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發展很快，令世界矚目，尤其是上海這樣的超大城市，我記得我剛考到上海來念大學的時候，和你們一樣大，那是20年前，地鐵高架高樓其實都有了，但對這個城市而言只是點綴，哪兒像現在在，只要不是住在橫沙島，日常的住宿交通可是太方便了……”劉崇笑嘻嘻的說道。

　　他是博導，但學校也給他安排了本科上教學任務。

　　劉崇私下對此頗有微詞，畢竟本科教育沒有太多挑戰性，以照本宣科講基礎知識為主，老師講起來乏味，下面聽課的學生也容易懨懨欲睡。

　　於是不少教授便把這個苦差事扔給年輕的助教或者講師，自己則一頭扎進實驗室或者去做野外考察，畢竟對於教授級別的專家而言，做研究發SCI可比給一群眼神清澈愚蠢的本科生講課有趣多了。

　　劉崇是個例外，雖然他心裡也不大想帶本科生，但既然是學校安排下來的任務，他也只能照辦，他覺得這是個契約，既然雙方都約定了，那就不要違反，當然了，他之所以親自講課多少也有點小心思，和本科生接觸多了，對他們的了解也增加，那麽今後在挑選研究生的時候就更能有的放矢。

　　動物學不是一門輕松的學科，特別是在研究生階段要面臨大量的野外考察，一群人背著幾十斤重的科考儀器還有行李鋪蓋卷往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一扎就是大半個月乃至好幾個月。

　　這和旅遊、露營可完全不能比，條件異常艱苦，尤其是在冬季嚴防山火的時候，在山裡只能吃麵包喝涼水，還要應付異常繁重的體力勞動，下山的時候，所有人的臉都是綠的。

　　所以挑選研究生要慎之又慎，劉崇的要求只有一個-愛。

　　只有真正熱愛這門學科的人，才會願意吃這樣的苦，並且樂在其中。

　　林霄和王雯就是他當年從大一帶的，最終在畢業時雙雙投入門下。

　　“等於是提前挑挑揀揀吧……等考研究的時候多少對這些家夥有點理解，才能避免想跑我這兒混碩士或者博士文憑的，但混文憑理論上也不是什麽大罪過啊，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有個碩士文憑麽，到社會上混飯吃終歸方便點，哪怕是去當老師，現在本科都不好使了……哎，我為什麽要站在這裡，面對這群本科生，看他們清澈無知的眼神，真不如去野外找大熊貓和金絲猴去打交道”劉崇心裡在嘀咕，但嘴上還在認真的講課。

　　“野生保護動物其實也分三六九等，對於在座的大多數同學來說，可能隻覺得獅子老虎狗熊屬於保護動物，其實不然，我們的城市裡就生活著不少國家二級保護動物，比如貉，老實說，這也很顛覆我之前的判斷。”

　　見下面大部分學生昏昏欲睡，劉崇暗暗歎了口氣，作為資深教師的他立刻祭出法寶-“講八卦”。

　　這裡的八卦不涉及明星人物，通常只是自己或者其它老師的親身經歷，學生們雖然聽課沒精神，但最喜歡這些。

　　果然，趴在桌子上的腦袋抬起了好幾個，還個個睜大眼睛看著他，眼神中透出一股子“老師你快說，這個我就不困了”的精氣神。

　　劉崇笑著搖頭:“我博士畢業後，拿到了紐約大學的一個算是offer吧，去那兒正好要訪問學者，過去蹲個幾年的博士後……那時候我就在想，出去開開眼界也挺好，看看老外是怎麽搞動物學和動物保護的。”

　　“到了紐約，我自己租房子，訪問學者嘛，紐約大學是給生活費的，但不算多，我老婆孩子都在國內，所以我得省著點花，於是我就在郊區租了個小房子，買了輛二手車……”

　　“都挺便宜的，主要是我當時很忙，在實驗室裡幾乎是雞叫忙到鬼叫……房子對我而言只是一個用來睡覺的地方而已”

　　“老師，紐約也有鬼?”有個學生在下面吐槽道“那可是上帝和驅魔人的地盤……”

