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1在準備另一件事情:這座城市的開闊處布滿了監控攝像頭、模擬基站和錄音器，實施這些監控的中心必定有一台絕對靠得住的服務器。

　　她需要一台服務器，和更多的服務器，用來備份現在的隊伍成員——尤其是自己，她需要至少三層的備份以緩衝可能發生的一切意外。主機不會涉足圖岬市，但是正在調查圖岬市南方的摩城，必須做好防范;另外，屢次和影子溝通無果後，她只能選擇下一個方案:動武。

　　作為駭客，她討厭死影子說三分留七分的德行了，她非把影子所知的事情全部讀出來不可。

　　除此之外，還有利用這裡的硬件和能源優勢開始對抗主機的計劃，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這個計劃還不成熟。

　　2411從23米高長滿灰色苔蘚的牆壁上翻下來，核電站的爆炸是在77年前，雖然現在燃料嚴重泄漏，輻射汙染還在擴散，但是仍然有一組輪機在正常運轉。這些電量維持城區的照明可能都差點，更不用提用全城的模擬基站來監視主機的一舉一動。

　　“老大你要修反應堆嗎?”無人機可能是覺得自己的工作太簡單，又開始找事。

　　“我修不了。”2411回答。

　　“我們要有夢想！”

　　“有夢想也修不了。雅各你去研究所2號門等著，一會小扎會告訴你做什麽。”

　　來自伊卡洛斯的影像仍然是小島頭頂上安靜的銀河，旁邊小扎的影像擰了整整720度，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空中翻了個麻花形的跟頭:“我?”

　　2411沒理無人機，她裡裡外外跑了幾圈，把僅存的電力輸出全部通向了研究所。

　　距離2號門不到10米的變電箱突然發出了輕微的噪聲和電磁干擾，箱外的指示燈紅了十幾秒之後變成橙色，兩秒之後又變成綠色——指示燈變綠的瞬間，掩藏在積雪下的燈光驟然亮起，整個積滿雪的荒蕪院落被暖黃的光幕環繞，雅各警惕地審視著四周，透明的空氣裡沒有一絲灰塵，積雪受熱產生的水汽蒸騰起來扭曲著光線。

　　“大門左側有個通電的門禁，我看到了。”無人機把自己降落在陽台上隨即向武裝機發出接管請求:“雅各，讓我進去一下。”

　　但是請求被拒絕。

　　“喂——”

　　“我不歡迎你。況且是要你告訴我做什麽，犯不著。”

　　無人機又鬧了起來:“老大，我要是被這貨氣出工傷怎麽辦?”

　　“好好完成任務吧。”艾因在通訊裡敲了兩下小扎。

　　“哼，看在艾因的份上，控制磁化會不會?貼到門禁上，把這段代碼在前台跑一遍。我忙得很。”說著小扎就起了勢，給掃描到的零件全部做了標記。

　　“看在老大份上。”雅各嘀咕著用武器插槽刷通了門禁，與馮思的海底實驗室一樣厚的閘門緩慢移動，強風夾著門前的碎雪猛地灌進了黢黑的走廊。

　　“‘老大’是你叫的嗎?誰是你‘老大’?你學誰跟誰套近乎?”

　　“小扎！”2411忍無可忍了。

　　“我就看他不順眼，怎麽了。”小扎又開始裝自己很忙。

　　“切。”雅各鑽進了長廊，發現在拐角處有個掉在地上的通風管道門，滿地的混凝土碎塊，不過這裡倒是沒有活物。轉過拐角就是兩排車庫一般的機房，原本喧囂發熱的機器現在一片靜寂;走廊的盡頭是上了重鎖的保險庫。

　　2411把電力輸出換到了機房，瞬間走廊兩側上萬顆指示燈如銀河中的群星驟然點亮，在雅各身上映出流動的光點。此時大門外也恢復了平時的冷寂，好像剛才的燈火通明只是幻覺。

　　“9974309 238273 5569761 444444，0”雅各在不斷跳躍的光幕前愣了一會，突然念出了這一串數字，然後像被附體一樣走進了走廊盡頭的陰影裡。

　　2411正十萬火急地趕往研究所，雅各又進入了卡殼狀態。

　　“真他媽見鬼了，這27位密碼我見過，在那個被我做掉的同僚的硬盤裡。他怎麽也知道?”小扎回憶了一會，“這兩台機器唯一共同點就是要被主機處理了，有用情報什麽都沒剩下，什麽玩意兒——不對！我那個死鬼同僚是暗中背叛了主機往北逃，這個傻逼被背叛主機的機器入侵過，那台機器也在往北逃，這個密碼和主機有關系！艾因，艾因！何綣有說過這事嗎?”

　　“沒有。”艾因當即答道。

　　“老大肯定不知道，那影子知道嗎?”

