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日落,三天過去了。
徐遊也摸清了匣子溝的狀況。
村長所言不虛,匣子溝近年來確實山獸肆虐,傷人頗多,今年村中因此未能湊齊藥稅的近百戶。
還有很多戶人家,是傾家蕩產湊齊了藥稅,但藥稅一交,來年的日子便難以維繼。
除此之外,他還打聽到了包括王成在內的村中幾位富戶平日裡在村中的惡行,心下便想整治一番這幫劣紳。
經過一番冥思苦想,徐遊想出了一個自以為兩全的解決辦法。
一大早,便讓村長召集各家主事的,前來商討。
眾人頗感疑惑。
這藥稅還有什麽商量的,交的上就活,交不上就死,歷年如此,只不過今年可能死的人多一些罷了。
懷著疑慮,眾人陸續來到村長家門前的曬藥場,便看見徐遊坐在高台上,臉上略帶笑意。
村長從旁陪同,神色如常。
見人到的差不多了,徐遊起身,對眾人說道:“經本官查實,山獸肆虐,確有其事,爾等的難處,本官自會體諒。
但藥稅事關邊關戰事,不得有失。
故而本官決定,今年藥稅定額不減,但稅制有所變通。”
村民不明所以,稅制變通是啥意思?
難道是用其他東西抵藥稅?
還是將今年藥稅累計到下一年一起上交?
“嗯哼!”
徐遊清了清嗓子,示意眾人安靜。
然後繼續說道:“所謂變通,意思就是今年的藥稅不再按戶來收,而是按組來收,匣子溝藥農共計七百戶,十戶一組,分七十組,每組需上交一千斤草藥,不得有誤。
哪個組不能足額上交,組內各戶……連坐處死!”
最後一句,徐遊的目光凜然,語氣不容置疑。
村民頓時驚詫。
按組交稅?
連坐處死?
那這麽一來,豈不是自家藥稅湊齊之後,還要顧及他家的藥稅?
一時間有人驚喜,有人驚愕。
窮戶自不必說,本就湊不齊藥稅,現在有其他人家兜底,高興還來不及呢。
富戶們則一臉凝重,這按組交稅,分明就是要讓他們出血,若組內分了多個窮戶,那這一次交稅,怕是要賠掉小半個家產。
富戶們當即便想和徐遊爭辯一下,畢竟自己的家產也不是白來的,怎能輕易放手?
但徐遊根本不給他們爭辯的機會,宣布完政令,便拂袖離去。
“大家先靜一靜,聽我說。”
這時,村長上前,手裡拿著一摞紙,道:“這是各組名單,我來念一下,念完後會張貼出來,供你們查驗。”
村長清了清嗓子,將各組成員一一公示。
各組成員分配合理,有自保之力的都被分在了一起,組內各家不必顧及他人,相當於和往年一樣。
而窮戶們則和富戶分在了一起,且村中劣紳分到了更多的窮戶。
李長年家和陳青兒家,好巧不巧的和王成家分到了一組。
分組情況宣布之後,村長吩咐人將名單張貼了起來,說道:“各組回去自行商議,三日後,曬藥場交稅,延誤者,按令懲處。”
一時間,窮戶們興奮不已,有了各位富戶兜底,這下命可保住了!
富戶們的臉色則是各不相同。
有的富戶平日裡待人不錯,因此只需接濟一戶,無關痛癢。
而那些平日裡囂張撥扈,喜歡恃強凌弱的,這次最少也要接濟五戶,其中王成家更是需要接濟八戶。
王成父子臉色蒼白。
要知道,這八戶裡,都是李長年這種一根草都沒備的,還有陳青兒這種連一半草藥都沒備齊的。
這番接濟下來,怕是家產都要縮水三成,往後的日子可怎麽過?
人群中,李長年看著王家父子,壓製不住笑意,嘴角瘋狂上揚。
而王家父子也在怒目注視著他。
李長年聳肩攤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混蛋!”
王家父子心中更加惱火,這狗屎分組,定是李長年和徐遊串通好的,就是想公報私仇。
李長年不緊不慢地走到王家父子跟前,拱手道:“王老爺,長年先行謝過,那一百斤草藥,就有勞您了!”
