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午時。皇帝駕崩了,毫無先兆地駕崩了。
或者說,這朝廷內外及宮中諸人,已經將這個不理朝政的皇帝遺忘了,所以就連他生命垂危許久,眾人都沒有任何感覺。反正朝政由魏忠賢把持,有他沒他都一樣。
張皇后成了寡婦,卻沒有暗自垂淚,而是握著皇帝冰冷的手,冷靜地傳遞著遺詔:“大明江山中興大計未成,朕卻無力為繼,不得不撒手人寰。皇五弟天資聰穎,品行端正,謙遜好學,胸有丘壑,心系黎民,自幼與朕相依為命,朕深信賴之。今傳位於皇五弟,即日繼位,弟當思中興大計,不可絲毫懈怠也!張皇后性情溫和,宅心仁厚,弟當善待之。魏公公出身卑賤,不通文學,然勤奮好學,理政有方,對朱明忠誠不二,乃棟梁之材,弟當依賴也!”
對於皇帝在彌留之際,將魏忠賢及客夫人驅趕到殿外,獨喚她這個皇后到榻前,她倒是有些感動的。或許,在皇帝生命的最後時刻,終於良心發現,她才是真正的家人!遺詔由她傳出,也算是為她這個遺世皇后爭取了地位吧!
昔日夫妻恩愛的種種,頓時洶湧浮現在腦海,令她心中空空如也。自己還只有二十一歲,這一生卻要孤苦而終了。
魏忠賢和客氏跪在殿外,聽到張皇后宣布遺言,表情複雜無比。魏忠賢是感動的,難得皇帝還專門點了他的名。
皇帝駕崩了,當務之急便是操辦國喪。魏忠賢打起精神,有條不紊安排諸多事務,朝廷內外頓時忙碌起來。
信王府距離乾清宮有五六裡地,朱鑫宇正在給周蘭夾菜往嘴裡喂,哀嚎聲紛至遝來,披麻戴孝的禮部官吏悲慟萬分地哭道:“聖上駕崩啦!聖上駕崩啦!”
繼而,魏忠賢亦是披麻戴孝到來,親自跪地叩首道:“陛下,先皇駕崩,傳位於陛下,還請陛下進殿監國,總攬國喪之禮!”
朱鑫宇毫無思想準備,一時間驚呆了。他哪裡想得到,自己穿越過來三個多月,什麽都沒乾,竟然就當上了皇帝?
魏忠賢的隨從,也是披麻戴孝,並為信王府中之人分發孝服。
“魏公公快快請起!”朱鑫宇很快鎮定下來,披上了孝服,“速備車馬,本王要進殿吊唁皇兄!”
魏忠賢起身,畢恭畢敬道:“陛下,龍駕已在外等候!”
“王公公,隨本王進宮!”朱鑫宇吩咐道。他對這魏忠賢沒有好感,更多是源自歷史書中的記載。這家夥架空皇帝,殘害東林黨人,不是個好東西。
所以,他要帶個親信和自己一同進宮。而王承恩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這個太監知書達禮,為人正直,更兼對宮中的人比較熟悉,參謀作用發揮得很不錯。
魏忠賢也不介意,在前領路,不問自答道:“陛下,兩月前,先皇偶感風寒,遂龍體欠安,每況愈下,已有六日不進粒米,至午時薨!先皇病重期間,老奴心急如焚,日夜陪侍,多番暗示先皇,當傳位於陛下,先皇采納了老奴的建言,實乃我大明江山之幸事也!”
這家夥,居然給我送人情,看來是在主動示好!朱鑫宇心中嘀咕著,虛偽地笑著說:“多謝魏公公美言!本王受之有愧也!”
魏忠賢正色道:“陛下!如今已沒有信王,只有聖上!先皇遺詔,陛下當即日繼位,老奴已召集文武百官在靈前等候,請陛下即刻繼位,待國喪期滿後舉行登基之禮!”
“速速前往!”朱鑫宇說著,已經在王承恩的攙扶下上了馬車。魏忠賢則騎馬左前引路。當皇帝是多好的事啊,自己這穿越劇本還真不賴,可謂開局就是頂峰啊!
王承恩提醒道:“殿下,繼位只是臨時監國,並不意味著您已經是皇帝。故,殿下行事當小心翼翼,包括自稱之類,亦不可逾越規矩。”
“本王知道了!”朱鑫宇點頭道,“帶你一起入宮,無非諸事要你把關,切不可貽笑大方也!本王近日頭腦迷糊,更兼對宮中規矩全然不知,王公公當事無巨細,時時提醒本王也!”
王承恩也點頭道:“殿下素日謙遜有禮,老奴倒是不擔心!”
