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心裡吐槽，王雯的視線卻一刻都沒有離開劉崇的臉，從大一到現在八年了……她也從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大學生變成了現在的半拉子科研人員，之所以還不完整，這不是因為沒有拿到博士學位麽?

　　她對自己的科研能力可謂自信滿滿，可是這都來自老師的悉心教導啊，王雯每每捫心自問，自己現在在圈內有點知名度了，尤其是去年發了兩篇高分SCI，屢屢被國內外同行引用，這固然是自己努力的結果，可裡面浸透了劉崇的心血啊，按照慣例，劉崇完全可以掛二作，甚至掛一作都理所當然，但他沒有，他就這樣默默的工作著，然後把自己的學生推向一個又一個的高峰。

　　所以王雯知道自己的博士學位證書這只是時間問題，劉崇作為博導極其優秀，從擬定課題到方向直到到提供各種幫助，乃至於生活上的關心，從各個角度說，他都是再好不過的導師。

　　在王雯心裡，劉崇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老師，至於究竟是什麽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這些年，林霄明裡暗裡對她也是各種殷勤，她也只是裝傻，也不知道老師是不是知道……

　　劉崇在上課，王雯在統計本科生壯丁人數，林霄也沒閑著。

　　在劉崇騙來足夠的壯丁以前，“貉以為家”項目，只能靠他頂著。

　　“哎……”林霄撓頭，這是從他決定讀研就開始養成的習慣，碰到難題撓頭是人之常情，結果愣是成了生活中的習慣，可見研究生之路有多坎坷。

　　現在他也已經是而立之年，但看發際線和發量的話，至少也是精英程序員級別的，林霄每天早晨起來洗漱照鏡子都在哀嚎，覺得自己雖然沒有虛度人生，但卻是在靠燃燒頭髮換來的，作為直男對自己的外表並不關心，然而發量不屬於外表問題，這是男性的自尊來源啊！

　　撓頭之際，他有點嫉妒導師，明明都快奔五的人了，劉崇一頭秀發，根根挺立，數量質量雙豐收，更可氣的是一根白頭髮都沒，上帝果然是不公平的。

　　林霄雖然整天抱怨自己事情多，他也曉得真論起繁忙程度來，自己和劉崇完全沒法比，後者不但是學科項目帶頭人，有大量的學術任務要完成，還兼了一堆各種各樣的社會身份，劉崇對此苦不堪言，但別人好心好意來聘請，他也不好意思回絕，結果就是整天忙得腳不沾地。

　　林霄看看辦公室裡正在寫作業的劉天真，眼裡滿是溫情。

　　劉天真此刻正咬著筆帽，皺著悶頭盯著練習冊，嘴裡不時嘀咕什麽，顯然是碰到難題了。

　　“小劉，碰到什麽問題了?叫聲哥，我幫你！”林霄起身伸了個懶腰。

　　“林霄哥哥啊！”劉天真的眼神亮了，“我爸經常說你是學霸來著！”

　　“少給我灌迷魂湯，學霸，我這個學霸蒙蒙別人是可以，但和你爸爸比可差太多了，雖然我高考成績是不錯，但也是實打實十二年製念上來的，考出好成績不算稀奇，哪兒像你老子，他是一路跳級上來的……”

　　“哼，誰理他”劉天真撇撇嘴“也就你們把他當成了不得人物……”

　　林霄又撓頭，劉崇各方面都堪稱圓滿，缺憾便是家庭，單親爸爸帶著個叛逆期的女兒，這小日子想想就刺激。

　　因為工作忙，所以劉天真很多時候都是在他辦公室裡度過的，林霄和王雯也沒少想辦法，試圖緩和父女關系，奈何藥石罔效。

　　劉天真對他們兩人極親，林哥哥王姐姐的不離嘴，對自己老父親又是另一副表情。

　　林霄情商高腦子活，但對於這種青春期小女孩也沒太多經驗，於是苦笑一聲，扯開話題:“讓我看看，哪道題卡住了。”

　　劉天真大喜過望，連忙把練習冊推過去。

　　林霄看了眼差點吐血:“不是吧，求極限……這，這是高等數學啊，現在的初中都那麽卷了?”

