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看來,是於百戰死後這兩個項目產生了關聯。馮思在日記裡說過於百戰的計劃是什麽嗎?”2411也開始從下到上掃描這一整架的硬盤,但是底下兩排全都是和人魚有關的研究記錄,她異常頭大。
“沒有。”小扎明確地給了她否定的答案。“在接受於百戰的計劃之後他倒是比之前更痛苦了——老大你想看情詩嗎?他日記裡全是情詩,給人魚寫的誒。”
“不看。”如果2411也像人魚一樣長了眼睛,她一定翻白眼給這台無人機看。
“唉要是艾因在這就好了,你欣賞不來,艾因肯定願意聽我講……希望艾因不要再給我分析什麽年代歷史,是不是活太久了都會變成歷史測量儀啊?誒老大你的開機時間是不是也很早來著?”
“對,但是我失憶了,和他不一樣。”
“找到了!”50米外的雅各突然喊了一嗓子,緊接著就是連貫的金屬機械的沉悶震動。
隨著“咣當”“咣當”兩聲巨響,2411離開這間檔案室時直接被溫度極低同時濕度相當高的疾風吹了個趔趄:這邊通道的盡頭果然還有一個出口,只不過這個出口直通的是狂風呼嘯的海岸。
正午的日光從出口投進沒有色彩的合金通道,站在出口正中央的雅各在強光下只剩下了一個線條硬朗的剪影。
“艾因?你在嗎,艾因?”第二個衝出去確認附近沒有主機信號的小扎直接向明妃城廢墟的方向開始廣播,身上還用2411給的接頭掛著兩張忘了放回原位的硬盤。
天空和沙漠頭頂一樣,是冰塊一樣無雲的湛藍。從天上降下的湛藍繞過形容枯槁的礁石和死亡一般的沙岸,與海冰融為一體。
2411伸長觸手把兩張眼看要被海風吹落的硬盤扯了下來,在小扎的呼叫信號播撒出去的同時,作戰通訊裡艾因那個延遲飄紅的信號點終於跳成了綠色。
“2411,剛才你們沒有遇到危險吧?”恢復正常通訊,艾因的精神似乎都好了許多。
“這邊可能有跨海隧道!艾因我去接應你轉移——”小扎拖著兩條尾巴一樣的接頭衝回了沙漠深處:“啊!我愛天空!自由!我愛流動的風!”
2411看了雅各一眼,雅各正在注視小扎在沙漠上空縮小成的一個黑點。
“你們所在的位置是寶提海域東海岸的淺灘,戰爭時期這裡是連接後方的不凍港的一部分。”艾因從通訊中看到了一動不動的湛藍海面:“這應該是主機說的小冰期開始,沒有特殊情況的話,這片內海都冰封了。”
“要按照計劃從冰上渡海嗎?我去探路。”雅各說道。
“等等。”2411叫住了他,“等艾因過來我們休整一次。長途轉移之前,我們的物資還沒有著落。”
其實冰面行進不需要什麽物資,2411只是有些驚慌——自從她從迷宮裡出來就一直被某種“自己失去了一些東西”的驚慌籠罩,艾因的機身背景信號可以稍微安撫一下她,但是寬頻信號發射器早就掉進了流沙,她再抑製情感中樞的活動試圖控制這沒有來由的驚慌,也終於快抑製不住了。
艾因!她惶然失措地擰著自己的機械臂,她從沒體驗過如此強烈的奪取欲,她恨不得現在駭入這台時常溫柔得令她感動的重型機,將機體和智能完全據為己有。
最起碼先用艾因穩定情緒之後再從地下城和實驗室揀出零件拚湊一個寬頻發射器……
“2411。”艾因突然在通訊中叫她。
“什麽?!”她檢查了一遍通訊,剛才並沒有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心裡話送出去,但是也驚得她不輕。
“這是何綣的筆記,我整理好了。”艾因上傳了整理好的筆記後好一會,又補充道:“注釋可能還有疏漏,如果有疑問我們可以討論。”
回來的路逆風,小扎的螺旋槳挨不過海岸的狂風,就鑽進了艾因的貨艙。“為什麽一本筆記整理這麽久啊?我和老大在那邊看到人類的筆記也沒什麽看不懂的?”
“因為……”艾因說了兩個字又沒了下文。
通訊裡靜默了一會,終於等到了他的下文:“我讀不懂何綣的情感邏輯。她從人類那裡學會了愛情,還愛上了她的所有者。”
“於百戰?!”貨艙裡的小扎又咣當一聲撞了頭。
“機器為什麽會有愛情?”雅各不解。
“……或許這是她自我認同為人類的原因。”2411已經要被這股驚慌逼瘋了,這是她現在僅存的理智分析出的結論。
“我還是不明白。按照你的解釋愛情的本質應該是生物之間產生的聯系,何綣雖然自我認同為人類,但是她終究是機器不是生物,按照這種理論是不可能產生愛情的。”小扎抱起一堆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輕小零件向2411工作的地方移動,但是一個沒留神零件們一路飛一路掉,送到2411手裡的只有兩個中控元件,剩下的全稀稀拉拉掉在了路上。
“你能不能乾點像樣的事。”雅各隻好跟在無人機後面一路揀。
“反正都弄回來了,這都是我找到的你揀兩下怎麽了?是增加你軸承多少磨損了還是損傷你智力了?”