王樹的拳頭握得哢哢響,他媽的,這小子果真是一根毛也不打算湊了!
“告辭!”
李長年再次拱了拱手,瀟灑而去。
陳青兒看了一眼王家父子,偷偷一笑,也跟著離去。
除此之外,其他六家窮戶也紛紛上前,和李長年一樣先行向王成道謝。
王成氣得面皮發抖。
村長看著這一幕,捋了捋胡子,忍住沒有笑出聲。
然後也準備回家,但卻被王家父子攔住。
王成一對老鼠眼中滿是怨恨,咬牙切齒道:“老家夥,是你給徐大人出的餿主意吧?”
村長搖頭道:“既湊足了藥稅,還體恤了百姓,這等兩全之法,不是我這種老家夥能想出來的,你有氣,還是去找徐大人吧。”
王成氣得面皮發抖,罵道:“老東西,少他媽給老子來這套,沒有你,他一個外來的,會那麽快把匣子溝摸得一清二楚?”
匣子溝民情複雜,光姓氏就有四五十個,各家情況不一。
僅用三天時間,就把匣子溝各家境況全部調查清楚,而且還能整理成冊,分戶成組。
這其中若是沒有對匣子溝知根知底的人協助,王成打死也不信。
此時王成已氣成瘋狗,見人就咬。
村長深知多說無益,便不再理會,甩手而去。
王樹焦急道:“爹,難道咱家真的要替李長年他們交藥稅?”
王成氣得一耳光扇在了兒子臉上:“真是廢物,遇到事就只會叫爹,老子養你有什麽用?”
罵完,王成捧著肥胖的大肚子,憤憤而去。
王樹委屈地捂著臉,跟了上去。
……
眾人散去,各自回家商量交稅之事。
李長年笑臉盈盈地回到家中,將分組交稅之事告訴了符子陵。
符子陵聽完之後,也頗感意外,喃喃道:“想不到這徐家小子還有一顆劫富濟貧的心,真是狗窩裡飛出金鳳凰了。”
李長年笑道:“王成可要倒霉了。”
王家之所以能在匣子溝稱霸,就是因為家產豐厚。
若是沒了這些家產,以王家父子的人品,怕是要被匣子溝的村民群起而攻之。
“沒那麽簡單。”
符子陵搖了搖頭:“王成雖然人品低劣,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貨色,他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這是稅官下的令,他一個土財主,就算不服,又能怎樣?”
符子陵微微一笑,說道:“可匣子溝就是在這些土財主的手裡攥著,徐遊初來乍到,便和他們結怨,難保不會出事,畢竟,強龍不壓地頭蛇。”
“應該不會吧,他哪來的膽子敢對徐遊動手?”李長年懷疑道。
“……”
符子陵還想說什麽,但想了一下,沒有說出口,點頭喃喃道:“也許吧。”
……
一天很快過去。
這一天內,匣子溝各處都很熱鬧,家家都在按組聯合整理用來交稅的草藥,準備明天按組歸在一起,後天就上交了。
李長年一邊在院子裡練功,一邊等王家派人來找他,商量藥稅的事。
但等到黃昏時分,卻仍未見有人來。
“真沉得住氣。”
李長年喃喃道。
同時,心裡不由得回味起了符子陵說的話——強龍不壓地頭蛇。
難道王成真的打算抗稅?
應該不至於,那家夥雖然壞,但不笨,家產和性命哪個重要,還是分得清的。
天黑之後,李長年躺在床上,心裡懷著一絲不安睡去。
夜半三更。
熟睡中的李長年被外面一陣陣的嘈雜聲吵醒。
少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吼!”
“滾……滾開!”
“救命啊!”
霎時間,一聲聲獸吼和慘叫傳進了少年的耳朵裡。
李長年頓時驚醒,翻身而起,來到窗戶邊查看。
只見外面火光衝天,濃煙滾滾。
一道道黑影穿梭於火光之間,無數慘叫聲回響在匣子溝中。
火光照耀下,李長年隱約看到一頭壯碩的山獸撞塌房屋,從一戶人家中衝了出來,嘴裡還叼著一個村民。
倏忽之間,又消失於火光之中。
李長年心頭一沉:“山獸襲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