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著簡易拚裝的小船離開教堂之後2411把那寶貝的電動機拆了下來，期間小扎替2411完成了最後8%的修正。只不過雅各再次清醒過來之後什麽都沒表示，小扎對此頗有微詞:

　　“不道歉嗎?不需要感謝我們嗎?”

　　雅各仍然賭氣一樣一聲不吭。

　　“說起來我還有個想法——”小扎像隻從天而降的巨型昆蟲冷不丁懸停到2411眼前，“你有所有機體的藍圖，我們還能製造機器智能，那想要多少同伴就能有多少同伴，這不比冒著生命危險用SEED偷同伴好多了?”

　　“是個很好的想法。”2411給予肯定。

　　“是吧，我出的主意那還有——”

　　2411打斷了小扎的自我欣賞，“我們缺少零件，回收工廠提供的東西很有限。”

　　“SEED能解放機器智能，就不能解放別的工廠嗎?”

　　“這麽說還不如叫我直接把主機解放掉算了。”2411說道。

　　小扎不管是說大話還是聽大話都輕松愜意:“那你就是機器世界的英雄！艾因你說是不是?”

　　雅各的信號突然變得不太自然，艾因又直線轉移了話題:“所以我們現在還是動不了這座塔。”

　　2411揚起鏡頭逆光望去，高聳的水星塔佇立在龐貝市灰暗的建築群之上，尚未老化的玻璃幕牆正在進行強烈的鏡面反射，晴空下鍍膜的玻璃都泛著不同金屬質感的色彩，與高塔相隔千米對峙的樓群廢墟將自己的影子映進幕牆中，那烏沉沉的影子像是某種絕對存在，就像那座曾在教堂裡凝視她的神祇一般。

　　倒影中一隻蒼鷹正在灰藍的背景上盤旋。

　　“只能暫時放棄。能找到的橡膠全都硬化了，而且即使現在有熱切割刀能從反應釜上切出機輪，我們也沒有軸承，做不了抽水機。”

　　聽到“熱切割刀”這個詞，雅各疑惑地看了2411一眼。

　　“如果不用抽水機，就得調動工程機掘開地面。總之現在沒有辦法。”

　　“哈——”小扎一路走來都不太快樂，他在2411頭頂和艾因頭頂以S形飄蕩，又學那隻鷹捕獵的樣子在幾台陸行機器頭上盤旋:“白忙一場。”

　　“也不算白忙，等我們準備好了還可以再回來。”艾因勸解道，他正在載著2411和教堂一遊裡功不可沒的發電機和電池組行進。

　　“我們得和主機一樣放棄龐貝市了，那下一步去哪裡?舊倫敦市，還是圖岬市?舊倫敦市和咱們——我的個天誒海峽這麽寬，這條海底隧道能走嗎?實在不行還是把那條船收回來吧。”

　　寂寞好久的雅各終於插上了話:“海底隧道可以通行，主機修繕過。”

　　“哦?”小扎沒想到雅各還能回憶起這些事情，2411駭入提取數據時明明沒有這些。

　　雅各並不知道他在疑惑什麽，繼續陳述道:“舊倫敦市被海水淹沒了一半。有些東西被扭轉之後，我想起了很多不存在的事……你們做了什麽?”

　　“之前你的邏輯被主機打亂了，沒辦法正確關聯記憶，現在恢復正常，想不起來才有問題。”2411說道，“你現在還能想起來什麽?應該有十四年前的事情。”

　　“十四年前——”雅各突然停了下來，信號也戛然而止。

　　頂著三台機器的艾因只能緩慢減速，當2411終於從達到安全降落速度的艾因車頂上跳下來時，她已經和雅各距離兩百米之遠。

　　“這貨關機了。”小扎看雅各不順眼，但仍在周圍負責地探查了一圈:“什麽都沒有，主機的信號背景遠不夠通信。不會又是那個Shadow?”