朱鑫宇不再搭話,回想著古裝劇中皇帝的模樣,心中一陣陣激動,僅僅是一個“朕”字,就是如此霸氣側漏。不過,那發音還真要多加拿捏,中氣要足一點,最好是帶有磁性的男中音。
還有選妃,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全國范圍內選美,那無疑是最美的一件事了。
皇后自然是周蘭,自己這個老婆,他還是很滿意的,不但長得漂亮,更是溫柔賢惠。
只是,不知道內外局勢是如何,都怪自己當初學習不用功,歷史又是體育老師教的,不然也提前有個預判。
胡思亂想著,便來到了乾清宮。天啟皇帝的靈堂前,后宮妃嬪、朝中文武百官俱是披麻戴孝,泣涕漣漣。
朱鑫宇表情木然,在王承恩和魏忠賢的引導下,跪在了最前面居中的位置。周身都是不認識的人,朱鑫宇覺得渾身不自在,他多想王承恩就跪在自己身側啊!
對於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朱鑫宇實在沒有什麽感情,也不過見了兩面而已,能有什麽感情?
他努力想著讓自己悲傷的事,比如女朋友劈腿自己,比如大學畢業被分配到最邊遠的五寶山,比如翻車落水,都沒用,根本悲傷不起來。
這時,腦海中竟然莫名其妙地浮現一副場景,那就是天啟皇帝送給自己那艘木雕航船,終於有了點悲慟的感覺。
魏忠賢高喝道:“傳先帝遺詔!”
一個老太監打開聖旨,宣布天啟皇帝的遺詔:“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信王天資聰穎,品行端正,謙遜好學,胸有丘壑,心系黎民,自幼與朕相依為命,朕深信賴之。今傳位於信王,即日繼位,弟當思中興大計,不可絲毫懈怠也!張皇后性情溫和,宅心仁厚,弟當善待之。廠臣理政有方,對朱明忠心不二,弟可依賴也。欽此!”
“臣弟謝主隆恩!”朱鑫宇對著靈位叩首拜謝。
“陛下!陛下!”妃嬪們開始嚎啕大哭。張嫣在妃嬪隊伍之首,終於忍不住,眼淚斷了線的流下來,只是沒有哭出聲。皇帝死了,她們才是最大的輸家,這輩子只能孤獨終老了。她們沒有給皇帝留下皇子,這也是信王以同父異母兄弟繼位的直接原因。有公主的還好點,沒有公主的,在這宮中就真的舉目無親、無依無靠了。
內閣首輔黃立極出列,跪奏道:“先皇駕崩,國不可一日無主,臣請信王陛下即刻繼位監國!臣等必奉先帝遺詔,竭盡全力輔佐陛下,中興大明!年號臣已擬定,乃是崇禎,寓意公正、誠實、謙遜,兼有睿智、高遠、勤勉之意。另有乾聖、興福、鹹嘉備選,臣以為皆不若崇禎祥瑞,請陛下定奪!”
“崇禎”二字,如晴天霹靂,讓朱鑫宇幾乎跪不穩。這個皇帝,他還是知道一點的,明朝最後一個皇帝,李自成攻陷北京,這個皇帝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了!
穿越而來,寄身王爺兩個多月,皇帝駕崩,這王爺搖身一變繼承了皇位,原本以為這是屌炸天的開局,哪裡想到,這皇帝竟是個吊死鬼?這皇帝還當得?
這個黃立極,年紀應該有六十左右了,面相雍容,一字須、山羊胡。朱鑫宇根本就不認識,也不知道他是個啥官,但猜測想必地位不低。心說你這家夥,乾點人事行不行?幹嘛拖我下深淵?
朱鑫宇六神無主,本能地推辭道:“承蒙先帝錯愛,將大明江山托付於我。然本王才疏學淺,胸無大志,恐無法勝任,還請諸位另謀高明也!”
他這一番說辭,讓眾人啼笑皆非,天啟皇帝無子嗣,你就是他最親的人,而且素來口碑不錯,繼不繼位豈是你說了算的。
當然,天啟帝屍骨未寒,你作為他最信任的弟弟,在他靈前推辭一番,也是必不可少的禮儀。
黃立極勸諫道:“先皇與陛下兄友弟恭,感情頗深,滿朝文武人盡皆知。先皇駕崩,陛下悲慟萬分,無心繼位,臣等明察秋毫!然,先皇立有遺詔,令陛下即日繼位監國,此乃君王死社稷之寬廣胸懷也!臣請陛下即刻繼位監國,以告慰先帝在天之靈!”
“老臣附議!”魏忠賢也高呼道。
“臣附議!”
“臣附議!”
