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的府邸,魏忠賢和客氏正襟危坐。兵部尚書崔呈秀,工部尚書吳淳夫,太子太保田吉,左副都禦史李夔龍,太常卿倪文煥,左都督田爾耕,錦衣衛指揮崔應元等文臣武將圍坐在一起,得有十六七人,畢恭畢敬拱衛著魏忠賢和客氏二人。
田爾耕率先開言道:“義父,老太太,不知緊急召見我等,所為何事也?”
崔呈秀不無怨氣地說:“田都督果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啊!義父一片好心,給皇上進貢美女四人,俱是國色天香。哪成想,皇帝表面收下,轉身就將四人逐出宮去,此事非同小可也!”
“少華,少說兩句!”魏忠賢淡然擺了擺手,對眾人道,“咱家想聽聽,諸位如何看待此事?”
吳淳夫道:“義父,以吳某之見,皇帝新近登基,根基不穩,所以行事謹慎,怎可隨意接受他人贈送之物,更不消說贈送的是大活人了!故,遣散美女,實屬尋常之舉,別無他意,義父不必大驚小怪!”
崔應元道:“義父,孩兒已密令錦衣衛捉回一女,嚴加審問方知,那周氏親自帶人搜身,搜出砒霜和迷香若乾……”
“皇上必然防著義父,義父素來心思縝密,今日怎地如此大意?”田吉一臉慌張,語氣中還不無責備。
魏忠賢側目,憤憤然看著客氏,低吼道:“夫人何以如此糊塗?”
客氏略顯尷尬,隨即不以為然地說:“發現了又待如何?如今這紫禁城內,誰人不說皇上要除了你我二人?與其坐以待斃,不若主動出擊!”
“哎!糊塗至極!如今這位皇上,豈是先皇能比的?先皇對我二人言聽計從,如今的皇帝最先防著的便是你我!”魏忠賢歎息道,“夫人一著不慎,或使我等萬劫不複也!”
“大驚小怪!”客氏淡然道,“我二人皆系前朝遺老,依禮均需出宮告老還鄉,若不劍走偏鋒,如何保住這榮華富貴?”
魏忠賢笑得很無奈,“夫人,你所說的劍走偏鋒,實在太過拙劣,咱家不敢苟同也!事已至此,我等已無回頭路可走!接下來當如何應對,還請諸位戮力同心,細細謀劃!”
崔呈秀道:“義父,崔某以為,不若吾與司空聯名請辭,以試探皇上。”
魏忠賢面向被點到名的工部尚書吳淳夫,正色道:“猶三以為如何?”
“九千歲,孩兒一切都聽您定奪!”吳淳夫小心翼翼地說。對於崔呈秀的提議,他自然是不高興的,你自己請辭也就罷了,還把我拉上做什麽?
崔呈秀嗤之以鼻道:“崔某知道,司空老爺乃是舍不得頭上的官帽子!但司空老爺當明白,如今廠公且朝不保夕,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等若可急流勇退,或為好事。若是皇上不允,那就說明皇上還沒打算和廠公撕破臉。投石問路,勢在必行,莫要被那貪心二字蒙蔽了心智!”
“咱家以為,少華所言極是!但聯名請辭,恐動靜太大,恐不妥也。少華拋頭露臉最多,乃是咱家最得意之助手,大司馬在朝中份量也最重,還是少華率先請辭,以投石問路吧!其余人等,近日不可輕舉妄動也!”魏忠賢思索道,“夫人乃是先皇乳母,再留在宮中,實在毫無道理,夫人亦當主動提出告老還鄉!”
客夫人不幹了,站起身憤怒地說:“魏忠賢,不要忘了,我可是你的對食!”
“夫人莫要忘了,此乃先皇恩賜我二人結成對食,並非當今聖上之意!”魏忠賢正色道,“更不要忘了,所謂的奉天夫人,已是昨日黃花!皇上暫未對我等動手,全賴咱家的親信遍布朝野,皇上不敢輕舉妄動也,與你何乾?”
客夫人明顯一愣,逃也似的快步離場。這個世界上,真話往往是最傷人的,而剛剛魏忠賢所說,就是赤裸裸的真相,也撕開了她這個不可一世的奉天夫人最後的遮羞布。
“大家都好自為之吧!”魏忠賢也起身,緩緩離去,他的腳步明顯很沉重。
而紫禁城外另一邊,內閣首輔黃立極的府邸亦是人聲鼎沸。
致仕老臣袁可立,死了父母在家“丁憂”的周延儒、溫體仁,告老還鄉的孫承宗,革職還鄉的東林黨人錢謙益,稱病去職的袁崇煥也在場。
溫體仁拱手向諸人行禮後,開言道:“諸位同仁,大學士三番進諫,力挺聖上,今聖上登基大禮已成,大學士功高至偉!然閹黨擅權,橫行霸道朝野,排斥打擊異己,其罪行罄竹難書!都言一朝天子一朝臣,聖上自幼即痛恨閹黨禍亂朝政,助聖上鏟除閹黨,朝野局勢更迭,我等正是用武之時,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也!今日聚於此,商討除逆大計,還請大學士差遣,我等唯大學士馬首是瞻!”