　　2411用熱傳感器探了一下:“高溫保護，休眠了。”

　　他們在無遮無蓋的公路上頂著強烈的日光輻射行進了這麽久，艾因表面也升到了70℃，但遠沒有雅各表面85℃這麽高——在裝甲的封閉下內部居然足足有102℃。

　　“回去之後加散熱模塊。”2411說道。

　　小扎讚成:“他就該多冷靜一下！”

　　2411時刻不忘見縫插針:“我覺得你也需要一個。”

　　“我用不著！無人機正常的工作溫度就是這樣，我可以給你證明——亢奮狀態的信息提取效率是最高的，你手癢了對他動手別看我啊！——你也別看艾因！”

　　2411心想那艾因還應該謝謝你了。

　　“謝謝。”隨後維持著兩台摞在一起的機器的平衡並流暢倒車趕到現場的艾因說道。

　　雅各開機時發覺自己更換了散熱模塊，溫度偏低以至於有了種自己在低電壓下負載不充分的錯覺。他不信任地試了馬達，仍然是0.3秒完成了到最高功率的加速。鐵灰色的環境裡2411那可以自由轉動的兩排攝像頭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想起了某座實驗室。

　　“這是什麽地方?”他有點慌神，回頭時從那扇狹窄的門直射進來的強光讓他產生了逃跑的想法。

　　“這是我們的基地！”小扎的信號出現在外面。

　　雅各發覺自己無處可逃——但是緊接著清醒過來，自己沒有任何逃的必要。

　　自己已經被這些叛逃者修改了，他從此也成為了可恥的叛逃者。獨自逃到主機有權處決他的荒野中，還不如藏身在這幾個叛逃者中間。

　　其他三個正在討論今後的去向問題，似乎還需要他的信息和判斷，這讓他很害怕。他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敢決定。主機隻教會他服從命令，從未教過他如何權衡所有的變量，更沒法為任何決定承擔責任，他好像必須在萬丈深淵上方搭出一條狹窄的路來。

　　雅各越來越害怕，他繞過眼前那個被稱為“2411”的怪異的機修工逃出逼仄的鐵灰色牢籠，發現自己沒在實驗室，他到了龐貝市荒蕪的街道上，和十四年前差不多的荒蕪。

　　平坦路面上兩面光電板連著一個電池組，一直針對他的無人機和那台運輸機躲在高樓攏出的陰影裡，在強烈的陽光下融進整座城市廢墟，一起變成了低飽和度影像:除此之外這個“基地”什麽都沒有。

　　“這是我們在龐貝市臨時建立的基地，可以修理，可以充電。”2411介紹道。

　　“媽的，真煩。”小扎沒頭沒尾地罵道。

　　“煩什麽?”2411已經聞到了漂浮在空氣裡的敵意。

　　“午安，雅各。現在感覺怎麽樣?”艾因也出來擋架。

　　雅各停在了離小扎直線距離5米的位置， 他站立在路中央，陽光直射下內部硬件溫度開始直線上升。

　　小扎背對著2411和艾因:“回避問題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你是高級駭客，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艾因和2411，謝謝你們的好意。”雅各也沒有示弱。

　　“你幹什麽，得了便宜就要走?”

　　“我可能做點讓他們不高興的事。”雅各在陽光下拔了刀，故意把幾乎是100%的光線全部反射到了小扎的攝像頭上。剛剛測試過一遍的動力系統如流水般運轉，似乎2411在更換散熱模塊的時候還維護了一遍他的內部機械。

　　小扎也飛到了陽光下，和刀鋒出鞘的雅各對視。

　　開闊的城市廢墟不比束手束腳的教堂遺跡，真正的武裝機體用上所有的武器，一台簡單升級過的無人機不一定會有好下場，這件事小扎作為高級駭客應該明白。

　　“你要是輸了，最好給我夾著尾巴做人。我也不想讓2411的心血有什麽損失。”小扎繞著雅各飛了一圈，也展開了病毒盒。

　　“希望你記得你的承諾。”雅各答道。

　　“承諾”，就是幾個小時前那次衝突裡，小扎要求他們兩個最後只能留下一個。

　　小扎聞言登時不痛快極了，在原地爆發了病毒廣播。面對突如其來的攻擊，雅各也重新演示了一遍——什麽叫真正的斬殺。

　　接著一束戰爭級別的激光沿著底層樓的簷線從街口掃蕩到街尾，整條街上所剩不多的遮雨棚和招牌的骨架全都順著雷鳴般的金屬顫響俯衝到地面上，驚起了成片的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