　　“我也不知道”劉天真攤手，“老師布置的，我頭痛，林霄哥哥幫幫我嘛……”

　　“行行行”林霄見她撒嬌也是頭痛不已，“嗯，這兩道題目，我寫個解題思路給你，你對著琢磨一下，應該沒問題。”

　　“還有英文呢，虛擬語氣這邊would到底該怎麽用，我也搞不清……”

　　“這個啊”林霄又撓頭“我想想啊，這個我講不清楚規則，我只知道該怎麽用。”

　　“那你幫我做了唄”劉天真就坡下驢。

　　“哎，這，這不好吧……你明年就要中考了啊……”

　　“幫幫忙嘛，這個我是真想不起來，你至少幫我做一點兒，我也好對著研究啊……”

　　林霄搖頭，嘴裡嘟囔著:“過會兒得去敲那個老登一頓好的。”

　　到底是高材生，初中英語和數學對他來說真是殺雞用牛刀了，沒一刻鍾便都搞定。

　　把練習本還給劉天真，林霄叮囑道:“我幫你搞定了一部分，但你自己不能偷懶，這些題目其實挺典型的，你要全部掌握啊。”

　　“嗯，謝謝林霄哥哥，我會的。”

　　“對了，林霄哥哥，你現在在弄什麽項目啊，我看到好像是什麽挺可愛的小動物，不去做大熊貓了?”

　　“哎哎哎，你這孩子說話怎麽那麽喜歡省力呢?什麽叫不去做大熊貓，以後記得後面帶項目這個詞，否則我豈不是成妖精了，三天做人兩天做熊貓，別說這日子應該比現在輕松，國家保護動物多爽啊……吃了睡睡了吃……”

　　“嘻嘻嘻嘻嘻”劉天真笑了起來，她很喜歡林霄和王雯，這兩人跟著劉崇多年，早就像家人一樣，彼此間的關系也不僅僅局限於科研學習，劉崇會主動關心這個兩個弟子的日常生活，利用自己的名氣替他們解決些小困難，比如申請博士生補助之類，雖然錢不多，可也不無小補，光靠他們自己出面未必能搞得定，關鍵時刻就得劉崇豁出老臉去軟磨硬泡。

　　反之，有時候劉崇出門十天半個月參加野外考察，那劉天真就乾脆去王雯的宿舍住，林霄和王雯輪著接送她上學，至於吃飯倒是好解決，大學食堂物美價廉，口味獨特，只要不點西紅柿炒月餅這種黑暗料理，劉天真還是非常適應的，作為劉崇的孩子，她也從小吃慣食堂的主兒，不挑不檢，非常好養活。

　　如此密切的接觸，讓劉天真對科研也不陌生，耳濡目染之下對於動物學也挺感興趣，在學校裡也參加相關興趣小組。

　　大概是因為青春期叛逆的緣故，使得她根本不願意對老父親講這些，劉崇平時忙於科研教學，對女兒日常的關心交流自然也少，對此他覺得非常抱歉，奈何口拙並不善於表達，面對女兒和面對滿堂學生時真叫一個判若兩人。

　　好在有林霄和王雯在，劉崇多少能省心些，尤其是王雯，也是女孩子平時像個大姐姐愛護小妹妹一樣對待劉天真，多少承擔了些母親的責任角色。

　　而林霄則承包了劉天真所有的笑點，林霄原本就是個活潑跳脫的性子，平時說話妙趣橫生，並且還常有出人意料的想法，言談舉止如此，教她寫作業時候，更是如此。

　　他嘴裡謙虛說自己不是什麽學霸，實際上當年也是省狀元身份，尤其擅長用一題多解，好幾次他教給劉天真的解題思路讓老師都拍案叫絕，如此也自然滿足了劉天真那小小的虛榮心。

　　可以說這四人之間類似個小小家庭，就是在家庭這大集下還分成至少兩個子集，{老劉，林霄，王雯}以及{小劉，林霄，王雯}，理論上應該還有{林霄，王雯}，但因為後者有意無意的閃躲，導致出現次數不多，同時也應該有{老劉，王雯}，卻和前一個子集命運相似，老劉在關鍵時刻閃轉騰挪起來也是相當流暢的，至於{老劉，林霄}子集，則缺乏敘述價值，畢竟兩個鋼鐵直男湊在一起，除了後者敲詐前者請吃飯外就是搞科研，大概只有在李慧君這種資深耽美寫手眼裡，這CP才能暴發出耀眼的光彩吧。

　　總之，在劉天真眼裡，林霄、王雯是屬於知心朋友，什麽話都可以說，同樣也沒什麽忌諱。

　　林霄聳聳肩回答她的正經問題:“是啊，最近老師在做貉的項目。”

　　“貉?”劉天真一愣

　　“一丘之貉的貉”林霄在笑“這動物真可憐，光提名字沒人知道，必須講這個貶義詞成語，大家才明白，享有同樣待遇的大概只有狽了。”

　　“那有什麽好做的?”劉天真反問“這東西應該不少吧，我前幾天看新聞說，有個小區因為貉太多，都已經對居民造成困擾了。你們做項目麽，不就是拿數據說話麽，分布那麽廣，數量那麽多，取數據可太方便了，至少不用像做大熊貓那樣，隔三差五去鑽原始森林吧……”

　　“哎呦，小丫頭片子懂不少啊”林霄故作老成的去摸摸她的腦袋“可以，可以，長大了，長大了……”

