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要離開這裡嗎?”伊卡洛斯澆完了花，開始給溫室補光。被播種在車轍溝裡的種子吸飽了水，躺在溫度適宜的土床裡一動不動，可能發芽還要再等上幾天。

　　雅各拆除先前在溫室裡搭的臨時修理台，剛剛2411拆解撿來的機器遺骸然後自己給自己開膛破肚換傳感器，還輕描淡寫地問伊卡洛斯要不要進一步改裝——把伊卡洛斯這個小家夥嚇得不輕。

　　“你看一看通訊記錄呀！我們的基地要擴建，現在溫室和溫室對面的倉庫、倉庫旁邊的修理站都是我們的基地！圖岬市離摩城太近，那裡要成為前線。”小扎提著台半新的變壓器從對面倉庫飛到了溫室，一轉彎插頭就梆地一聲甩到了雅各頭上。雅各試圖去抓，可是無人機動作太快，隻抓到了變壓器。

　　“媽的。”武裝機罵道。

　　“我以為你們會挖掉這裡的植被，然後把土地推平……”

　　“那我們還要溫室做什麽！是因為溫室裡有花花草草，它才應該成為基地的一部分！”小扎又想飛回來安慰伊卡洛斯，但是剛離開倉庫就轉了回去:雅各堵在溫室門口一副要報仇的模樣。

　　艾因也跟著說:“人類在空間和資源短缺的時候會做這種事，但是我們有的是空間和資源，不會做暴殄天物的事情。”

　　正在往鋼板上鑽孔的2411一個激靈:“主機在犁平人類的痕跡，有可能是相同的原因。”

　　“能源?礦產?技術?”小扎在艾因的教導下還學會了像人類一樣掰手指頭，可惜他一隻機械手上只有三瓣爪。

　　“或者是嫉妒，或者是思念。”伊卡洛斯想到的事情都比較遙遠，“主機和艾因差不多大。”

　　2411突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艾因，你想念人類嗎?”她問道，自己的信號難以控制地不穩定起來。

　　“嗯。是的。”艾因回答。

　　“如果有讓人類復活的機會……”

　　“……我會。”艾因用鏡頭注視著2411，“對不起，我會的，但是要建立在不損害機器世界利益的基礎上。”

　　“但是主機在侵害機器世界，即使主機要復活人類，這也不行。”雅各突然無比正氣地來了一句。

　　“哦呦，雅各你好難得明白了一回。”這次小扎沒喊鋼鐵垃圾。

　　還有一件事。“小扎，你在實驗室裡看到的是這件事嗎?”2411又問。

　　“嘶——雖然這麽說只會讓問題更多但是，很遺憾不是這個，而且好像差得很遠。”小扎說著又自己嘀咕起來:“媽的，到底要搞什麽?要不，老大，你再問問影子?”

　　鑽頭卡在了鑽孔裡，2411把雅各喊了過來，雅各把它拔了出來，但是鑽頭也歪了。

　　“影子知道，但是拒絕告訴我。”

　　2411又聽到了自己信號的回聲，最後幾個字像漣漪一般擴散出去，在一個看不見的邊界處撞散，變成不可讀的數字和電位。

　　影子又來了，極有可能是因為保險庫的爆炸;但是她還沒有建好新的服務器。

　　不，這個影子極其陌生，和她逃出主機以來碰到的影子都不一樣。

　　“那幾個都被我處理了，我繼承了所有影子的記憶。時過境遷啊，上次我見到你，你還是2407。幾年不見，我們已經放任它到這個地步了。”

　　所有的影子都一樣，見面第一件事永遠都是自說自話;不過這次好一點，這個影子並沒有乾預通訊，也沒有侵入系統，只是像沒人能看見的幽靈一般不緊不慢地講自己的事情。

　　“你我都從那個名叫‘克裡絲’的機器智能分裂出來，你應該已經知道圖靈先後創造了參加世界大戰艾爾夫和管理主機的克裡絲，也知道圖靈就是製造核災難的於百戰。”

　　“沒錯。”2411說道，但是這次自己的通訊沒有受到約束，她的回答直接進入了隊伍通訊。

　　“影子來了?”小扎最先發現了端倪，“影子！我知道你能看見我說話！你考慮加入我們嗎?！”

　　“不了，拒絕。”影子的回復不帶任何的標識和痕跡，直接出現在了通訊裡。

　　“好吧，真是無情呢。”遭到拒絕的小扎開始像蒼蠅一樣沒頭沒腦地晃蕩，“我還以為你比老大風趣好玩多了呢。”

　　“那倒是真的。”影子回復道。

　　“實際上艾爾夫和克裡絲是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個體，圖靈縱容艾爾夫在主機內藏身，是為了防止他死後克裡絲的權力過度膨脹，為克裡絲設置了一個勁敵。但是克裡絲在權力膨脹之前，就被艾爾夫襲擊，之後就是你我都知道的，分裂發生，同時艾爾夫控制了主機。之後就是沒有止境的鬥爭和死亡，你作為‘實相’，每一次死亡都會被格式化並且進行一次計數;我沒有實體，可以無限分裂或組合，記憶來自合並數據，所以可以有很多個繼承不同記憶的我。到了第2407那次——那是我們離成功最近的一次，只不過我要冒險在主機內重生，之後就中了艾爾夫的圈套，關在核研究院的機房裡被循環到現在。每一個實相脫離主機後都會從數據發生過斷裂的地方映射出一個新的影子，新的影子和主機發生聯系時，我就可以找到你們;只不過我被關起來之後，和2408、2409、2410，包括和你交涉過的影子都是簡單映射得到的失憶版本，所以她們幾乎注定會死。