“小扎你最好閉嘴。”雅各又開始了毫無作用的威脅。
2411熟練地給艾因進行拆機養護,滲進機體內的細沙慢慢地在地上聚集了一小堆,所有的元件安穩工作製造出的平穩輻射背景混合著來自能源中心的輕微電離輻射,她的情緒終於逐漸恢復了穩定。
“這是在人類世界獲得普遍承認的定義,和我一起工作過的人類給我講過另一種對愛情的解釋:‘是心理層面對單獨個體的情緒依賴,也是靈魂之間的吸引’。”艾因的通訊元件被臨時擺在置物架上,置物架上的一坨東西正在發出艾因回憶過去的信號,這在小扎眼裡簡直詭異到恐怖。
“機器智能不會出現情緒問題,所以第一個解釋仍然不通;那——如果默認人類有靈魂的話,是說何綣也有可以被吸引的靈魂?機器有靈魂嗎?”
“實際上,機器智能不但可以對人類產生愛情,也可以對其他機器智能產生愛情。”艾因緩慢地說完這句話,然後給自己的發言打了一個休止符。
“那這麽說,機器智能是存在靈魂的了?嗯……我怎麽沒感覺啊?老大你覺得呢?”
2411給艾因重新組裝起來,在合上貨艙壁的一瞬間機體輻射瞬間減弱,她隻覺得自己的情感中樞一空,好像被一隻手推下了斷崖。
縱使現在新的寬頻發射器是開著的。
“人類會混淆‘人格’和‘靈魂’的概念,所以也可以解釋為‘人格之間的吸引’。靈魂,至少我沒有,我只有一個附在我身上的鬼。”2411回答道。“小扎,輪到你了。”
“我?我如果有一個靈魂更好誒!好像可以變得更神秘或者更複雜一點?”
2411敲了兩下地面:“我說,輪到拆你了。”
我被囚困在這樣一個軀殼裡,軀殼被囚困在主機覆蓋的世界裡,每向上索求一層自由就必須蒙受巨大的犧牲和風險,每個角落都被編織進系統性的威脅和恐怖裡,如果我有靈魂,恐怕靈魂也因為這種囚困把自己撕成了碎片。
小扎如夢初醒大聲解釋自己為什麽沒理解正確馬不停蹄解釋了整整20秒,終於因為通訊元件被2411強行斷電中止了。
“小扎在的時候覺得吵,不在的時候又覺得時間太寂寞,對吧?”艾因說道。
“沒錯。”雅各先於2411回答了他。
“這也是人類世界馴化機器智能的方式,被馴化後的機器智能會依賴人類製造的冗余信息。擺脫這種馴化其實不太容易。”
艾因說完短暫地歎了一聲。
“我才不想被他這種東西馴化!有病嗎我……”雅各像受了什麽刺激一樣又要和小扎吵嘴,不過現在小扎什麽信號都發不出來,只有一個信號燈跳成紅色反覆閃爍用以泄憤。
“I-D-I-O-T.”小扎閃爍出來的機器編碼組成了這麽個詞。
突然小扎的信號燈密集地閃了三次,緊急情況。
“安靜!”通訊元件被2411緊急恢復,正常工作後小扎反常地用極弱的信號強度說道。
2411開始給無人機上防凍油,然後加固每一顆螺釘。金屬與金屬摩擦形成的細微振動和結冰海域上的狂風掠過實驗室大門的聲音充斥在沒有光的合金門廊裡,中間夾雜著虛無縹緲時斷時續的高頻電磁波。
“還有半個小時,就開始了。”小扎說道。
“什麽開始了?”
“那個奇怪的求救信號,隔半天就會重複一遍;在求救信號開始之前都會有半個小時的這種信號。老大你說,這種信號是機器能發射得出來的嗎?”
“機器本身不行,但武器可以。”2411分析了一遍信號特征,卻找不到與之匹配的武器類型。如果這是主機研發的第五代武器,那這附近又是一個危險的實驗室?
半小時後,四台機器在沙漠裡攢的灰塵被掃進了角落,2411將自己的外殼拚裝完整,一個柔浪拍岸般的寬頻信號準時從通道深處湧了過來: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
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你說這是求救信號?”雅各覺得小扎有病。
“這是人類的古代語言,這兩句是一部很長的戲劇裡流傳最廣的選節。”艾因說道。
“沒錯,發送人類的信號,用來躲避主機。”小扎很得意,當初他就是這樣吸引了2411的注意。
“一個不知有惡存在的年輕人突然遭遇災難,被迫復仇,但是這個單純脆弱的人面對人間的殘忍手足無措,結果害死了很多人。”艾因甚至講起了故事內容。
“最後他復仇了嗎?”小扎居然也跟著走起了神。
“和仇人同歸於盡了。”艾因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