　　“走開！”劉天真嘴一撅“回答我的問題！”

　　“你對動物學這塊確實有點理解了，你這話邏輯沒錯，但你有沒有想過就是因為這玩意數量多，分布廣，所以大家司空見慣之余反而是沒人當回事……”

　　“啊?”劉天真不信

　　“我這麽和你說吧，關於貉在上海的分布情況，在師尊創設這個項目之前，其數據幾乎是零，之所以用幾乎是因為，之前只有零星的目擊報告說某某小區有發現，沒有統計數量沒有分布圖，沒有細化了解，就這些報告案例，還是我找12345和報社電視台翻出來的……你想想看，說白手起家，並不為過，並且全國范圍也沒有相關的案例可供參考，這個真是師尊一個人做起來的……”講到學術問題，林霄對劉崇的敬仰是顯而易見的。

　　只有內行人才知道，把一個課題從無到有建立起來得有多麻煩，通常都是許多人群策群力，但劉崇單騎扣關搞定，在業內也算個小小的傳奇。

　　“所以，我現在做的就是帶領這幫志願者，哦，應該叫公民科學家們開始從最基礎的目擊記錄開始，一點一點的完善數據，這樣形成路徑後，哪怕我們以後不做了，也可以移交給後續團隊，並且這些觀察記錄經過標準化整理後也是向全社會公開的，挺有價值的活動，算是個小小的開創性項目吧……”

　　“哦，那確實啊”劉天真說完，便回到自己坐位上去。

　　看著劉天真認真學習，林霄伸了個懶腰，又坐回電腦前，這幾天“公民科學家”項目進入實際實施階段，一百多人，十幾個小組，都靠他一個盯著，肩膀上擔子不輕。

　　雖然累，但心情著實不錯，隨著時間的推移，各個小組都已經有了成果，先撇開專業部分不說，交上來的各種報表、記錄真是讓人賞心悅目。

　　原本林霄最擔心的就是由於是非專業人員操作，導致各種數據口徑問題或者乾脆就是填寫不符合規范導致數據失效，需要返工，要真是出現這種情況，在劉崇沒有找到足夠的專業壯丁前，可都歸他管。

　　此前，每每半夜從噩夢中驚醒，夢裡他一個人要重新填寫幾十份數據表格……

　　現在林霄非常開心的發現，這純屬過慮，幾乎每張表格都做得非常漂亮，數據質量非常高，他只要做個簡單的歸集匯總，就是相當高質量的元數據，可以直接導入數據庫的。

　　“不錯，不錯，出乎意料……這次公民科學家的人選還真是都挺厲害的，各行各業精英，雖然對動物學知識有點欠缺，顯然都是聰明人各自行業老手……”

　　將數據整理完後，林霄開始檢測影象資料。

　　這是實打實要花時間的，哪怕可以按快進，但還得肉眼盯，最近雖然各種ai火得一塌糊塗，但對他而言ai還是廢物。

　　這也是他催著劉崇去課堂上拉壯丁的原因，公民科學家也就是孔國泰們搜集到的基礎數據和影象資料，必須由專業人士過一遍，這是科研規則， 當然也是有人跳過的。

　　但劉崇向來以死心眼聞名圈內，科研上極其細致認真一板一眼，所有的動作全部按照手冊來，手冊有缺失的他就親自補全手冊，“科學來不得半點抄近路”這是他的口頭禪，也成了林霄和王雯的口頭禪。

　　所以兩個研究生雖然私下整天抱怨老板細致的有點過分，可真輪到自己上崗的時候，活脫脫的小劉崇，細節摳到死，為此沒少得罪人。

　　可卻也在圈子成就了金字招牌，可謂有得必有失，以至於他和王雯還沒拿到博士文憑，就已經有求賢若喝的研究所拋來繡球，只是兩人對此都沒太大興趣，都是從本科就跟著劉崇的，現在要分出去自立門戶，聽起來不錯，但兩人都覺得還是跟著老師混比較開心。

　　實際上，他們心裡也清楚，貉以為家這個項目結束後，兩人也就學成了，這個項目也是兩人博士論文的方向，想到這兒，林霄小眼睛瞪得和皮蛋似的，一門心思開始摳細節，發誓要把這活兒做到盡善盡美，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來，能作為經典案例放到教科書上的那種！

　　“哎呦！”他點開第一個文件夾，項目負責人叫孔國泰。

　　“緣分啊！”林霄脫口而出，對於此人他印象深刻，畢竟去接一隻被人當狗養的貉，這可太少見了，對於那隻叫多多的貉的養父母，自然是認識的，甚至還加了私人微信呢。

　　“哎呦！”看著發過來的影象資料，林霄更加吃驚了，“尼瑪，這簡直是擺拍啊，雖然清晰度差點，但……我操……該有的全有了！這個牛逼！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