加憐惜,又說:‘屋內不燒火,屋頂不冒煙。’前夫人歎道:‘喪子之痛,做母親的感觸最深哪。’去世前幾天,前夫人枉自歎息:‘輕輕的叫一聲自己的名字,不覺淚落。十四歲的春天,有路可回嗎?’臨終那一晚,前夫人對小人說:‘德生呀,和歌山我是回不去了。百天之後,你返回和歌山,進入我的閨房,念誦一遍《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並說:‘錦織櫻姬陰靈在此!’小人聽了,急淚直流,願以身殉。前夫人又說:‘你日子長,擔子重,休作他想。主人在,如我在,同道堂不能沒有你……’”
“此後的幾年,我主仆二人是怎麽過的呀?高粱糝子拌醬油,輕易不見魚和肉。”
“春季的一天,一隻野鴿落在那棵桐樹頂,囂叫不已。小人飛棍打落,撏毛刳腹,煮出一鍋濃湯。主人隻喝湯,不吃肉,對小人說:‘留下肉架,多煮幾頓。’主人喝了幾頓空湯,又語出驚人:‘德生,為何只有骨架了?肉讓你吃了?’秋季的一天,臭市賣山豬肉,賤如泥土,小人也沒錢買一塊。主人說:‘德生呀,你進京以來,結交幾個朋友?’小人說:‘小人的朋友滿把數,但個個是窮丁,他們的主家也不富。’小人這麽說,也是為寬主人心。初遇新夫人那一次,為那條舊口袋,主人一路訓斥小人,急火攻心的樣子。路人見了,以為小人把主人的官印丟了呢……”
“那你說,是前夫人好,是新夫人好?”
“論脾性前夫人在前,論容貌新夫人在前,各有千秋。前夫人有如一朵牡丹花,一枝紅豔露凝香。起眉動眼,傳遞春信,別添風韻,可謂春風拂檻露華濃。而體格豐美,婀娜多姿,儀態萬方。新夫人生來清奇面似雪,膚體白如霜,人間無何有,仙班差可尋。所以,小人時常默念:夫人下凡,主人上天。加藤重眼光高,大將軍在他那眼中如同蒙童。但是,他是這樣評說新夫人的:‘差不離,大差不離,若是男的可立國。’九鬼忠從沒誇過活人,可提起新夫人,他說:‘骨重神寒天廟器,一雙瞳人剪秋水。’他又說:‘藤原落照也有可吹的,別人的妻室沒他的強!是啊,藤原落照成人以來,沒走過別的運,隻撞桃花運,撞來撞去,撞蔫巴了……’”
“我想就棍打腿,再用你一回,也不乏肥私之念。”落照頓了頓,“夫人以為,既屬賜婚,當有陪嫁。”
“噢,主人讓小人經辦,隻為省用足財。不過,瞎子一生不點燈,又省下多少油錢?”
“你小子呀,揪著不長,拽著不短!”
“頭町的謝芳橋外,有條一溜街,開有幾家嫁娶用品商行,現錢現買,一天足用。”
“我想拖上幾天,又想在同一天發嫁。”
“嫁期定在哪天?”
“夫人說是七月七,我說是九月九。我又向她解釋:‘七月七,聚少離多。況且,盛夏盛暑,行動出汗,喜酒沒人吃,新人也不便裝束。另外,你是主母,不是親娘。’”
“戰線一拉那麽長,小人隻得閉店了。”
“到了夏天,你還想烤火?我命你,明天出遠差,前往和歌山!”
“噢,那裡的貨品實惠又新潮。”
“而且,那一地,枕山襟海,南風拂煦,如排簫慢吹,紆徐淹潤,一年到頭。”
“那裡終年無霜凍,夏日不用打扇子,夏夜還用蓋被子。上一次,小人回到和歌山,隨即到海濱,踩那金沙灘。然後,脫下棉衣,跳入大海。一個釣魚人說,仲夏時節,海水才回溫。哎,好心的人哪,你有所不知:一個遊子的心,是熱燙的。這一次,小人到達和歌山,自當暢遊一番,撈些海產也是順手之事。”
“此時,有田蜜柑下來了吧?”
