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晝閑無事。
總算是捱到了休沐日,提前送過拜帖,張懋坐著一頂官轎來到周家堡。
轎夫都是世代吃這碗飯的衙役,手藝自然是沒的說。
張懋坐在轎裡,就如同在平地上一樣安穩,絲毫沒有顛簸晃動的感覺。
只是他的神情卻不似這般平靜。
時隔一日,張懋依然在揣測著周家這般做法的用意,以及那位六郎君是否真的有辦法對付那個拐帶孩童的罪魁禍首。
不知不覺半個時辰就這麽過去,轎輿突然停了下來。
張懋拉開帷幔,便發覺已經到了地方。
面前赫然是一座佔地約四十畝,圍牆環繞,只有一道門戶出入的塢堡。
錢塘還要在吳興的東南邊,受到北方的影響比較小,因此張懋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塢堡,不由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只見周家塢堡的外壁通體由灰磚搭砌,中間混入糯米汁、灰漿、棉麻,以增加牆體粘合力。
塢堡四隅都設有角樓,中間是一座高逾四丈的望樓,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縮小版的吳興縣城。
像這樣的塢堡,若是準備充分,僅憑幾百人就能抵擋住上千人的流寇。
張懋對周家的實力有了一個新的認知。
接到張懋送來的拜帖,對這位主動表示親近的新任縣令,周家也是足夠的重視,周泰更是親自在門外迎接。
等到將張懋引入廳中,各自踞案而坐,周勇便撫掌喚來侍女奉上茶湯。
“小門小戶不知禮數,讓縣尊見笑了。”
張懋端起茶盞細細品了一口反而笑道:“品之醇厚,有味如臛,以此茶待客何言有不足也?”
二人端是客氣了一番。
良久,見周勇這隻老狐狸還在說些沒營養的客套話,終究是張懋有求於人,歎息了一聲隨即便直入主題道:
“周堡主,本縣今日造訪,實則是為縣中孩童走失一事。”
“嗯?不知縣尊可否細說。”
周勇微微一愣,這件事上,周通並沒有事先和他通過氣,故而他當真一頭霧水。
張懋心裡暗罵一聲老狐狸,但表面還是和顏悅色地說道。
“近幾日,縣裡面陸續有未滿周歲的孩童走失,經過本縣的明察暗訪,發現此事不似人為,又聽聞貴府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便不請自來地上門叨擾,還望周堡主海涵。”
“竟會有此事?在下當真是一無所知!”
周勇蹭地起身。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面色不善地看向了周泰。
“爹,確實有這麽一回事,不過通弟已經將那頭妖魔打退了,我怕你和娘擔心,就特意讓下人沒告訴你們。”
周泰硬著頭皮,接過話茬。
“哼!回頭再好好收拾你!”
聽聞家中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竟又跑進來一頭妖魔,周勇在震驚之余也多了幾分後怕。
聽聞周家竟真有此事,張懋頓時眼前一亮。
“恕本縣冒昧,不知周堡主可否請那位擊傷妖魔的小郎君上堂前一敘?”
他本來也是半信半疑,見周家父子的態度不似作偽,當即喜出望外道。
“縣尊大人既有所請,草民豈敢不從,幼平,還不快去把你弟弟叫來?”
周勇也稀奇那日發生之事,對周泰吩咐道。
周泰應了一聲隨即退下去,不多時一個身高八尺的少年就走進了廳中。
“爹,聽大哥說有人找我?”
周通一看到廳中之人,便知道自己的計謀已經奏效,瞥了一眼兩人碗中的粥茶,少年不動聲色地撇了撇嘴,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直到現在,他還接受不了景人在茶裡加粥加蔥薑的習慣。
“這位是新上任的張知縣,貴人面前,怎的還是這麽一副怠慢的樣子?”
周勇的老臉一時間有些掛不住,輕輕喝道。
“哈哈哈,無妨,少年意氣嘛,本縣倒覺得這位小郎君是個妙人。”張懋卻是撫須笑著替周通開脫道。
和周勇不同的是,他更清楚擊退妖魔這件事意味著什麽。
因此,盡管周通齒序不過二八,張懋卻也絲毫不敢輕視。
“小郎君,本縣今日確實有一事相求……”
稍稍客套了幾句,張懋問出心中疑惑。
“不知縣尊大人可否說的再詳細一些,您走訪過的那幾戶人家中,可曾發現有什麽異樣的?”
周通聞言,神色一動。
“可是發現孩童失蹤時大多是在深夜,出事前有車輪聲陣陣隱約傳來?”
“小友又是如何得知!”
張懋頓時瞪大了眼睛。
這些可都是他新近發現的線索,除了他和幾個心腹,誰也沒有告訴過,對方能準確無誤地說出這些來,顯然是與那頭妖魔打過交道。
“自然是我與那頭妖魔碰過面,還知道其本體是一隻九首十頸的怪鳥。”
周通喝了一口侍女新沏的清茶,眯起眼睛。
“這樣啊……”
張懋陷入了沉思。
如今,州府暫時是指望不上了,自己若想破獲這起案子,恐怕到頭來還得仰仗這位小郎君。
想罷,張懋隨即猛然站起身子,朝著周通重重一揖而下。
“還望小友看在吳興縣黎民百姓的份兒上,替本縣除去這一禍患,如此方能平息惶惶人心。”
“老父母當真是折煞我也!”
周通也沒想到此人竟如此能屈能伸,當即連忙將其托住,不顧父親瘋狂地使眼色,嘴上義正詞嚴說道。
“那孽畜去歲方為我所傷,即便傷勢痊愈,想來修為較之前應該也不會增長太多,為了吳興縣的父老鄉親,在下何懼之有?”
“這件事,我管定了!”
周通如此乾脆利落地應下了這樁事,倒是有些出乎張懋意料,一時間竟對自己方才齷齪的猜疑感到些許的慚愧。
思索片刻,張懋咬了咬牙下定決心。
“周小友若真能為吳興縣除此大害,事成之後,我願向朝廷舉薦小友為本縣縣尉。”
縣尉是正兒八經的九品官,品階雖然不高,但是也有著組織訓練當地兵壯的權利,何況還是有朝廷背書的命官。
即便是當初范志賢被周家拿捏,也沒有松口替周家人討官身。
不得不說,張懋這一次是下了血本。
可見這樁案子讓他頭疼到何種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