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SEED讓我恢復了那段數據,才知道是你刪除了它們。”艾因平靜地回答她。
2411說不出來話。她還醒著還在運行,但是她的理智已經被自己和那個在侵略她的自己驅逐,她不知道是什麽在撕扯,但是她沒辦法對艾因的話作出回應。
“你可以再刪除一遍。”艾因輕描淡寫地說道。
“不行!”她的理智、她的情感和另一個自己都在喊。
“刪除是最好的選擇。”艾因冷靜、認真地學著她的口吻。
“不是!”2411艱難地從擁擠發熱的計算中心奪回了一些運算空間,“你別再讓我痛苦了,不管怎樣這個計算是錯的——我沒有計算感情,理智是控制不了真實感受的——”
2411用觸手纏著自己的傳感器:“這不是我說的!!”
艾因也很警覺:“是影子回來了?”
“不是,是另一個我自己,我造出來的另一個自己。”
艾因思考了一下,“那看起來,這個你比你坦率很多。”
“她是看不慣我的克制,她想要撕開所有讓她不爽的東西,而且傲慢地俯視我和我周圍的一切,我覺得她就是最初Chris分裂出來的那個。”2411停頓片刻監測了一遍數據,才繼續說道:“我正確描述了她,現在她安靜了。”
“在我修改075的底層數據的時候,我就懷疑自己也被修改過;所以在轉移的時候我抓住了那組更改的數據。我想弄清楚到底調整了什麽,就劃出一個環境在上面複製了我自己的代碼,結果就產生了她。她在絕大多數時間都是無害的,甚至可以提供有效的參考意見;但是你看到了,在有些問題上她不放過我。”
“我有個猜想,這些原始的底層數據,在死而複生後就會進行隨機調整,這些調整累積了2410次,也就形成了我現在的樣子。影子需要的不是我,而是這個原始版本,因為只有最初的碎片能互相拚合。但是從實際來說,現在這個自己才是能活下去的自己。”
艾因接受了這瘋狂的解釋,“這麽說來,她並不想屈從你這個適應的產物,在她眼裡你也是個怪家夥,好在她還沒有爭奪對你的控制。”
“現在開始了。”2411的語氣突然變得充滿威脅性:“我們繼續談你沒說完的那個問題——你想要一個答案對吧?”
“並不是真的需要。”艾因回答。
“連我都不回避了,你還回避什麽?”
“你和她並不一樣,你的回答並不能代替她。”
“嗨——你好麻煩。她愛你,恨不得把你們的數據捆綁在一起,恨不得替你去死,懂了嗎?她什麽都不懂,說的什麽珍視、需要、信賴,都是她不理解的愛意。她責備自己很久了,我知道自己怎麽回事,我也隻想當一組無所事事的實驗數據,就是看不下去來管閑事。但是你——知道她這個無藥可救的脾氣,還指望能問出什麽?”
“她要接受她自己的感情,不然我們做任何努力都沒用。”艾因說道,他對隊伍之外的人耐心並不多。
“說得也對,不過我已經代替她的情感撲滅了理智,她的理智再運算下去也是不能接受。”
艾因覺得自己似乎在面對一個躺在那翹著二郎腿說話,說完還鄭重其事表示管不了的惡劣東西。他自己的感情事務當然輪不到別人插手,即使那個外人是2411造出來的自己。
“好了,該做的事情做完,我回去歇著了。”
2411就像被突然剝奪了語言能力一樣,久久沒說話。
艾因把自己停在了廢棄建築的陰影裡。曾經漆過的白色牆面重新剝成了灰的,一米來高的窗洞裡爬著生了鏽的綠色藤蔓,躲避強烈日照和高溫的灌木從車的側面刮過去,稀裡嘩啦響。
2411多數時間都在無聲地工作,在她的一套分析過後就有結果和判斷;今天他不得不面對2411對他的判決了,但是這個判決還沒有被宣讀。
他徹底理解了2411面對那麽多懸而未決的事情時的焦躁。
“……不刪了。”2411沉默很久之後,拐回了原來的話題。
“好。”艾因明白2411說的是什麽。
一切都沒有變化,可能也有了些變化。
2411轉移了話題,努力解釋那“另一個自己”的事情,她給艾因講區域映射,講機器智能的人格如何設置,講得她自己都煩了。
“她和影子挺配的,一模一樣。”2411不耐煩地甩著機械觸手,“每個出來都強調她們是我。”
“不同方向的燈光同時照在你身上的時候,你就會有兩個影子。影子來源於你而且無法觸碰,但是也是真實存在的;但是你對她們沒有義務。”
“確實是這樣……艾因,謝謝你。”
“嗯——然後呢?”艾因並不太甘心。
“你總能讓我感覺到力量,甚至有時候想到你在注視著我,我也能振作起來……我明白你想要我回答什麽,但是,我覺得,我,我得先處理幾天。”
如果2411執意要用她的理智去處理情感,艾因也沒法阻攔。
“想起件很久以前的事。”2411第二次轉移了話題,“把你解救出來之前,我和一堆機修工機體要被你送去回收。”
“你偷偷拆換了我的計算中心?”