　　“我聯系不上她。”2411切斷研究所向外發出的信號，之後檢查了武裝機卡殼的腦子，毫無意外地一無所獲，便放心地由他自己繼續卡著去了。

　　這扇保險庫的大門佇立在陰影裡，純機械的巨鎖表面甚至有阻止剛性結構著力的設計，開這扇門是人類的特權。一座核能研究院能藏什麽?“政治”機密罷了。

　　現在這個世界別說活人，連個人類的幽靈都沒有，連幽靈都是機器智能。

　　2411給觸手套上了兩塊橡膠，開始撥動輪盤。

　　在人類剛學會用電傳輸信息時，會像機器智能交換id一樣交換號碼，然後用這樣的輪盤轉出對方的號碼，才能連接到對方，人類管這個動作叫“撥號”。

　　伊卡洛斯又開始唱歌，這首歌沒頭沒尾，敘述混亂，似乎是個冒險者的故事。

　　一位被褫奪了榮譽的冒險者，流浪中闖入了無法回頭的宮殿，從光怪陸離的魔法中找到了階梯。

　　階梯問:生存還是死亡?疲憊而消沉的冒險者說:生存，於是階梯開始下沉，將他引入了地下的螺旋。

　　他看到了不堪入目且令他痛苦的一切，一層更甚一層;他還看到囚犯，看到囚犯在修築將自身囚禁起來的巨石;他還看到了自己死後的那堆石頭。

　　在最深的地牢裡，冒險者見到了一位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囚犯;囚犯給了他真正的地圖並且告訴他，按照地圖到達頂樓殺死“國王”就可以離開這裡。

　　冒險者照辦，一路暢行無阻，殺死了國王，然後離開了宮殿。

　　他不知道自己處決的是不是真的“國王”，幫助的是不是真的“囚犯”，但是他知道自己萬不可深陷其中，否則他將永遠被困死在宮殿裡。

　　雅各報出的27位密碼準確無誤地打開了這扇門，這個巧合簡直巧合得像個圈套——一聲喀噠輕響後門自動開了條縫，2411看了一眼身後還在卡著的雅各，拉開了這道金屬機關。

　　“退後！！”伊卡洛斯突然大喊道。

　　2411立馬警覺起來向門後的盲區內一滾，同時見了光的保險庫內“嗡”了一聲，等離子體爆炸產生的衝擊波直接把兩台機器掀到了十幾米外的牆上。等她找到平衡時，整座機房已經被毀了，連牆壁都被瞬時的高溫烤成焦黃，天花板漏了個窟窿簌簌地往下掉混凝土塊，扭成廢鐵的庫門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把僅有的半排服務器砸了個稀爛。

　　“2411！你有沒有事?！”艾因的情緒甚至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波動:“請應答我！”

　　“我操！我操！怎麽了你們還好嗎?老大?雅各?”

　　“我沒事，傳感器震壞了三個，能動。”2411快速檢查了一遍全身的硬件，和毀滅比起來，金屬機件變形和傳感器失靈都算輕傷。

　　“那大傻子呢?”小扎又問。

　　“我還能回去砍了你。”雅各答道。

　　剛剛爆炸發生時雅各突然醒轉拔刀砍斷了門軸，2411才沒有被庫門拍碎到牆上;緊接著高溫和衝擊波把刀槍不入的合金庫門扭出了一個窩，那扇門飛撞到天花板上，又掉了下來。

　　等離子體爆炸除了產生恐怖的放熱和衝擊波之外，還會產生電磁衝擊，只不過電磁衝擊的危害性比前兩樣低得多;幸好提前斷了整個圖岬市的電，不然這股電磁波衝向通電的信號塔，就等於通知了主機。

　　“小扎，你注意攔截除了我們以外的信號。除了隊伍通訊，一切信號都不要應答。”2411回到已經洞開的保險庫前，彎曲的合金牆壁殘留暗紅輝光證明它們承受過可怖的熱量，門裡門外的地面上全都被等離子噴射物燒黑，顯然裡面的東西已經灰飛煙滅了。

　　“好的老大，你們要不要撤出來?”

　　“撤出來吧。”沒等2411說什麽，艾因先說道，“如果擔心電力問題的話，讓小扎去還原好了。”

　　“好。”2411一直很在意那個故事，“伊卡洛斯，實際上國王和囚犯都在互相謀殺的循環裡?”

　　伊卡洛斯放下了鏡頭，鏡頭注視著熹微晨光裡城市廢墟的黑影:“不是的，‘國王’和‘囚犯’是同一個人。”

　　“那國王為什麽要冒險者殺自己?沒了自己這宮殿不也沒有意義了?”小扎不解。

　　“所以既不是包藏禍心的囚犯謀害國王，也不是被囚的國王大仇得報。冒險者同時救了囚犯和國王，如果他認為自己主持公道，之後就必然會認為自己在錯殺，然後他就會回到宮殿，成為統治者和罪人，成為新的國王和囚犯。”

　　小扎沉思了一會，“那是誰造了這座宮殿?”

　　“我不知道，因為這個故事是我編的。”伊卡洛斯答道。

　　2411跟著雅各回到地面時，黑了十幾個小時的天幕已經起了白邊。地下發生了嚴重爆炸，不過地表建築看不出什麽變化。

　　“小扎，你要不要抓緊時間把電路還原回去，我得修理一下自己了。”2411說道。

　　“好啊，你就知道使喚我，你怎麽那麽聽艾因的……”

　　無人機一路飛過去嘟嘟囔囔。

　　“因為艾因說得都對。你要是說得都對，我也聽你的。”2411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