黃立極皺眉道:“陛下根基尚未穩固,且意欲何為亦暫不得而知,爾等私下聚於寒舍,恐引人口舌!黃某以為,諸位還是速速請回吧!”
“大學士,聖上年少,涉世未深,諸多事務須賴大學士運籌帷幄!當斷不斷,後患無窮也!”周延儒義正辭嚴道。
袁崇煥也附和道:“余觀當今聖上無心朝政,略顯稚嫩。大學士乃是閣老,當循循善誘,因勢利導,否則將恐負天下也!”
“元素慎言!聖上雖年少,然胸懷天下,且最是勤奮好學,乃是明君!”黃立極板著臉道,“諸位,朝政何去何從,聖上自有定奪,我等為的為臣,為的為民,當思守住本份,不可妄自揣測上意也!黃某尚有事務,諸位請回!”
老當益壯的袁可立拱手道:“黃兄,今日在場諸位,皆正直之士,可為國之棟梁,然受人排擠,空有一腔赤誠,卻報國無門。還請閣老在聖上面前多多提攜,為天下進人才也!”
袁崇煥接過話茬道:“閣老,東夷宵小之輩,竟敢犯我遼東,實在可氣!學生昔日征戰遼東,鮮有敗績,也算頗有心得。若閣老信得過學生,學生願再赴遼東!”
孫承宗也附和道:“元素帶兵有方,有儒將之風,當此用人之際,閣老可擇機向聖上舉薦!”
錢謙益接過話茬道:“閣老,錢某前番遭閹黨排擠,革職還鄉,報國無門,心中終是鬱鬱不歡。若閣老有用得著錢某之處,但說無妨,錢某願效犬馬之勞!”
“恕黃某直言,諸位都是在野之人,即便聖上欲鏟除逆黨,爾等跳出來亦不合時宜!散了吧!都散了吧!”黃立極有些倦怠了,下逐客令道,“如今朝中局勢波譎詭異,黃某亦是如履薄冰,但凡有機會,黃某定然舉薦諸位,還奉勸諸位莫要躁動!”
眾人不便再強求,紛紛拱手告別。送走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黃立極歎息一聲,自言自語道:“這些人啦,各自打著自己的小算盤,無非想借改朝換代之機加官晉爵,卻找出許多冠冕堂皇的幌子!和讀書人打交道,就是麻煩!”
出得黃府,袁可立、孫承宗和袁崇煥同行,來到袁可立的府邸。
袁崇煥有些沮喪地說:“兩位老師,學生近日賦閑在家,每每想到遼東戰事不利,想到領兵之將帶兵無方,錯失良機,就倍感胸中鬱積。東夷之患不除,學生一日不得暢快也!”
孫承宗正色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得志或不得志亦是士大夫之常事,元素莫要如此怨天尤人也!”
“袁某已是耄耋之身,今日放著一張老臉不要,陪汝拜謁黃閣老,僅是投石問路!他日能否東山再起,全憑元素之造化修為!”袁可立也是正色道,“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居江湖之遠則獨善其身,元素雖賦閑在家,然畢竟是馳騁疆場之將才,當常思修身養性也,怎可動輒自亂陣腳?更不該妄議聖上,犯為臣之大忌也!”
“老師之教誨,學生已牢記在心!”袁崇煥口服心不服,一臉桀驁不馴,低聲說。
孫承宗打圓場道:“寵辱不驚方能成大事,袁兄所言,乃是要元素保持定力,不可荒廢了修身養性之道,其良苦用心,還望元素細細領會!”
“學生知道了!”袁崇煥的表情緩和了許多,拱手道,“今日之事,讓兩位老師費心受累啦!元素此去,定當苦心修行,無論何時都保持寵辱不驚,絕不辜負兩位老師的厚望!”
袁可立臉色有些頹然,對孫承宗說:“稚繩,如今朝野暗流湧動,魏忠賢根基頗深,想要一朝鏟除斷然不行,若強行出手,或遭反噬,或傷筋動骨,當徐徐圖之!也不知聖上是否能看透這一點?”
孫承宗道:“黃閣老為人猶豫不決,且勢單力薄,處處遭人掣肘,我等居廟堂之遠,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大明江山之命運,全掌握在聖上手中哦!”
“君子所見略同!”袁可立讚歎道,“老朽自感時日無多,再無力為君效力。元素年富力強,不日必能東山再起,匡扶正義,保家衛國,大有可為也!故更當枕戈待旦,不可絲毫懈怠也!”