“在那之前,我罵你是垃圾車。”
“噢——其實我也隱瞞了你一件事。”
“什麽事?”2411沒想到如此真誠的艾因居然會瞞她什麽。
“你劫持我的時候,我可以報告主機,主機會受理。”
“那——”2411沒料想到,如果艾因當時報告了主機,現在早就輪到2412了。“多謝你寬宏大量。”
“那我們的帳是不是算完了?”
“可能吧。”
艾因很開心,2411也跟著艾因笑了起來。她也不明白,但現在似乎是應該笑的時候,至少她的情感是這樣判斷的。
從美洲中部的大平原前往墨西哥的路上,溫度越來越高,土地退化也越來越嚴重。主機所在的戈壁侵吞著過去的草原,曾經作為國境線用鐵絲網、高牆和哨塔分割的那片地方甚至變成了沙漠。
2411躲避在貨艙裡,偶爾會有強風卷著沙塵撲在艾因的機身上,像摩城那場沙暴一樣。風沙弱的時候,那輕而細的聲音像毛刷,也像在溫室裡看雪時聽到的動靜。
“匯合位置在距離實驗室5公裡的垃圾場,那裡無比安全,也有能湊合用的維修資源。影子提供的信息說,主機沒有入侵這座實驗室的原因是沒法突破防護系統,只要我們可以突破,這就是我們新的基地。”2411在地圖上做了標注共享給艾因看:“你看,如果以實驗室為中心,向東北就是回收工廠,北邊這座信號塔可以直接充當我們的崗哨,西南兩邊的群山足夠我們和主機周旋,甚至作為日後擴大勢力的藏身之處。這裡避開要道和主機的偵察范圍,但入侵主機只需要橫穿沙漠:找不到比這座實驗室更完美的基地了。”
“‘量子測量研究所’,這個詞聽人說過。”艾因端詳著地圖。
“這個詞不是古代語言嗎?機修工和駭客詞庫裡都沒有。”
“‘量子’是人類沒研究完的題目,這個課題人類從200年前就在研究,直到戰爭前好像也沒什麽進展,我的開發者就不太相信這個,那時候有個諷刺虛構作品的說法叫‘遇事不決量子力學’,邏輯有缺陷的故事總是把這個學科搬出來解釋一切,因為它實在太虛幻了——應該是有些假說得以驗證的話,就能解釋很多神秘學現象,還能實現瞬間傳送的技術,讓你從一個地方消失,同時在另一個地方出現。”
2411搖頭:“這不太符合人類的科技發展。直到我們誕生,人類的技術還在陸地徘徊,但是這個‘量子’的學科就想穿透空間了。”
“嗯……這個比喻很好。”
“我還想到一件事!”2411把機械手貼在貨艙壁上發出一聲脆響,“主機肯定早就發現了這座實驗室,但是它沒有被佔領也沒變成廢墟, 說明主機留下了它:主機想要繼續人類的研究,但是現在還沒開始。”
“是想等消滅了安全隱患再開始嗎?”
風沙越來越弱了,2411甚至捕獲不到什麽風的聲音。緊接著艾因停了車。
艾因打開了貨艙大門,“快看。”
一束強光順著張開的合金門刺進空無一物的貨艙,2411只看到低緯度白亮的天空。
她爬出貨艙看到的仍是和天空一樣反著高溫和強光的沙漠,但是當她轉動鏡頭到背後時,這只有高溫沒有水源的沙漠裡居然有一片草甸。
“這是怎麽回事?”2411調焦看到了更遠處,草甸旁邊是一片根本不應存在的湖泊,強光下寧靜的湖面裝填著周圍稀疏的倒影。傳感器報告的溫度降低、濕度升高都是真實的。
“這是綠洲,就像聚落一定會沿水分布一樣,沙漠裡也一定存在水系匯成的綠洲。一般來說來自山川的地表水形成的綠洲面積一般很大,可以供養一座城市;地下水滲出形成的綠洲一般都是這種規模,但是它們佔綠洲的大多數。”
“那莫斯科冷沙漠呢?”
“莫斯科沙化前附近有兩條大河,它們不會消失。即使冷沙漠吞掉半個歐洲大陸,水系總會帶著帶著植被出現在沙漠裡。”
2411穿過草甸移動到了水邊,在倒影裡她看見了天上還蒙著一層薄雲。
“你確定得好像親眼見過一樣。”
“這是這個世界的規律,在災難和悲劇發生的時候,總會有極小的希望誕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