“山下的蜜柑,要等到京都柳葉黃。山上的蜜柑,又遲幾日,也更為甘美,但價錢也更高,小市場難見一隻。”
“那一年,那時節,我們幾位年輕侍衛官跟隨高倉君前往和歌山,為宮中采買調料。高倉君得此大工美差,在於內膳司的判官是小笠原忠剛大人。臨行,忠剛大人指示:‘醬油要買專供德川家的,甜醬要買金山寺出的。貨齊即返,不得留連。’上路後,高倉君說:‘將在外不受君命,何況是他的令?’抵達和歌山,入住旅店,隨即開飲,隨後的幾日又頻頻出遊。第一日到熊野那智大社參拜,第二日到紀三井寺、長保寺、道成寺隨喜。第三日,泡過川湯溫泉,又到和歌浦觀海。和歌浦,一派蒼涼,古稱多恨之鄉,也是歷代詩人詠歎之地。我身處此地,也陡生興亡之感,況高倉君那樣一位慣於傷時感事的?據說,他的遠祖是治平、安德年間的高倉宮以仁親王。安德元年,高倉宮以仁親王謀反,事泄伏誅。高倉君的父親曾在龍虎營任兵庫頭,受人陷害,被迫自殺。而高倉君本人,自幼長在小笠原家,冠禮之後又入贅小笠原家。那時的他,正是美少年,又如古人所言:‘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懶眼時含笑,玉手乍攀花。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據說,此人好色而不淫。”
“當其時,高倉君彈劍而歌:‘塵世背我意,何不早拋棄?今日情已絕,追悔誠莫及……’歌罷,又生變跡埋名、棄家訪道之念,所幸責任在肩,不由自便。”
“主人還記得黑潮市場嗎?”
“我們買齊調料,又去黑潮市場,高倉君因病沒去。青木大人想給家人買點俏貨,想給親戚捎些珍貨,仗著手裡有錢。秋山月、小畑火、小塚人三位大人想倒賣黑貨,仗著無人查緝。我帶去一包碎銀,可一大半是鄰家的——蘆川太太托我買一筐密柑,川島太太托我買一箱柿餅,三木太太托我買幾條鯨魚乾、幾包香料,龜田太太托我買一盒梅乾、一杆白銅鍋的煙袋。此外,老夫人命我請幾個神功皇后范樣的人偶,買幾串禦殿彩線球,人偶送給親戚家女孩,彩線球送給我未來的夫人……”
“主人初見前夫人,恰在黑潮市場,當時小人也在場。”
“當時呀,前夫人在那家雜貨店挑了幾件根來漆器、幾方那智黑硯,另有脂粉、砂壺、泥人。店家打包裝箱後,請她付帳,可她堅持賒帳。我暗中替她付帳,然後溜之乎也。誰知,你小子是個凡間精靈,當晚偵知我們的下處。錦織大人送去酒菜,又請我們次日到家做客。回到京都,那些鄰居找我要貨。我說:‘此行我一樣沒買,隻簽下一紙婚約。你們的錢也別要了,算是給我賀喜了!’她們得知實情,情願另出錢吃喜酒。川島大人又說:‘早知有此機遇,我也搭個便車。”蘆川大人說:‘那等機遇,可遇不可求。’”
“那叫什麽機遇呀?”德生苦笑道,“前夫人嫁來後,興頭上來便是一聲:買!沒錢又是一聲:當!哎,她走了,撇得主人好苦清。”
“新夫人聽我談及前夫人,要麽無語,要麽冷笑。前夫人上得廳堂,下得帷房,是一位全職主婦。而新夫人,是堅冰一塊,人身暖不熱……”
“起初,錦織老爺隻當主人是富家子,才上趕著結親。後來,得知主人家一寒至此,跌足長歎,說來怪他貪財慕勢。親事定了,可婚期沒定,雙方都著急:在錦織老爺,那樣的女兒養不起了;在主人,放出話去收不回了。主人派人催婚,又替女方做嫁妝。大婚之日,小人見主人糗成那樣,當下酸心。至於前夫人,人前笑,人後哭……”
“我且問你,前夫人與高倉傑秀是否有私情?”