　　頓時引來一片笑聲。

　　這也是劉崇上課的特色之一，學生可以隨便插嘴，而不需要提前舉手示意，所以他的課堂有時候看起來更像是個巨大的會議室或者沙龍，大家暢所欲言，不管是內容上還是形式上。

　　劉崇笑笑，故作誇張的關上教室門，如此反常的舉動，頓時讓剩下那些睡覺的學生都被身邊的同學推醒，因為這多半表示，接下來老師要講點不那麽和諧，不那麽偉光正的話題了。

　　更有幾個赤忠份子，悄悄的摸出手機，打開攝像模式，打算把老師的話錄下來，然後仔細搜索其中是否有含有反動言辭，畢竟這是個從美帝歸來的老師，很有可能就是1450啊，這種潛在的特務是一定要揪出來的，大學老師必須又紅又專才行。

　　“剛才有同學問我紐約有沒有鬼?”劉崇笑著重複了一遍問題。

　　他日常喜歡聽相聲，也有幾個天津同學，對於三翻四抖這種語言技巧掌握的相當熟練，這也是他的課受歡迎的緣故之一，這年頭當老師不光要品學兼優，德才兼備，還得會說學逗唱，這樣才能哄得下面的公主、王子開心，他們一開心才會好好上課，老師這裡才能正經的傳道受業解惑。

　　當然了，也有老師不吃這套，照本宣科或者照ppt宣科，但劉崇覺得這樣不對，雖然比起正經做科研來他有點討厭教書，用王雯的話來說，這就是強迫i人賣笑，頗為不人道，可他卻有身為教師的自覺，總覺得既然站在這三尺講台上，就要盡可能多的讓學生們多學點安身立命的本事。

　　當然如果馮慧和李慧君知道劉崇的這番內心活動，估計會是十分感動，然後覺得大學專業和日後生計其實是沒有一毛錢關系的……

　　“咳咳”見學生都被自己吊起了興趣，劉崇忍住笑道“美國當然有鬼！並且有專用名詞！那個以N開頭單詞……咳咳咳”

　　“哈哈哈哈哈！”課堂詭異的沉默了一秒鍾後，頓時狂笑，課堂內外洋溢著快活的空氣。

　　剛才幾個摸出手機想抓1450的孫子，這會兒笑得最是前仰後合，這網絡爛哏可是太對他們的胃口，笑完之後，卻又覺得多有失落，默默的關掉了手機攝像頭，今天沒有抓到特務，這讓他們的人生感受到了失格。

　　“老實說，這可比中國鬼可怕多了，”劉崇笑道“畢竟中國的鬼最多就是嚇唬我，我要是帶什麽護身符也就百毒不侵了，那種美國特產的鬼，不但要錢還要命，當然你們老師我運氣好，一次都沒碰到就是……”

　　眼看下面的學生都清醒過來，劉崇開始逐漸把話題導入正軌，“那時候我的家裡經常有不速之客，誰呢?”

　　“浣熊。”

　　“是的，就是你們小時候吃的乾脆面的那個商標，這東西看起來萌萌的，實際破壞性很大，在美國幾乎快成為公害了，尤其在郊區住宅社區，美國郊區通常都是獨立的house，房屋間隔距離很好，有前後花園，綠化非常好，這就給浣熊提供了很好的生存條件。”

　　“並且它們在城市生活久了，還學會了翻垃圾箱找剩余食物吃，這還不算，經常還偷偷從氣窗或者狗洞溜到家裡，這麽說吧，我覺得再有個幾十年，它們應該能學會開冰箱”

　　又是一陣笑聲。

　　“當時紐約大學有一個課題組專門研究如何與浣熊共存，要知道這個東西對人並不友好，它們沒有看起來那樣萌，實際上脾氣頗為凶猛，雖然不至於主動攻擊人類，但如果碰巧它們感受到了威脅，那麽他們的爪子和牙齒都會對人或者寵物構成威脅，不僅僅是簡單的外傷，他們的爪子很長很尖銳，上面附帶著各種細菌病毒和汙垢，牙齒也一樣，雖然不想科莫多龍那樣，咬一口就能把人送到icu去，但全美每年都會上報幾萬起浣熊和人衝突，具體數據我想不起來，反正基本都要進醫院處理下，也有不低的比例需要住院。”

　　“考慮到浣熊已經事實上的與人類共同生存，對其進行物理滅絕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開設項目課題，通過科研人員的努力，來讓彼此能夠互不干擾，並且都獲得挺好。”

　　“那研究的結果如何?”有學生問

　　“呵呵”劉崇苦笑“有一次，我有個項目要趕，在實驗室住了大半個禮拜，那是夏天，等我回家後，一開門差點被熏死，我家的冰箱那個味道……我才發現家裡的電閘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拉下來，然後地上躺著一隻已經腐爛的浣熊……”

