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扎的弱光燈恢復到原位,不甘心地故意閃爍了一下之後才熄滅。2411檢測到在大霧裡本來就快爬滿的濕度值又發生了變化。
“我就是想開個玩笑……”小扎哼哼唧唧地從井口飄到了艾因附近。2411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現在一定非常抗拒離自己太近。
“開玩笑是一場思考能力的決鬥,這是艾爾夫說過的。”艾因說道。
小扎飛得更低,直接把自己藏到了艾因身側2411看不到的位置:“她是不是從來沒輸過?”
“並沒有,她經常輸。因為她向來不屑於理解人類的笑話。”
“我是高級駭客,你開不開玩笑都贏不過我的。”2411從中間插嘴。
艾因先開了口:“你看,就是這樣。”
“艾因,你以前不是這樣。”2411一邊說話一邊繞到了艾因另一側,此時小扎發現了2411的動靜已經從艾因頭頂飛了出去,“你以前那麽正經。”
“我們扯平了。”艾因回答。
小扎正在2411剛好觸及不到的半空中向外發射嘲諷的噪音:“中級駭客和高級駭客的區別無非是庫和運算區的區別,而且我現在硬件比你差,剛剛我只是一時疏忽,等我升級到第四代硬件我們再決鬥一場,你不一定還會有現在的優勢!”
“小氣喔。”2411並沒有理會小扎。
“以前我的記性不好,現在每件事我都記得。”對於這些無關的事情艾因回應得也很快。
“哦——那可真辛苦你了。”
細小的雨點從霧氣中滲了出來,第一滴雨落到了2411的保護殼上,發出傳感器難以捕捉的響動。
“我很像Elf?”2411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她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還要再問一遍,仿佛在等待什麽額外的答案。
“很像。”
這次艾因甚至沒有糾正艾爾夫的名字。雨水也落在艾因身上發出輕風吹動沙粒般的細響,艾因沒有再說話。
2411滿意了一點,似乎從艾因這裡認證過“更接近所有駭客智能的偶像和藍本”的虛榮可以使她的心情變好。
雨把地面的顏色浸得更深,霧氣被雨水淋得稀薄了很多,井台上的潮氣漸漸聚攏變成一片的薄薄的模糊的積水,遠處的信標偶爾劃過來的耀眼黃光就在積水上反射出來,也是模糊的一片。
“我有第四代機體使用的芯片,也有高級駭客的通用庫,還能給你多改裝一些功能。”2411對著沒人理他已經開始在避雨的角落自閉的小扎說道。
艾因發出了“終於又來了”的感歎。
“改裝成什麽?”和興奮的常態相比現在小扎顯得十分萎靡不振。
2411把短時間內生成的一遝圖紙文件都推到了小扎臉上:“你可以自己選方案。”
小扎快速查看了一遍改裝預覽,2411連給他做出地行功能的計劃都有,只是這個方案實用性評分被打得很低。
他挑了半天,終於挑出了一套對自己的英俊外形沒有任何損傷的方案:在他要求的硬件升級基礎上加強超遠程輔助,內置一個用來保命的磁場反應盾,病毒盒,通用槍支插槽,把原本功能有限的一條機械臂換成了兩條更靈活的多傳感器手臂;不過他看不明白為什麽2411還要改他的電源線路,在這個基礎上加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放大器。
“你的廣播和干擾能力很驚人,我覺得加強有必要。不過你要是在平時亂用我就給你硬件降級。”面對小扎的疑問,2411解釋道。
“啊啊啊啊!!!!!我的調製自由!!!!!”小扎又開始用自己所有的力氣呐喊,仿佛這是他最後一次大聲嚷嚷的機會了。
2411貼出了她自己的運行庫和程序庫,小扎立馬噤了聲。
“等改裝完畢,我們再較量一次?”
“好啊!”小扎又精神了起來,“有你這種對手我很榮幸。”
“驅動我先寫好,之後把權限開放給你,你自己修改。”2411正檢索了一遍Benjamin內存裡的驅動方案,突然一直沉寂在後台的解析SEED展開進程有了動靜。
2411的認證編碼是打開所有派生SEED文件的鑰匙,而SEED文件只能在“主機存在”的環境中運行。每次自己觸發SEED文件時都會產生一次計數,這計數存儲的位置指向的居然是——她的個體信息。
她中斷了繼續運行的暴力匹配工作,把剛剛發生的又重現了一遍:計數指向的確實是她的個體信息存儲,而且就綴在那條多余的備注之後,但是她再向下追蹤,後面的存儲是空的,計數信息像幽靈一樣消失了。
“我想看看你們的機體信息。”2411說道。
“你不是剛看過?突然問這個幹什麽?”小扎引用了剛才2411公開出來的機體信息,“有什麽問題?”