“前夫人與高倉大人交往,限於書面,屬於詩歌唱和。試想,前夫人由小人白天隨侍,夜晚由主人伴宿,如何得與高倉大人迎風待月,幽期密會?”
“老夫人講,那三個孩子,眉眼都隨高倉傑秀。”
“這話若非出自老夫人之口,小人定然罵遍全營!”德生惡聲道,“小人活在世上,絕不容許外人汙蔑同道堂,也不容許自家人汙蔑自家人!”
“前夫人縱無外心,奈有登徒子作祟。”
“登徒子也叫夜半客,小人曾一睹其形。”德生眼望窗外,“當年,同道堂焚枯食淡,齋廚蕭然,相伴朝夕的只有那幾棵桐樹。那些桐樹業已成精,充任守護神,此秘並無人識。主人與前夫人新婚燕爾,你貪我愛,正是:鴛鴦交頸期千歲,琴瑟諧和願百年。此後,主人隨高倉傑秀到山中受訓。那一晚,花好月圓,春風蕩漾,前夫人又感歎流年。小人借著月光,到儲物間取酒。剛摸到酒甕,聽到院中有響聲。轉身望去,但見桐樹枝梢搖掉,而此時沒有一絲風。驚疑之際,見有人翻牆而出。小人到樹下一看,但見碎葉滿地,白慘一片,有如紙錢。即此,小人確信,有那幾位守護神,淫賊休想得逞。”
“你說的那個淫賊,似乎是高倉傑秀。可是,在山中受訓期間,我與他同操練,同臥起。”
“那淫賊當真是他,又說明什麽?其一,高倉傑秀那般的美姿儀,也豔羨主人得此美婦,為此不惜鋌而走險。其二,前夫人對主人有忠貞之節,與高倉傑秀並無苟且之行。即便高倉傑秀操其邪術,使其詐智,逞其所欲,也不怪前夫人。為何?前夫人那樣的,無人不愛,而她畢竟身在女流。”
“德生舊仆,言語懇曲,出自精誠。今而後,我記念前夫人,屬意新夫人。”
“主人從來只有一位夫人,那便是栗原信子!”德生喝叫一聲,“小人的忠言,一向撐心拄肝,今晚向主人吐露一二:夫妻之間,不怕吵不怕鬧,只怕彼此生厭。人道是,樹葉不是一天黃的,人心不是一天涼的……”
“向我進忠言的,又讓我開懷的,唯有德生!”落照歎道,“說來,你本是一名好馭手,可讓馬蹄敲出鼓點。”
“上次回和歌山,小人打馬驅車,高歌猛進。錦織家的老太太問:‘德生呀,你朝哪去?’小人答:‘送你老上西天!’老太太說:‘慢一些吧。’小人答:‘極樂世界,你老不是期盼已久了嗎?’”
“你想的是,省出時日,在和歌山轉一轉,走親串友,買賤賣貴……”
“主人可謂使貪使愚!”德生欣然道,“阿葉說,等住上大房子,把小人的姨媽接來,也把她爸爸接來。等她生下孩子,有老有少的,那才像份人家呀。”
“一個人有了家庭,事業心猛地一盛。一個光棍漢,自己掙錢自己花,也富不到哪裡,因為沒人需要他。”
“眼前那樁事,具體如何操作?”