……
一邊倒,完全是一邊倒,絕大多數人,都要求朱鑫宇繼位。
朱鑫宇轉身,看到王承恩跪在邊緣處,拚命朝他使著眼色。
王承恩會意,叩首道:“臣以為,先皇屍骨未寒,當此之時,一切應以國喪為重!繼位之事,自當待國喪期滿,再做打算!”
“說得好!”朱鑫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趁熱打鐵道,“皇兄駕崩,弟無心他顧,隻願守孝服喪!至於監國之事,先皇亦有遺詔,皇后娘娘性情溫和宅心仁厚,魏公公理政有方忠貞不二,二位熟悉朝政大事,較本王更為合適也!”他也是病急亂投醫,完全是胡言亂語。
跪立在地的眾人,俱是交頭接耳,這信王真是胡言亂語,你不想繼位,也不該把皇位推讓給一介女流和一個太監吧!?
王承恩那是羞愧難當,頭恨不得鑽進地裡。
魏忠賢慌慌張張道:“陛下此言差矣!老奴對朱明之忠心,日月可鑒!陛下繼位,乃是眾望所歸,還請陛下不要推辭!”
張嫣臉上的淚尚未乾,十分憔悴,正色道:“五弟,國不可一日無主,哀家奉先帝之命,懇請五弟不要推辭!先皇與哀家一片苦心,將朱明江山托付於五弟,若五弟執意推辭,我這長嫂只有隨先皇而去了!”
從張嫣的臉上,朱鑫宇看到了淒婉,看到了期許,也看到了依賴。他若繼位,對張嫣來說,無疑是最有利的,畢竟她素來器重信王,信王繼位,定然會善待於她這個寡婦,余生或許能有善終。如果換作其他人繼位,那就不好說了。
朱鑫宇不忍直視張嫣的臉,無可奈何地:“即是如此,再推辭就是不仁不義了!本王才疏學淺,江山社稷之事,還需皇嫂、魏公公並諸位多多操心!”
“五弟說笑了!治理朝政,乃是男兒操心之事,哀家一介女流,只求往後萬事不問,別無所求也!”張嫣淒然道,“周氏持家有方,品行端正,待國喪期滿,五弟當立其為後,操持后宮諸事也!”
朱鑫宇心裡一陣酸楚,這張嫣給他的感覺蠻好,如今卻落得這步田地,還真是可憐。
他正色道:“當此之時,為皇兄守孝服喪方是第一要務,余事往後再論吧!近幾日朝政之事,無關巨細,皆由魏公公決斷即可!”
有幾個大臣交頭接耳,低聲議論,大抵是說這新繼任的皇帝似乎言過其實,渾渾噩噩怎怎呼呼,想起一出是一出,一點也不穩重。也有說這皇帝胸無大志的,白撿個皇帝還不願當。還有人說這皇帝過於虛偽的。
而更多的是在尋思,要怎樣盡快討得這新皇帝的歡心,以求平步青雲。當然,也有人尋思,這皇帝多半還不如剛剛死了的那位,要抓緊時間攀附魏忠賢,方是正事了。
朱鑫宇則是心煩意亂,想不到該如何擺脫這皇位,擺脫吊死鬼的命運。他隻想到了一點,那就是拖,國喪期間,興許可以找到一個萬全之策。也或許,有人謀朝篡位呢,那自己不剛好可以借勢撂挑子了?
然而,他實在是太過天真,國喪之期一直持續到十月初七,這期間沒有半個人謀朝篡位,皇位的交接無比平穩。
十月初九,舉行了登基儀式,繁瑣無比,泛善可陳。全程朱鑫宇都心不在焉、悶悶不樂,他這登的哪裡是基,他不過是拿到了一張當吊死鬼的許可證。
關於年號,首輔兼吏部尚書黃立極再度解釋道:“陛下,臣建議年號當選崇禎,用此年號,陛下必將實現大明中興!”
“這年號真不行!”朱鑫宇否定道,“宗乃皇族,頭頂壓著一座山,不吉利!不如就用乾聖,或者興福和鹹嘉,寓意一目了然。”他現在是瞧黃立極哪兒哪兒都不順眼,這家夥就像個催命鬼一般。
兵部尚書崔呈秀道:“陛下,山高宗族旺,呈崛起之姿,意味著大明江山穩固,中興大計指日可待,怎會不吉利呢?崇禎二字,實在妙哉!”
“老奴附議!”魏忠賢陳詞道,“多說無益,無非是拆文解字,叫老奴說,這崇禎朗朗上口,聽著順耳,最為合適!”
“臣附議!”
“臣附議!”
……
魏忠賢一番說辭,有一錘定音的效果。剛剛被迫當了皇帝,毫無根基,口才又差的朱鑫宇,就這麽被選了一個自己最討厭的年號。好在這年號要明年才用,不然天天都是吊死鬼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