這些字符從表面上看沒有任何不對,後面也沒有像自己一樣多出來的備注。“我需要檢視存儲的權限。”2411說道。
“你!有!病!吧!”小扎頂著細雨逃到了艾因另一側,但那一邊被雨淋得很厲害,艾因便打開貨艙門,讓小扎躲到了裡面。
“是出什麽事了嗎?”艾因問道。
2411知道要求檢視別人的存儲不太妥當,但是她並不覺得這台重機和這台無人機可以幫她發現什麽。“你們的機體信息裡有沒有多余的字段?比如,備注性別?”
“性別?機器怎麽會有性別?根據首次開機佔用的存儲位置的尾數區分的嗎?”小扎強行吐槽之後也檢查了一遍:“我什麽都沒有。”
艾因也把自己的機體信息提交給了2411,但是一樣乾乾淨淨,沒有絲毫可疑。
“但是我有。”2411把她的機體數據發送出來,“而且不是關聯功能的字段,剛才我發現和SEED文件有關的數據注入了這裡,之後就消失了。”
“看起來像是個普通錯誤,指向無效。但是駭客的系統絕對不會出現這種把腳伸進腦子裡的錯誤,所以排除你先前格式化引起了錯位。”小扎似乎永遠無法正經起來:“木馬的可能呢?”
“不像是木馬。”
“萬一是注入到你的本體而不是機體上呢?或者是SEED文件藏了什……”
“我說不是就不是。”2411直心煩,打斷了小扎。
艾因見狀閃了一下車燈,密集的雨水在光束中拉成了極短的細線:“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麽?”
“回大路,繼續向北,去主機信號盲區。”2411說道。
“往北,那是我流放的方向!”
“不方便嗎?我們會在合適的地方暫時停下。”艾因問。
小扎在貨艙裡躊躇了一下,他看到2411也翻了進來便向邊緣挪了幾步,和一台能輕而易舉控制他的機器關在這麽狹窄的空間裡,未免過於窒息。
“沒什麽。我……能不能離2411遠一點。”小扎把自己擠到和零件堆在一起的角落,但是還是覺得2411全身都在向外散發著威脅。
“雨停之前大概不能。”
“雨停之後你可以來上面看風景,你們不能做全面隔水,遇水很容易受潮的。”艾因答道。
2411原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卻被中途折出了新的問題,她沒辦法有什麽好脾氣。她也不指望能問出什麽線索,留出空間給系統運轉後,剩下的全都用來解析剩下的內容,尤其是那條可疑數據的去向。
她不喜歡做這樣的工作,在這一點所有高智力的機器智能都是一樣的。在無限的重複和無限的延續中她感覺時間全都在空耗中度過,她自己也遭遇了時間的磨損。
有成果的勞作是勞作,而沒有成果的勞作只是磨損。她擔心這次漫長的解析仍然毫無結果,但是又隱隱地預感即將面對的就是毫無結果。
——並不。 她又捉到了一條線索,這條線索是從被小扎試圖觸動的情感中樞指向另一片一無所有的存儲。在剩下的60%數據中,她找到了好幾條這樣指向著某些幽靈數據的線索,而那數據的幽靈就和她共存在同一個機器智能的軀殼。
那個幽靈和她一樣,以某種機器智能的邏輯運行。她在對那些線索的監控中甚至發現了一次標準的數據分配,但是那動作轉瞬即逝,她還沒來得及圍追堵截,那微小的波動就已經被淹沒在起起落落的數據流裡。
查看時間,已經過去了7個小時。
她啟動了光學傳感器,抬頭從貨艙門打開的狹窄縫隙看到那場黑夜中的細雨已經停了,天仍然是第一次見時那樣一氣的藍,點綴著幾片水汽蒸騰出的雲。小扎不在貨艙裡,應該是躲到了外面。
她解除了通信過濾想看看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麽談話,結果幾百條通信記錄撲面而來差點把她衝個跟頭:每條消息都是在說艾爾夫的事情,小扎居然拉著艾因聊了整整七個小時,中間還夾雜著這台無人機對世界大戰的遐想。
“每個戰爭的幸存者都不會希望戰爭重演,一切矛盾都有不用武器解決的辦法。”艾因並不讚同小扎的一些想法。
2411也爬到了外面——她看到了從未見過的景象:從前低矮的地平線現在已經被層層疊疊的人類建築佔據,那些淺灰色的、深灰色的,明亮的、晦暗的,像之前聚落裡一樣低至地面的和像某種通道一樣高聳直指天穹的,全都以某種自然的秩序聚攏起來,順著這條碎裂的道路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