　　“嘔……”台下有不少女同學面露苦色。

　　“好在那是客廳，地上鋪的是地磚，而不是木頭地板，否則的話，我就要破大財了……”劉崇聳聳肩，兩手一攤。

　　“當然也不是說，一點成果也沒有，這裡面有個問題，當美國人意識到浣熊入侵嚴重性的時候，已經晚了，美國從上個世紀初就開始大規模的城市化，到二戰前城市化已經差不多了，那個時候浣熊問題就已經初步顯現，但一直拖到80年代中後期才逐漸重視，偏偏動物學這門學科是需要大量考察積累的。”

　　“那個時候，浣熊入侵實際上已經有點失控了，但也有優點”劉崇苦笑“專業人士做科研可是方便多了。”

　　“等到新世紀第一個十年，他們通過各種方法減少了城市裡浣熊的數量，使得他們和人類達到一個相對平衡的狀態。”

　　“那時候，我和隔壁課題組幾個博士後關系不錯，閑下來就聽他們聊天講這個，當時我就在想，中國距離這一步應該還很早吧……”

　　“結果……”他看著台下“這個國家發展的速度超過想象，就目前上海來看，貉已經事實上和人類開始共存，首都那邊也差不多，他們的城市裡，最多的是黃鼠狼和刺蝟，當然上海也有，只是數量不如貉，對了，還有狗獾……”

　　“所以，這兩年我的研究重心就逐漸轉過來了，講個政治比較不正確的話……”

　　此時，下面好幾台手機的攝像頭又悄悄打開，手機的主人面上難掩興奮之色，心裡琢磨著:這洋奴多半又要進行反動宣傳了，這回一定要人贓俱獲。

　　“我原本是研究‘高等保護動物’，從大概兩年前開始轉向了‘低等保護動物’……獅子老虎熊貓金絲猴不管了，黃鼠狼、貉、蛇開始佔據我的大部分時間，當然了這個高等和低等的分類並不準確，只是為了方便說明，畢竟全國貉的存量有多少我並不知道，但十幾萬乃至幾十萬總是有的，和三位數的老虎比，那是遙遙領先……”

　　頓時手機的攝像功能又被關閉，把動物按照高低等級劃分三六九，好像也並沒有什麽不妥當的……

　　“當然，現在大環境不錯，中央政策在鼓勵生物多樣性發展，我的研究也借到了這股春風，從幾個自然科學基金會裡化緣化到了點兒經費，不多，但能支持我的研究繼續下去。”

　　“基金會?”這個關鍵詞立刻又讓那幾個學生警惕起來，這不就是NGO嘛！這可是境外勢力的最愛了。

　　攝像頭再度悄悄打開，他們心裡想著，一會兒就把你勾結NGO的視頻發到網上去！

　　劉崇對此渾然不知，依然在侃侃而談:“對此，不但校領導支持，畢竟我可以不用找他們要經費了，讓我沒想到的是市政府也支持我，認為這是開創了一個新的科研模式。”

　　“切……”幾人無聲的發泄著不滿， 攝像頭隨之關閉。

　　“同學們，這是個非常好的項目，也是個極好的機會，以前搞這種‘低等野生動物’項目痛苦的地方在於沒錢沒人，現在我解決了錢的問題，至於人麽，我通過‘公民科學家’項目招募到了大量高素質的志願者！”

　　“哇！”學生們讚歎道，隨即便是激動的掌聲。

　　“嘖嘖，本科生真好騙”王雯也坐在後排，她知道自己的任務要來了。

　　“但這些志願者還是不夠專業，而你們願意來幫助我嘛?來為人與野生動物合理共存項目盡一份力，為上海的生物多樣性工程盡一份力，我可以告訴各位，作為中國最早也是城市化最完整的城市，沒有之一，我們現在做的項目，得到的成果，會成為全國同行學習的范本，那時候各位的名字都會出現在項目的感謝清單上，在全國流傳！”

　　劉崇仿佛搞傳銷似的，語氣充滿誘惑！

　　“老師，我報名！”一個同學站起來

　　“老師，也算我一個”

　　“劉老師，我也來”

　　“劉老師”

　　“劉教授”

　　本科生激動不已，個個恨不得立刻投入項目，除了那幾位反覆開關攝像頭的……

　　“同學們的熱情讓我感動，這樣，我們先上課，一會兒下課後，你們去後座的王雯同學那兒報名，她是我帶的博士生，負責這個項目的人員調配……”

　　王雯面無表情，心裡只是歎氣:“老師啊，幸虧你一身本事都用到正道上，否則緬北園區肯定會有你那不朽的傳說。”