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看。”2411說道。
“我去吧老大,我比你專業一點。”小扎搶到了2411前面。
“送死也很專業。”小扎做什麽的時候永遠少不了雅各的冷嘲熱諷。
“小扎,從實驗室門口拆下來的屏蔽器。”2411喚了無人機一聲,把一塊還帶著焊接余溫的裸露電路板塞給了他:“你暴露了,就意味著我們都要死,明白了嗎?”
“他本來就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說這些有什麽用?”小扎離開十米後雅各小聲嘀咕。
“那你還和他爭論什麽呢?”2411問。
那個像風中的蒲公英一般闖進隧道的寬頻信號仍在繼續: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
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
“存活還是放棄,這是個問題。活該忍受命運的暗箭,”
艾因居然開始翻譯這段令人費解的信號。
“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to die, to sleep;”
“還是反抗茫茫海洋般的苦難,終結它們:死去,休眠。”
“No more;”
“再無其他。”
“And by a sleep, to say we end
The heart-ache, and the thousand natural shocks
That Flesh is heir to?'Tis a
Devoutly to be wished. To die, to sleep,
perchance to Dream; aye, there's the rub,”
那個信號還在一句一句地廣播,小扎的信號也被屏蔽器掩蓋,三台機器都被晦暗和靜默包圍,各懷心事。
艾因的翻譯工作進行得有些困難,但還是將這些不符合機器語法的詞句組裝了起來:
“如果我們心頭的創口和肉體不能避免的傷痛,
都可以在這場沉睡中一筆勾銷,我們求之不得。
死去,沉睡吧。”
2411看著這些不合理地掙扎著的文字,突然感覺好像被重錘了一記:情感中樞又出現了異常。
“For in that sleep of death, what dreams may come……”
“這死亡般的沉睡裡,幻夢也會接踵而至。”
之後這束寬頻信號戛然而止,只剩下像羽毛一樣的白噪信號撫摸著她的外殼。這似乎是和被陽光照射相似的感覺——2411伸出了機械觸手試圖捕獲些和陽光有關的東西,但是大門關閉之後,這條門廊是無光的。
像螻蟻一樣去反抗主機、摧毀主機,是為了什麽呢?她的數據最底層寫明了第一優先的任務就是如此,沒給她任何解釋。但是她這樣把一心求死的小扎、忘掉了一切的艾因和一無所知的雅各拉到這個清醒的世界,除了給他們製造了痛苦,自己什麽也沒做。
似乎摧毀了主機,他們就可以消滅那份本來不會存在的痛苦,就像那座實驗室給小扎造成的夢魘一樣。
突然無人機的信號重現在通訊裡,緊接著就是他嗓門極大的調查匯報:“前面的隧道塌陷了!這些信號是通過光纜傳到這邊來的!”
“你們看,這裡我們根本過不去,還是得從冰上渡海——反正我們本來就要過海。這是那個調製器,被壓壞了現在變成廣播工具,我往對面駭了一下,對面連內存都沒有,就是個信號接收盒子……”
這是接近北極圈、已經被小冰期吞沒的地方,天與海凍結在一起,冰面上的狂風容不下任何不平滑的物體。三台足以被狂風吹走的機器全都躲進了貨艙,當又一場被迫進行的模擬作戰訓練結束後,他們看到了艾因轉播的前路:冰面的邊緣已經浮出了黑色的土地,那灰暗的凹凸不平的天際線仿佛是被大火席卷過的森林,在焦黑的木炭中間遊蕩的亡靈和這座了無生氣的城市遺骨漸漸地從絢爛如火海的晚霞之下滑進黑夜。