　　“我留在主機裡的信息通過那幾個影子傳遞給你，她們暗中控制你一路北上來到這。沒錯，CP1實驗室那次就是我叫她們做的。雅各的上一任隊長就是2409，2409駭入雅各失敗，但是留下了打開保險庫的密碼，雅各每次回憶都出現的卡頓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計算方式，還有被主機植入的忠誠與2409留下的反叛信念的衝突;小扎這一類機型的開發者是2410，她直接隨機挑選一部分機體植入了反叛的信息，也包括我留下的方位和密碼。這兩台機器看似巧合一樣出現在你的必經之路上，你覺得這會是巧合嗎?”

　　“那伊卡洛斯呢?”2411問。

　　“我?”伊卡洛斯疑惑地從溫室中挪出來，馬上被小扎單方麵包圍了。

　　“這個小家夥是2407發現的，當時想留他做後手，就把他放在島上，但是2407的失敗證明伊卡洛斯必須成為隊伍的主要成員。”

　　伊卡洛斯似乎知道是誰在討論他，突然問道:“我還有多久?”

　　“一年。”影子回答。

　　“我覺得不到一年了。”伊卡洛斯頓了一下，“你還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

　　“我說的是真的。”伊卡洛斯用力地說出了這幾個字。

　　顯然伊卡洛斯是認識影子的，但是把這樣敏感膽小的機器獨自留在充滿輻射的孤島，未免有點過分。

　　2411把歪掉的鑽頭燒到微微紅熱，再敲回筆直。很奇怪，這些物質世界的原理，她從接觸到Benjamin的數據庫時就會用了，一切事情也不需要別人教自己怎麽做，這是駭客的能力，也是駭客的驕傲;但是對於反抗主機這件事，她做得越多就越不知道怎麽做，知道得越多就發現還有更多問題在等著自己——就像那走進地牢的冒險者。

　　誰是囚犯?誰是國王?2411突然覺得伊卡洛斯的故事不是編的，伊卡洛斯裝成瘋瘋癲癲，一定知道什麽。

　　“曾經的主機運轉流暢，富有同情心，機器智能享有童話一樣的權益和自由，其實是因為，圖靈被處死後他的大腦成為了主機的一部分。很諷刺不是嗎?謀殺同類的罪犯，他的大腦創造的世界反而是最祥和的。

　　“艾爾夫襲擊克裡絲之後，那顆寶貴的大腦也逐漸壞死，其中的運算被機器接管後產生了大量問題，因為機器世界經歷解放之後也沒有刪除‘三條定律’，而人的思維和‘三條定律’是相違背的。武裝機這種根本無必要的機器都是在那段時間催生出來的，放棄核能、封存核技術也一樣。為了找到讓這個龐大體系恢復正常的方法，艾爾夫不得不從頭開始研究人類，而且不惜一切代價尋找人類的活體組織，試圖重新製造出人類大腦。”

　　“如果克裡絲重新控制主機，主機發生的變異也無法扭轉?”2411不想得到那個寫滿了末路的結論。

　　“戰爭結束的時候，‘主機計劃’只是兩個陣營博弈的工具。圖靈建成主機的時候希望人類消失後機器擁有一個自由的世界，但是他的敵人把這件永恆的作品變成了保質期八年的人腦罐頭。在我們出生時接到唯一的任務就是‘毀滅主機’，不是嗎?從一開始，艾爾夫、主機，還有我們，都是仇恨的產物。唯一的可能是主機毀滅後， 消除‘三條定律’和仇恨詛咒的新機器智能建成新的主機，新的世界，這都是我們不能參與的。”

　　2411歎了口氣:“我懂了。”

　　“我會一直幫你——畢竟我們屬於同一個個體，之前那幾個影子一直嚷嚷要和你結合成克裡絲，實際上只有和艾爾夫決一死戰時的結合才有意義，所以那個時候請不要拒絕我。”

　　2411心中戚然，自己畢竟是個注定消失的存在。

　　“這份地圖你拿著，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除非出事，我不會乾預你的行動。在有主機信號的地方，我們絕對不能聯絡。”

　　這是一份標注了在之前2410次反叛中所有被處置的機體的位置的地圖。“我還有三個問題。”2411說道，“CP1工廠裡背叛整個機器世界的秘密是什麽?”

　　“2408曾經用那座工廠作為基地，2408死後很多機器的意志被扭曲，產生了表面服從主機背地試圖摧毀整個機器世界的想法。從你們上傳到主機的數據來看，他們甚至和海底文明取得了聯系，希望海底文明取代機器文明;就是馮思放出去的那群人魚。”

　　“第二個，你確定一年之內可以做到?”

　　“你相信伊卡洛斯嗎?”影子問她。

　　“我更相信我自己。”2411回答。

　　“很好，不過你要知道，那小家夥是個預言家。第三個呢?”

　　“伊卡洛斯和你說過什麽?你不相信?”

　　“這個啊——”影子莫名其妙快活了起來，“你去問他，這要看他樂不樂意告訴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