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克外城區的西南，太陽金色的光輝與工坊內四濺的火花交相輝映。

　　工坊內部，爐火旺盛，火光搖曳，映照出工匠們專注而堅定的臉龐。他們身著粗布工作服，汗水浸濕了領口，但無人顧暇擦拭。

　　空氣中彌漫著熔化的玻璃的香氣，這種獨特的味道與爐火的焦香交織在一起，構成了璀璨工坊獨有的氣息。

　　工匠們手持工具，熟練地操控著熔化的玻璃，它們在他們的手中舞動、旋轉、變形，最終化作一件件玻璃器皿。

　　高爐的火焰，忙碌的工坊……眼前的場景似乎把約瑟夫的時間倒回了二十年前，那個對他來說最美好的“玻璃時代”。

　　如果能讓工坊一直這樣開下去就好了。

　　約瑟夫不禁冒出這樣的想法來。

　　可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任何一項技術，任何一件商品都要有他的受眾，要有他的價值。而現在的玻璃行業就像是日薄西山的老人，早已無法恢復當年的盛況。

　　帽子先生的訂單一旦結束，工坊的高爐便又會陷入獨屬於它的長眠。

　　但已經沒關系了。

　　約瑟夫看著工坊裡流著汗的工匠們，那幾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已經告訴了他所有的的答案。

　　大家都還記得“璀璨”工坊，都還記得有這樣的玻璃。

　　這就夠了。

　　想到這裡，他轉頭便繼續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可就在此時，門口的工人卻大聲喊道，

　　“約瑟夫！有客人來了！”

　　客人?是帽子先生嗎?

　　“來了！”

　　約瑟夫站起身應答著，隨手掏出揣在工裝兜裡的汗巾，把手和臉上的爐灰細細的擦淨，便小跑著到了工坊門口。

　　他看見停在院子裡的華麗馬車，就知道來的人不是自己所預想的那位了。

　　看衣服，應該是不凍港的貴族老爺。

　　每年，在葡萄豐收的季節都會有人來采購玻璃製作的酒瓶，並以此來儲存釀造的葡萄酒。

　　據他們所說，晶石瓶子裝酒的時間一長，會讓酒的風味變差，而在這一點上，玻璃就比晶石要好上很多了。無論裝多久，都不會影響美酒的醇香。

　　璀璨工坊能撐到現在，也少不了酒商和貴族出的一份錢財。

　　因為這一層原因，約瑟夫反而不像外城區的大多數人一般厭惡貴族。畢竟對他來說，只要你喜歡玻璃，那我們就是朋友。

　　玻璃匠熱心的迎上前迎接到，

　　“先生您好，歡迎光臨璀璨工坊。”

　　白鯨環顧四周，發現工坊的院子裡打掃的十分乾淨，燒製玻璃的石英砂也堆的整整齊齊，看起來完全沒有半分荒涼的樣子。

　　工坊高聳的煙囪中，不斷冒出的滾滾濃煙似乎也驗證了伊戈的說辭。

　　璀璨工坊的確是接了一份大訂單。

　　雖然沒見過老康納，但十幾年前，白鯨剛上任的時候倒是和康納的兒子見過幾面，對其印象頗深。

　　而眼前年輕人一頭金發，不僅是樣貌，就連周身那股嚴謹的匠人氣息都十分熟悉，相必就是伊戈提起的約瑟夫了。

　　倒是比他想象中的要年輕上不少。

　　“你是工坊的管理人?”

　　“是的先生，我叫約瑟夫，有什麽事情跟我說就好。”

　　“你這裡能定製玻璃器皿嗎?”

　　玻璃器皿?

　　約瑟夫臉上閃過一絲遲疑。

　　現在是三月份，還遠遠沒到不凍港的農忙時間，照理來說，應該是不會有人來訂玻璃器皿的啊……

　　但很快這些許的遲疑就被內心的興奮與喜悅所掩蓋。

　　在這方面，約瑟夫是個玻璃匠，隻管燒玻璃，至於用在什麽行業……管他呢，只要有人要，他做就是了！

　　“能的！先生，您要什麽樣的?我們這裡有高腳杯，酒瓶，酒罐……還有大號的玻璃酒桶，這種大型玻璃製品，整個羅爾夫平原只有我們家能做！質量那是有口皆碑。如果有其他要求，您盡管提，就算要朵花，璀璨工坊也能給您做出來！”

　　白鯨點點頭，顯然對玻璃工坊十分滿意。

　　雖然工人少了點，但帝國現在其實並不缺玻璃匠。唯獨缺少的就是大型的工坊和專業器械，這些都不是一天兩天能湊齊的。

　　而璀璨工坊卻能保留下如此規模的大型專業器械，實在是令人欣慰。

　　“嗯，聽起來很好。小先生，我是帝都來的貴族商人，這次前來就是為了購買一批大型玻璃容器，這是具體的容器要求。”

　　白鯨示意助手把早已寫好的訂單遞給約瑟夫，隨後補充到，

　　“你可以先按照上面的要求做出幾個樣品，如果質量合格的話，我可以按照超過市價五個百分點的價格購買，你意下如何?”