子夜,都察院的一間書房內,左副都禦史楊所修,禦史楊維垣也在開小會。二人將門窗緊閉,只在案幾上點了一根蠟燭,作促膝而談之狀。
楊所修開門見山地說:“鬥樞兄,今日邀兄留宿都察院,有一事相商。吾與兄俱出身寒微,為求仕途晉升,昔日誤入歧途,甘做廠公附庸,捕風捉影,殘害東林黨不在少數。每每念及此,某常覺無地自容。今聖上登基,正是你我戴罪立功之時也!”
“兄所言極是!不知兄有何打算?”楊維垣問道。
楊所修解釋道:“弟欲邀鬥樞兄一道,上疏揭發崔呈秀之過,彈劾這鷹犬!”
“崔乃廠公得力乾將,在朝中位高權重,賣官鬻爵、優親厚友之事,皆由崔代廠公操持。若能彈劾他,也算是虎口拔牙!”楊維垣讚許道,“如此,你我兄弟則與廠公徹底撕破了臉,恐粉身碎骨也!”
楊所修慷慨激昂低吟道:“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骨碎身渾不怕,隻留清白在人間!”
“於少保的《石灰吟》,吟出的是我大明文臣的氣節!”楊維垣滿臉惆悵,“然,你我終歸是罪劣深重之人,多少人的清白毀在你我之手,你我不配提清白二字哦!”
“哎!”楊所修歎息一聲,緩緩道,“鬥樞兄不要如此消沉,只要多一些死士,魏忠賢總歸是要倒的!隻手遮天的日子,將一去不複返了!”
楊維垣苦笑著說:“你我兄弟可謂同病相憐,自當共進退!弟即日起便搜集證據,整理文書!”
而遠在東北,金國都城盛京。一座在建宮殿,簡直就是紫禁城的縮小版,飛簷翹腳,看上去十分恢宏,主體已完工,室內裝飾還沒完工,儼然成了爛尾工程。
主殿已完工,一個三十來歲的東北大漢端坐在案幾後,案幾上擺著一本書,封面赫然寫著《忠義水滸傳》。只見他戴著朝冠,留著長辮子,方正的國字臉,淡淡的眉須,面色赤紅,眉清目秀。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那金國大汗愛新覺羅·皇太極。
皇太極的左右,還有三大貝勒與他並排端坐,裝束與他大致一樣,但要年長一些。
皇太極下方,兩邊坐滿金國的文武大臣,亦是留著長辮,一個個人高馬大的。
皇太極向三位貝勒行禮後,回到座位,和顏悅色詢問道:“二貝勒爺,朝鮮歲貢可曾湊齊?盛京修建已停滯兩月有余,蓋因銀兩匱乏!”
這個被稱為二貝勒的中年男子,正是金國猛將阿敏。他不緊不慢回復道:“李倧出爾反爾,說好的十萬兩黃金,卻才上貢了十萬兩白銀,還暗中與明國恢復聯系,尋求保護。看來, 又是欠揍了!請大汗派阿敏領兵,再征朝鮮!”
“西邊戰事吃緊,軍費開銷與日俱增,兵力深陷不能自拔,漢人深諳兵法,實在不好對付!”皇太極皺眉道,“朝鮮歲貢之事,二貝勒差人催促,也不可逼迫太急!往後對明國之戰事,當思以漢製漢,方能事半功倍!那朱由檢剛剛登基,尚未改元,朝局不穩,正是我等喘息的好機會!”
皇太極環顧四周,繼續說:“我們要廣泛交好漢人,以漢人為師,教化我八旗子弟!往後,對於遼東之漢人,當使其安居樂業,與我滿族通婚!凡與我金國有往來之漢人,不論官商,皆當厚待之,他日必為我所用也!”
二貝勒阿敏附和道:“大汗,往日與我八旗子弟交手之漢將,今因遭受排擠革職的也不在少數,我們應該想方設法拉攏,為我所用也!”
“二貝勒說得在理!那些漢將,最是重義氣!”皇太極翻動著面前的書道,“我八旗子弟皆應讀聖賢之書,近日本汗就在讀這部《忠義水滸傳》,既有漢文化之細節,又有帶兵打仗之道,更將漢人的忠義二字說得透徹,實在博大精深,諸位亦可讀一讀!”
一個貝勒點頭道:“漢人兵馬雖不及我金國強悍,然火器頗為厲害,可以一當十,其製作技法神秘,非我滿人所能掌握。我近日抓捕了多名明國火器兵,正在令其加緊研製大炮,若有利器相助,我八旗兵之戰力可倍增也!”
“此等人才,當奉為我大金國座上賓也!速速帶本汗去會見!”皇太極激動地站了起來,急不可耐地和這個貝勒一起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