“明天,你趕輛大車,帶上阿葉,到芝緣町走個形式,接著到和歌山采辦嫁妝。小件的一車接回,大件的預訂,價錢也能壓一壓。省下的錢,替我還欠帳,余下的歸你。”
“主人欠帳幾何?”
“幾項相加,約有七十兩。”
“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那一次,我跟晉三商借十兩,可他給了我二十兩。我說:‘借錢易,還錢難。’他說:‘叔父終生不還,小侄也不敢上門上戶。’我想立字據,找保人,可他說:‘為二十兩銀子,何須那般繁瑣?’我說:‘可歎的是,在你眼中,我還值二十兩銀子……’話沒說完,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主人哪,這一回省下的,沒有小人一個子。”
“今天的帳,你結清,我見證。以後,望你節儉,攢份大錢。”
“主人,大錢是攢來的?”
“搶來的?”
“世上的事,流淌的河,改道難期。人道是,跑的總比走的快,走的總比站的快。”
“我無才無德,得以入宮當差,賴祖上遺德,戒之慎之才是。你德生有才,只怕德不勝才。你的名字有‘德’字,在你命中缺德。日前,有個鄰人問我:‘德生開店了,算是從賤民變町人了吧?’我沒直接作答,只是說:‘論該,親巴親好,鄰巴鄰強。可惜,德生開店,又娶嬌妻,人人想吃他。’”落照停了停,“世事易變,有時好事可變壞事。阿葉跟你了,可你能保與她共度此生嗎?龍虎營不乏狗走狐淫之徒,橫一通便有一群。他們笑稱,十個女人九個肯,只怕男人嘴不穩。事實上,女人中招後,不複顧廉恥。那天良未喪的女人,又如那蛛網上的飛蟲,越掙越緊。”
“小人娶到阿葉,看來不是一福。”
德生回到家,見阿葉坐在內室,對鏡盤頭。
德生暗歎一聲,又說:“夜深了,不宜照鏡,不宜盤頭。”
“又說鬼了吧?”阿葉轉過身,“晚飯前,我在臭市見到一個梳頭娘,是頭町的,她說認識你。”
“她是阿彌的老情人,甩阿彌有如甩破包。當時,我們一夥勸阿彌,把他勸哭了。他說:‘夥計們,千萬別學我!你們有錢,隻給老婆用,老婆才是你的女人呀。’”
“那女的當上梳頭娘,不再靠阿彌花錢了。”阿葉笑道,“她說我是韶容,只是髮型過時了。她又說,雙頂髻是古代小宮女的髮型,跟我臉型最相襯,似乎我前生在宮中,今生還將進宮。回家後,我就梳頭,一直梳到現在,也沒梳成那式樣,明天還得去找她。”
“她有瘋病,時常發作,見誰掐誰。好在是,你死了,我也知死因。哎,嬌花生於荊棘從中,猶恐不免於殘賊之手……”
“我只是路邊的一朵野花,自生自滅,天生天殺。但是呀,現在呀,憑我去哪裡,走多遠,天晚還得回家,陪你睡覺。”
“你真想去找那女的?”
“我要是貴婦,有下人使喚,也學你家夫人的樣。可是,活到今天這個樣,又能說什麽?哎,不怪我嫁錯人,隻怪我投錯胎。”
“心中存有此念,感覺不到幸福,即便幸福來敲門。”德生背起手,“當年,龍虎營的女仆,有對我有意的,也有向我表白的。”
“都有誰呀?一一供述!”
“此乃非分之求!”德生倒在鋪上,“睡上一覺,醒來吃口飯,閑來喝杯茶,興來喝盅酒,方為安長處順之方。反觀有的人,思慮重重,愁懷不開,入棺之後也不安身。”
“你這叫窮酸餓醋吧?”
“主人教導我:富得流油是一輩,窮得尿醋也是一輩,沒有讓錢卡住的人生。眼下,他老人家剛給我派了一項重差,正所謂:財運逼人來,避閃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