　　約瑟夫接過訂單要求一看，頓時愣了一下。

　　這位貴族老爺要的大型玻璃容器竟然和帽子先生的要求幾乎一模一樣。

　　都是市面上最大規格的廣口大型玻璃缸，而且要求配備對應大小的軟木塞。

　　唯一的不同是眼前這位先生的出價要比帽子先生高上一點。

　　“嗯……先生，這批訂單您要多少?”

　　白鯨搖了搖頭，

　　“不限量，先生。下個月五號之前，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這……”

　　這種要求若是換作一周之前，約瑟夫簡直會高興的在原地手舞足蹈，高於市價百分之五的不限量訂單，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情。

　　他可以召集到更多的工人，購入更多的原材料進行生產，其中蘊含的利潤簡直讓人無法想象，絕對是一筆價值不菲的買賣，甚至稱之為“潑天的富貴”也不為過。

　　但現在反而讓他有些為難。

　　難道要他撇開帽子先生的訂單，先做眼前這位貴族老爺的生意嗎?

　　不。

　　就算拋開他們之間的人情關系，隻論生意的情況下，他也不能做如此背親棄義之事。

　　畢竟帽子先生的訂單更早，而且他們已經簽署了合同，五千件的訂單理應先交付給他。

　　“先生，我也不瞞著您，我手裡還有另外一批訂單，跟您要的規格差不多，但我們訂好的是五千件，下月四號交貨……”

　　可還不等約瑟夫說完，白鯨便開出了更愛誘人的價碼。

　　對於帝國來說，這點錢不算什麽。如果可以的話，白鯨還是更傾向於不插手當地的事情，直接跟約瑟夫完成對接。

　　這樣雖然會多花一些金龍，但勝在長久的利益。

　　“先生，價格不是問題，我可以再加五個百分點，並且預付您一千五百件的價錢作為訂金，希望您能優先考慮我們的生意。”

　　玻璃匠沉吟片刻後，還是選擇了拒絕。

　　“雖然您給出的價格很誘人，但還請容我拒絕。那位先生在我最困頓的時候向我伸出了援手，我也不會因為金錢選擇背棄我們的契約。這是原則問題，先生。做生意，是要講求個先來後到的。”

　　白鯨雙眸眯起，眼中流露出欣慰的讚賞。

　　雖然從帝國的角度來講，一個講原則的匠人並不好控制。

　　但從他個人角度來說，這樣一個堅持本心，不為外物所動的年輕人實在值得尊敬。

　　他微微頷首，向約瑟夫表達自己的歉意道，

　　“我明白了。看起來是我太過於物質了，實在是讓您見笑，我為自己的無禮向您道歉。”

　　約瑟夫則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略顯慌張的樣子。

　　“不，先生，我理解你。看起來這批訂單對你來說很重要。但其實你完全可以去找帽子先生談一談，只要他那邊說好了，您可以直接用他的那一批貨物。”

　　對於他們這些工匠來說，哪怕是貴族們裝模作樣的禮貌，那也是讓人驚掉下巴了。

　　約瑟夫原本以為這位貴族老爺會在被自己拒絕後，直接工坊裡出言威脅或者鬧事。

　　沒想到他居然如此體恤民眾，實在是讓人感動。

　　而白鯨敏銳的捕捉到了約瑟夫話語中的關鍵詞，問道，

　　“直接使用?”

　　“對。帽子先生的訂單和您的規格差不多，如果您實在著急的話，可以直接向他購買這批貨物，我想他會同意的。他還算很好說話……大概?”

　　話題進行到這裡，白鯨臉上爬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隨後便恢復了剛剛平易近人的氣質。

　　但短短的幾秒鍾，他就已經構想出了許多的可能性。

　　這種規格的玻璃器皿在帝都中並不流行，如果不是煉金工坊給出了要求，恐怕根本不會有人用這樣下玻璃缸存儲紅酒。

　　訂單的時間隻提前了兩天，正好是皇家煉金工坊研究成功的那幾日。

　　恐怕約瑟夫口中的那個帽子先生，不知用何種渠道，早早就得知了晶塵炸藥的消息，準備敲詐帝國一筆。

　　或者如伊戈所說……那人若與教皇國有些關系的話，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想到這裡，似乎一切都指向了那位神秘的“帽子先生”。

　　這人，看來是應該見一見了。

　　“那請問，您口中的那位帽子先生，現在又在何處?我確實想見一見。”

　　約瑟夫展顏笑道，正欲告訴白鯨黃金酒館的信息。只見遠處兩道熟悉的身影已經走進了工坊的院門。

　　“他來了！先生，那位就是帽子先生。”

　　白鯨回頭望去，只見一位身穿西裝禮服，頭戴黑色禮帽的男人正和旁邊的白發女子有說有笑。

　　二人目光對上的瞬間，格林臉上的笑意就讓他覺得有些不舒服。

　　“看起來，實在是不像一位好市民該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