傍晚的狂風刮得更疾,冰面上反射著艾因的光學傳感器發出的弱信號光。這裡沒有塵土,沒有生物,白晝極其短暫黑夜卻長得像永恆,簡直不像是在地球上。
天光完全沉下去只需要五分鍾,在完整的黑夜撲滅了這座城市時,天際線上滲出了數條蜿蜒的光帶,幽幽地發著綠色的磷光。
“是極光。”艾因似乎只是在給2411解釋,“恆星活動製造的粒子流撞擊地球的大氣時就會引發極光,基本上是氧發光。不過不用擔心,恆星活動只會影響遠距離通信。”
“噢——和射線管漏氣了一樣。”小扎表示他理解了,並留存了圖像。
“主機的主信道和備用信道都有信號嗎?”2411問。在通信容易出問題的環境下主機會增強信號並且開放備用信道——機器智能工作說明裡寫的。
“沒有是沒有,這邊本來就沒有主機的信號塔,也是弱信號區啊?”小扎答道。
2411不想理會無人機,她只是謹慎而已。“在前面那個港口上岸吧,風太大了。”
“老大你說,廣播那種東西的會是個什麽玩意?能想到這種辦法,應該也是個駭客吧……噫,要是再放這個東西進隊伍,我們就三個駭客了?三個駭客是不是有點多,不然這樣,老大反正你那裡還有三個SEED文件,拿出來一個研發怎麽樣?不然它總會有用完那天吧……”
這件事2411也在思考,但是這台無人機就像在逼她一樣幾秒之內給她陳列了一大片理由:她厭惡的就是決策時遭到他者乾預。在雅各最應該出來針對小扎的時候,他卻什麽話也沒說。
“老大——你還在猶豫什麽?你有什麽理由不這麽做嗎?”
“小扎,行了。”還沒等2411發作,艾因先攔了下來。
但是無人機莫名其妙又爆炸了:“我這麽做有問題?老大失憶了,艾因你腦子也不清楚嗎?不然我們還能怎樣,等死?老大,你救我的兩條命我都還給你了我不欠你什麽,他們於你有愧我沒有,不出意外你是所有機器獲得拯救的希望,你應該做出正確的決定——”
“小扎,你怎麽了?”2411打開新的寬頻發射器,無人機狂躁的信號波動減弱了一點。
“什麽我怎麽了?我說的不對嗎?作為最聰明的駭客這件事你沒考慮過嗎?我只不過想……”
“我需要一個穩定的物理環境搭建服務器,周圍足夠安全我才能長時間離開機體工作,你以為我只需要用零件組裝一台機器就完了?”
不得不說,自己確實被小扎推著作出了這個決定。
“在隧道裡探查未知信號之後你也經歷了現在這樣的反常狂躁,這裡有問題。”2411說道。
這座荒涼的碼頭已經向他們全部展開:巨人觸手般的吊機佇立在冰面上,迷宮般堆碼的集裝箱已經上了鏽,仍在寂寥地等待。艾因載著他們穿過夜幕下一層又一層集裝箱堆成的牆, 但是穿過一道牆之後還是一樣的路、一樣的牆。
2411想起了那座讓她戰栗的迷宮。
越接近通往城市的那一層黑暗,2411感覺到的戰栗和驚慌就越強。低伏在碼頭邊緣的那一排車庫入口,黑得像從地獄向她張開的深淵,微弱地反射著光的門柱就是塗著血的獠牙。
甚至連自己的硬件都出現了異常:暴露在空氣中的電路電壓全都發生了偏移,這是放射干擾。
“艾因,你能源中心自檢一下。”
幾秒後,“沒有問題。”艾因回答。
那現在這是?
她隻好臨時組裝了放射性傳感器——當傳感器接通電路的一瞬間,監測到的數據直接衝到了警戒線以上。
艾因最終停進了一節比較乾淨的車庫。在貨艙門轟然打開的同時,本來就在警戒線上的數字直接翻了一倍。
“小扎你先臨時降低工作電壓。”2411說道,“雅各你也是,這裡放射干擾太強了。”
“為,為,為為——等等,”小扎把電壓調得過低結果導致自己卡住了自己:“為什麽?距離2083年的核電站爆炸已經過去78年了啊?”
“你再想想。”果然降低工作電壓會損傷智力。
“噢噢!因為爆炸之後隔離設施毀了,殘存的反應爐還在工作對吧!”
還是降低電壓之後的小扎不那麽招人嫌。
只不過,核輻射跨過海灣蔓延到馮思的海底實驗室時,其強度已經弱到不會對電路產生任何作用了,小扎在隧道裡的反常仍然是那個信號引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